18. 第18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高豫回握她的手把她拉起,动作自然流畅,和她拽住他的举动无缝衔接,连解释的话都显得有点多余。


    说多余是不可能的,审堂重地,没人有闲情讲多余的话。


    她拒绝蒲团带来的通融,眼神既惭愧又坚韧,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威胁,堂官们听进耳朵里,反应都有些精彩纷呈。


    江涣臣眼缝微眯,刚把注意力从他们短暂交握的手上挪开,就听到郡丞重新拍响惊堂木升堂。


    高豫带回蒲团,两列杖官杵仗捍威。一遍例行验问以后,经过郡丞授意,冯筝把起因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告发江涣臣逼良为妾未遂之事。


    云雀出面指证,掐算出时间段道,“我家姑娘那段时间,就是和江郎君待在一块儿。”


    “他请我家姑娘给他送行,姑娘跟过去后,就和他们停在绫桥下的马车一起消失了。奴婢起先没有多想,只当姑娘去去就回,再见到姑娘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郡衙了。姑娘从不登外男马车,一定受了他的诓骗和逼迫。”


    江涣臣冷静回答,“大人容禀,我请冯姑娘送行,期间既无诓骗也无逼迫。当晚我启程归归京,冯姑娘临别恻隐,我邀她登车,她便没有拒绝。我捎她一段路程,跟她商量好出城的时刻就互相作别,所以婢女的推断不能采信。”


    他的粉饰太平,和当初手段强硬,连刺配三千里都在嘴里举重若轻的样子相去甚远,冯筝面若寒霜,江涣臣口风一转。


    “错就错在叙旧的时候,我对冯姑娘说话稍显轻浮,以至于让她误解,所以归根结底这就是一场误会而已,望姑娘宽恕。”


    他欲将此案轻飘飘揭过,冯筝转来眸光,有些后悔被捂进马车时,没能挠花他的脸留下证据。


    郡丞问她还有言否,她平静道,“没有了。”


    云雀惊慌:“姑娘!”


    郡丞挽袖敲桌,以疑案定性,逼良为妾案就此搁置,江涣臣即刻叩首,洋洋洒洒一段话,把禁图案正式掷到了明面。


    “关于藏题图中的门道,我递交状纸时便已说明。”


    “大人可能不记得,冯家有位特殊的姻亲,因为右相的贿通罪满门没落。冯姑娘自诩聪明,编出藏题图,利诱樊楼挂出,又引诱在场的儒生们竞答,把此类罪臣的复职路预演一遍,一则试探舆情,二则想让儒生们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接受这种结果,意图很明显。”


    “她在抛出敲门砖,给她高氏姻亲的起复路铺路。”


    江涣臣胸膛起伏,看向冯筝的眼神意味深长,也就没注意到,满堂气氛略微古怪。


    郡衙接见过钦差,对高豫的身份一清二楚。江涣臣说这些话时,审官目不斜视,不曾朝高豫投过去一眼,冯筝心至慧生,便也默契地没有回望。


    她低垂臻首,一缕笑意转瞬即逝,云雀却按捺不住,抽空偷偷瞟了眼身后。


    高豫面无表情,等待江涣臣持续输出,看上去比姑娘还要心宽。


    “可惜结果适得其反。”江涣臣继续拱火,“据我小厮所见,当晚冯姑娘出现在樊楼,她暗中观察,没想到意外被人搅局,她粉饰污吏的意图被揭穿,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招惹了众怒。”


    “她慌张逃走后被我撞见,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事。我假借送行的由头稳住她,打算悄悄把她押送官府,至于叙旧的时候,我稍显轻浮,也不过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才勉强为之,请大人明察。”


    话音甫落,冯筝大喊冤枉,云雀吓一跳,回过神来,也跟着附和喊冤。


    郡丞发问,“你说他冤枉你,那么本官问你,遇见江涣臣以前,你在哪里?”


    “在樊楼。”


    郡丞又问:“那江涣臣的陈词你觉得对吗?”


    “不对。”


    冯筝微微踌躇,“比如说,没有自诩聪明,我觉得我确实聪慧过人。”


    “姑娘!”


    云雀面色涨红,提醒姑娘快快解释,哪怕不能立刻昭雪,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她不懂审官到底怎么回事,姑娘说话的时候他全程沉默,轮到江涣臣状告,反倒站在他的立场帮他诘问。


    审官偏私,通融全部白瞎,云雀急得出汗,若不是她嘴笨就替她说了。


    “姑娘快解释!”


    冯筝仰眸,“他全篇都在诬陷。”


    然后半扭身子,认真看着他道,“你既能瞎说小厮看到我慌张逃出,我也可以假称我的婢女看到你强行绑我,扯这些谎没有意思。”


    “你掳我侍奉枕席的账还没算完,先不跟你计较这些。江涣臣,你在云端坐久了,也被利禄蒙蔽了心,制图者许了你什么好处,令你这样着急给他找替罪羊?”


    冯筝垂眸,捏着裙摆的指腹通红,动作看似羞恼,实则在费劲回忆高豫的措辞。


    “你既说藏题图的答案在粉饰污吏,就更应该清楚,朝廷对贪墨之举容忍底线极低,哪怕有意赦免谁,也绝非仕人所能姑息。”


    “这样一场属于污点功臣的翻身仗,藏着掖着进行还好,我把图挂出来招摇示众,不但不能给高姻亲的起复路铺路,反而会害得高姻亲被捅成筛子。”


    “所以,说试探舆情有悖于常理,利用舆情还现实些呢,制图者利用舆情煽动民愤,便可以把高姻亲的起复路彻底堵死。”


    冯筝眼尾微红,声音近似哽咽,“而我跟高姻亲无仇无怨,怎么会对他们这样残酷?”


    哪怕听上去就要垂泫欲泣,也没有要落泪的模样。早起的疲倦感不合时宜地漫过四肢,她强打精神,给沉默下去的青年收尾。


    “你的推断全被我颠覆,事已至此,还要否认诬陷我吗?”


    小厮催促郎君回答,江涣臣稍稍梳理了下思绪,一道惊堂木的响动猝不及防插进来。


    “江涣臣,你和樊楼董余昉的交易是否属实?”


    江涣臣眼瞳微动。


    “是。”


    “本官问你,冯姑娘的辩解你有异议吗。”


    “……没有。”


    小厮惊慌,露出片刻前和云雀一样的神情,本以为还会有转圜的余地,却亲眼看到郡丞挥袖,把衙门掌握的证据一股脑抛出。


    “经查证,江氏蓄意栽赃罪证属实,来人,夹刑伺候!”


    江涣臣骤然抬头,方才还秩序井然的讼堂,立刻就被杖官包抄,小厮没见过这种世面,骇得溜回去禀告夫人。


    官司至此告一段落,讼堂变成刑堂。江涣臣重新被摁跪,刑堂衙役穿梭,挡住喑哑闷痛声,挡住他所有失态和隐忍。


    冯筝打着晃站起来,双腿麻痹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先于失重感到来的是握在胳膊上温暖的手。


    高豫把她横抱起来,快步送往衙堂静室。


    “还没签字画押呢。”


    自从她哽咽讲出“残酷”一词,高豫便仔细盯着她的背影很久。


    此刻被高豫抱在怀中,她既觉得他小题大做,又不好意思拂他好意,便驾轻就熟靠歪了脑袋。


    高豫长眸微敛,猜得到她可能跪伤了腿,想不到这时候她还记挂这些,轻笑宽慰。


    “没关系,他们会安排的。”


    吴嬷赶到郡衙的时候,正好撞上这样的情景,她惊叫一声,差点吓晕,“这是动刑了?”


    云雀扶稳她并解释道,“没对姑娘用刑,受刑的还在衙堂里呢。”


    衙堂两侧的静室,本是给无需进牢狱的轻刑犯临时搁置所设,此刻被他们一行人借用。冯筝坐在短榻上,吴嬷接替高豫上前,掀起她的衣裙堆到膝弯,想起高郎君在场又险险收手。


    发现高豫回避出去,吴嬷准备查看伤势,冯筝阻止了她,“只是腿麻,缓一缓就能走动了,阿姆,咱等一等阿伯再离开吧。”


    吴嬷点头称好,“差点忘了,郡大人给咱许了通融,蒲团被大夫人塞满了棉絮,昨晚便悄悄送进了衙门,姑娘没受罪才对。”


    云雀嗫嚅欲语,看到冯筝摇摇头,只好咽进肚子里。


    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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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另一侧的静室里,江涣臣受过夹刑的手酸痛肿胀,被宽幅的袖摆遮掩住。他撑起手肘勉强动身,撞上一道声音,轻蔑又突然。


    “如果你还指望着董余昉站出来替你翻供的话,江奉礼,想想如何挺过一会儿的杖刑更理智些。”


    门前来者不善,一身粗布袍素得清冷。哪怕清楚诬告罪依律还要施杖刑,应该留足力气应对,江涣臣还是撑起了胳膊反问。


    “什么意思?”


    高豫言简意赅,“今日寅时,学事司已经先官府一步把董余昉提走,否则这种重要人证,衙门如何都得传他出堂。官府之间的暗斗不是我考虑的事,总之我没猜错的话,藏题图的制作者,至少出自部堂三司。”


    江涣臣闻言暗暗坐正,阴恻恻的眼神出卖了他的紧张,却闻高豫突然松口,让他有些应对不及。


    “我不耽误你领受杖刑,就不问他姓甚名谁了。站在冯姻亲的立场上,我和他们一样,希望这场官司到此为止,考虑到你未必肯答应,有必要提醒你一些事情。”


    高豫站在门前,始终未曾踏进来半步,哪怕没有多余的表情,江涣臣也懂得,这是一种嫌恶的体现。


    “你受制图人的托付把图挂出,之后种种都是个人行径。你挟私报复冯筝,顺便借用辱蔑朝纲的话柄,拿她替罪背锅,莫要以为此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知不知道他为何选在宣城设局?”


    江涣臣闻言突然笑了,他一整夜待在书房,通宵达旦的功夫,够他想通症结了。


    薛侍郎之所以在宣城设局,一则两个月前,冯高两家刚结姻亲,在这里,关于高家的谈资尚算新鲜,百姓记忆犹新,容易因污点功臣联想到对方。


    二则,冯筝的辩解犹言在耳,指向一道功荫罪裔的先例。宣城名儒众多,儒生笔墨喉舌最不饶让,方便他利用舆情废黜恩典,废黜这道恩荫罪裔的恩典,把高家嗣的起复路彻底堵死。


    江涣臣不在意,“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豫默立,睫羽掩去眼底变换的神色,化用冯筝的话,还他以迎头痛击。


    “你在云端坐久了,也被功利蒙蔽了眼。别以为还能邀功请赏。你为了一己私欲把水搅浑,导致舆情的关注点主次颠倒,现在,百姓都忙着追究制图者来历,疏于纠缠‘功荫罪裔’。你让他无法利用舆情推波助澜,无法逼迫朝廷废弛这恩典,试问他到底会对你感恩戴德,还是会因为你坏了他的计划,大发雷霆?”


    高豫吐字清晰,抽丝剥茧的推断让江涣臣狠狠攥住了掌心。


    袖幅里的手指隐隐作痛,那种哪怕有伤药医治,也很长一段时间提不动笔的怨怒,让他忽略掉衙门外那群儒生的攻势,忽略掉被他说中的事实。


    江涣臣稳住自己,“少吓唬我,事涉学事司要员,郡衙可打算轻拿轻放。”


    强词夺理的回答,迎来高豫挑眸侧目,眼神满是不可理喻。


    “轻拿轻放?”


    “郡衙以上还有府台,事关朝纲,郡衙得请府台示下,此案一旦报到州府一级,由司理院接审,首先就是追究制图者的错,谁来给你轻拿轻放?”


    州府级,司理院……江涣臣突然流露出惊惶,一种惹上麻烦的忧惧感席卷了他,隐在袖底的手微微震颤。


    刑堂的杖官来提人上刑,高豫慢条斯理让开了道,有衙役手捧笔录纸找冯筝捺印,高豫颇为和善地带路。


    屋里,吴嬷得知姑娘险胜,这就笑逐颜开,闲聊的声音飘出来,顺着走廊钻进途中人耳朵。


    “姑娘能险胜,多亏郡丞大人当机立断,还有大爷替你打点的一切。□□说他远途寂寞,你好心送他一程,结果就引来这些祸事,由此可以悟出个道理,对男人慈悲会倒霉。”


    “姑娘应该痛定思痛,以后莫要轻信男人的谎话。”


    按在门框上的手顿时僵了僵,高豫停滞住。


    沿途莫名被阴阳到的衙役们,脸色也跟着一阵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