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IF彩蛋[番外]
作品:《布袋尺》 云实抚摸着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指尖传来的是一种非布非革、冰凉滑腻的触感,与他家柜台上所有熟悉的布料都不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袋子,装下了原本需要占据半间库房的坯布,并且袋中取出的布料干燥挺括,连日来的阴雨潮气没有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
仙凡之隔,原来不在腾云驾雾,不在飞剑流光,而在这种……维度的差异上。一个仙门弟子眼中随手丢弃的垃圾,足以解决云家世代为之头疼的仓储难题。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窜起,混合着不甘、渴望,还有一种被巨大鸿沟所嘲弄的屈辱。他想去。想去看看那个世界,想弄明白这“维度”究竟是什么,想让自己和家人,至少不再为一场雨、一阵潮气而提心吊胆。
“爹,娘,我想……”
晚饭时,他看着父亲尚未完全痊愈的手臂,和母亲鬓角新添的细纹,话到嘴边,滚了几滚。
父亲云天青放下筷子,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实儿,那袋子,好用吗?”
“好用!简直神了!”云实急切道,“如果我们能有更多,不,哪怕就这一个,我们的生意能好做很多!而且,我想……”
“好用,就先用着。”父亲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锚之力,“仙人的东西,我们用用就好。仙人走的路,不是我们该想的。”
母亲也开口,声音温柔却如丝线捆缚:“你弟弟云岭功课正好,先生说他明年有望过县试。妹妹云舒也大了,针线出息,将来总要一份体面嫁妆。店里……离不开你。那仙人路,听说步步凶险,多少有灵根的都折在半道。咱们平平安安,把家业守住,看着弟妹出息,比什么都强。”
那股热流,在父母交织的、充满现实忧虑与关爱的话语中,渐渐冷却、凝固,沉甸甸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想去。但他更怕。怕自己一去不回,怕这刚刚看到转机的家再度崩塌,怕父母眼中那比责备更令他无法承受的失望与担忧。
“嗯。”他最终垂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我就是说说。袋子……我会用好。”
修仙的渴望,像一颗被匆忙掩埋的火种,没有熄灭,只是被厚厚的、名为责任与亲情的土壤盖住了。云实开始更努力地经营云锦记。那个储物袋成了他最大的秘密和倚仗。生意果然好了起来,家里的笑声多了,给云岭买书的银钱宽裕了,云舒也能添些时新的头绳。
只是偶尔,在深夜盘完账,听着窗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时,他会下意识地摩挲那个储物袋,心里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空洞的痒。那是对另一个维度无从消解的好奇,也是对自身命运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改变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那年秋天,青石镇来了个奇怪的年轻人。
他自称予,看着二十出头,模样周正,但眉眼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惫懒和心不在焉的优越感。他在镇东头租了个小院,不大与镇民深交,却对镇上各家铺子卖的零碎玩意感兴趣,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又时常抱怨东西粗糙。
很快,他逛到了云锦记。
予的手指拂过架上的布料,不像寻常顾客检视质地,倒像在触摸什么有趣但无关紧要的纹理。
“唔,南边的染法,固色差了些。这织工……啧,灵气……哦不,劲儿没使匀。”他随口点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冒犯,仿佛这小镇店铺里的东西,合该被他品头论足一番。
云实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了些。平日里听顾客挑剔是常事,但眼前这年轻人的语气让他心头无端窜起一小簇火苗。这人衣着不算顶华贵,但料子剪裁透着说不出的妥帖,站姿松垮却隐隐有种“这地方配不上我仔细打量”的意味。
云实最烦这种眼神。
他正想按惯例赔几句“客人好眼力,小店尽力改进”的场面话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儿,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料子粗陋,怠慢贵客了。那边有刚到的新款,颜色鲜亮些。”
予似乎这才把目光从布料上移开,真正落到云实脸上。他看到云实抿紧的嘴角和眼底那丝没藏好的恼意,非但没觉得尴尬,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啧,老板脾气不小。”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这人嘴快,看见东西就爱瞎叨叨两句,没坏心。”他眨了下眼,语气放软了些,甚至带了点自嘲,“家里以前开过染坊,毛病落下了,见谅啊。”
这直白的道歉和突然转换的态度,让云实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点闷气发不出来,又咽不回去,只好干巴巴道:“无事。”
气氛有点僵。
予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在店里逡巡半圈,又落回云实脸上,这次带了点认真的好奇:“不过老板,你这批靛蓝坯布,”他随手又指了指架子上那匹,“经纬倒是匀称得很,难得在咱们这潮气重的地方,没见着霉星星点点的。是库房拾掇得特别干爽?”
这话问到了云实处。不是泛泛的挑剔,而是注意到了他暗自下过功夫、也确实引以为傲的一点——防潮处理。
云实犹豫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没接关于库房的话茬,而是突然弯下腰,从柜台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匹布,动作带着点赌气般的郑重。
那布卷展开的瞬间,午后斜射进店堂的光线仿佛被吸附了过去。是一种极沉静、极均匀的靛青,不像寻常染坊出品那般色块深浅不均,而是通体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光泽,布面平整细腻,几乎看不到织造时难免的结节。这是他用储物袋特殊环境存放的最好的那批胚布,又将自己琢磨了很久的染液配方和浸染手法反复试验,失败了许多次才得的寥寥数匹之一,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卖,只当是个念想和标杆。
他没说话,只是将布匹往予面前一递。
予“咦”了一声,那点惫懒和玩味瞬间收起。他接过布匹,手指捻动的力度和角度都变了,变得谨慎而专注。布料在他指尖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均匀的沙沙声。他将其举高,对着光细看经纬的走向和染色的透度,甚至还凑近,极轻地嗅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云实,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此刻清亮,里面清晰的讶异再也藏不住。
“这个……有点意思。”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边,“存放得法自不必说……但这染色,均匀得过分了,几乎锁死了纤维的‘气孔’……你染的时候,是不是加了点凝神草的汁液?不对,那玩意儿……”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目光探究地落在云实脸上。
云实心中一震。这草他听都没听过。但予说出这个词时的笃定,以及对自己这匹布特质的精准描述都让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人不是瞎蒙,他是真的懂,懂的可能还是自己完全没接触过的、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没有草。”云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就是……多浸了几道,火候多看了一会儿。”
他没法解释储物袋对胚布状态的改变,只能含糊其辞。
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是一种近似于……“找到同类”的兴致盎然,虽然这“同类”看起来还懵懂得很。
“只看火候可染不出这样。”予将布匹小心地递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但那随意里多了份实实在在的赞赏,“老板,深藏不露啊。这匹布,别说在青石镇,就是放到……嗯,放到一些讲究的地方,也够格当样布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刚才是我眼拙,瞎咧咧了。你这店,有点东西。”
云实接过布,那沉静的靛青色似乎都因这几句话而暖了些。他心里的那点气,早在予认真审视布料时就不知不觉散了。
“客人过奖了。”他低声道,这次的话里少了僵硬。
“叫我予就行。”年轻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错觉,“这布卖吗?价钱好说。”
云实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就这一匹了,不卖的。”
予挑了挑眉,倒也没强求,只是惋惜地咂咂嘴:“可惜。”
他目光在云实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老板怎么称呼?”
“云实。云彩的云,实在的实。”
“云实……”予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人实在,东西也实在。”他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旁边那匹最初被他批评的料子,“这匹我买了,裁点东西。另外,”他顿了顿,看向云实,嘴角又勾起那种有点欠揍、但此刻看来并不讨厌的笑,“下回要是再染出这样的好东西,可以来镇东头河边那间租院找我聊聊。我那儿,别的没有,乱七八糟的见闻和……一些用不上的小零碎,倒是不少。”
说完,他也不等云实回答,拎起伙计包好的布料,挥了挥手,便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店门,融入门外小镇午后的阳光里。
这个叫予的奇怪年轻人,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如潭水的生活里。潭水表面涟漪渐散,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搅动了一下。一来二去,予成了云锦记的常客。他有时买点布,更多时候是来闲坐,带着外头的点心,分给云实吃,说些云实从未听过的趣闻。他说起过京城的繁华,说过修仙宗门的考校,更多的是用一种懒洋洋的、自嘲的口吻,说起自己如何被测出“几乎等于没有”的灵根,如何在家族安排下进了个名门混日子,又如何因为“实在不是这块料”被“劝退”,索性拿了一笔钱出来游荡,美其名曰“历练红尘”。
“修仙?没劲。”予咬着云实家卖的芝麻糖饼,含糊地说,“规矩比牛毛多,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像我这种,进去就是垫底的,看人脸色,伺候天才,图什么?不如现在,有钱,自在。”
这些话,奇异地抚慰了云实心底那点不甘。看,连予这样见过世面、似乎出身不错的人,都认为修仙“没劲”,都选择了离开。那自己这点微末的、连灵根都谈不上的念想,又算什么呢?
予的存在,像一扇窗,让云实窥见了那个世界的一角光影,但予同时用自身的选择,为这扇窗装上了栅栏。他让云实觉得:哦,原来那个世界也不过如此,不去,似乎也没什么可惜。
云实和予的关系日渐亲近。予会帮云实琢磨些改善染料的土法子(虽然常常失败),会嘲笑云实记账太死板,也会在云实被难缠客人气得头疼时,拉他去河边喝酒,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云实第一次喝醉,是予带来的仙酿残次品,劲儿很大。他靠在予的肩膀上,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星光,迷迷糊糊地说:“其实……那个袋子……是储物袋。”
予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轻笑:“猜到了。不然你家布料最近品相怎么好了不少。”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想过用那个做点别的吗?或者……自己去弄明白它怎么来的?”
云实沉默了很久,酒意和夜风让他格外诚实:“想过。但……不敢。也……不能。”
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背。那个带着体温的、简单的触碰,让云实心中那块空洞的痒,似乎被什么东西暂时填满了。不是解惑,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慰藉。
后来,他们常在一起。予不再租房子,有时干脆宿在云实家店铺的后院厢房。父母起初有些微词,但看予虽然古怪,却从无恶行,反而似乎让一向沉闷的儿子脸上多了笑容,便也默许。
云实知道镇上有流言。两个男人,走得这般近,总是不合常理。但他奇异地并不太在乎。予就像他沉闷生命里一股外来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风,吹散了那些积年的、关于修仙与平凡的焦虑尘埃。和予在一起,他可以暂时不用去想云锦记的明天,不用去想弟弟的功课、妹妹的婚事,不用去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个夏夜,他们并排躺在后院纳凉的竹席上。星河低垂,露水初凝,远处传来模糊的蛙鸣。予嘴里叼着根草茎,忽然含糊地说:“你知道吗,墙外……跟这儿完全不一样。”
“墙外?”云实愣了下,才想起帝国封闭的边界,那堵据说高耸入云、隔绝一切的巨墙。
“嗯,更荒,更乱,什么奇怪的玩意儿都有。但也更真。”予吐出草茎,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没这么多理该如此。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像野草,像石头。”
云实沉默着。他想起那个储物袋,想起苏妄他们争斗时那种漠视一切、却又仿佛触及世界本质的力量。墙外,就是那种感觉的放大吗?更真,也更危险。
“你想去?”云实侧过头,在昏暗里看着予模糊的侧脸轮廓。
予在黑暗中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呢?如果有一天,你攒够了钱,弟妹都安顿好了,父母也理解了……你会想出去看看吗?不一定是修仙,就是……出去。看看墙到底有多高,看看外面的荒原到底长什么样,看看是不是真有吃人的风和不落地的鸟。”
云实望着星空,那星河仿佛一条冰冷的、发光的河流,亘古不变地流淌。
出去看看?这个念头像一颗遥远的火星,在他心口烫了一下,随即被更庞大的现实感冷却。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我不知道。这儿……有太多放不下。”
予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平日那种惫懒,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优越,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认真。
“云实,”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云实心上,“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不下的这些东西,也在……困住你?”
云实呼吸一滞。
“我不是说它们不好。”予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带上那种惯常的、有点欠揍的随意,但内核依然是认真的,“家,铺子,责任,都很好。但如果你心里那点火从来没灭过……别否认,我看得出来。那你待在这里,每安稳一天,那火就闷烧一天,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可以的,”云实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点虚,“我现在……也挺好。”
“是,挺好。”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稳稳当当地赚钱,安安稳稳地成家,生几个孩子,把云锦记传下去,最后变成青石镇后山上一块碑。这就是‘挺好’。”他顿了顿,“可你摸过那个储物袋。你知道世界不只是青石镇这么大。你知道有墙。你知道墙外有东西。”
“知道了又怎样?”云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烦躁,“知道了就得去吗?知道了就能抛开一切吗?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夜风似乎都停滞了。
过了很久,予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云实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理解。
“你说得对。”予说,“我不是你。我没你的担子,也没你的……根。”他侧过脸,再次看向云实,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所以,云实,我不是来劝你走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的‘挺好’已经不够了,你觉得那团火快要把你自己烧穿了,你想起墙,想起外面,想起那个不一样的‘真’……”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实放在竹席上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到那时,别怕。”予一字一句地说,“我认识路。我虽然是个被‘劝退’的废物,但好歹……知道墙的裂缝在哪,知道怎么在荒原里找水,知道哪些‘奇怪的玩意儿’可以躲,哪些可以揍。”
云实愣愣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你……”云实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
予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带着气音,在静谧的夜里有些挠人。他替云实说完了那句未尽之问:“为什么对你好?”
他侧过身,用一只手支起脑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云实。云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种散漫或审视,而是更专注,更……直接。
“一开始啊,”予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坦诚,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粗直,“大概就是……见色起意?”
云实呼吸一滞,脸腾地热了,好在夜色浓重,看不分明。他没想到予会说得这么……这么不加掩饰。
“你刚站柜台后头,低着头打算盘,侧脸在油灯底下,看着……挺顺眼。”予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评论天气,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云实散在竹席上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把玩,“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裳,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客气,但眼睛里没多少热乎气,像个……漂亮又憋闷的瓷娃娃,让人想看看敲一下会不会有别的声音。”
“后来你拿出那匹布,”予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松开那缕头发,转而轻轻碰了碰云实的手背,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触感,“眼神不一样了。有点赌气,有点炫耀,还有点……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却又实在压不住的宝贝劲儿。我就想,哦,这瓷娃娃心里原来是有火的,只是拿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光用来熨帖布料、温暖家人了。”
他的手指这次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云实的手腕慢慢滑下去,最终将他的手握进掌心。予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再后来,看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对爹娘弟妹掏心掏肺的好,对自己却抠抠搜搜;看你明明对那个袋子、对我说的外面的事情好奇得要命,却硬逼着自己转身去算账、去搬货;看你偶尔走神望着远处,眼神空空的,那火苗在里头一闪一闪,快把自己烧穿了似的……”
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里那点戏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烫人的认真。
“云实,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最开始只是觉得你顺眼了。”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云实耳畔,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自身的温热,“我开始觉得,这火就这么闷着,太可惜了。不是可惜它不能烧出什么名堂,是可惜它……烧的是你自己。我就在想,这火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我帮你一起烧。或者……至少让我在旁边看着,别让它把你一个人烧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吐出的字句简单直白,却重如千钧:“现在不是见色起意了。现在是真喜欢上你了。喜欢看你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看你被我逗得憋气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喜欢你心里那团烧不灭的火……更喜欢你这个人。”
“所以,为什么对你好?”予自嘲地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云实的虎口,“哪儿有那么多因为所以。大概就是……我这个人又懒又没定性,可在你这儿,看着你这团闷烧的火,我这颗到处飘的魂儿,就莫名其妙想落下来,想凑近点取暖,也想……替你挡挡风,哪怕就挡一点点。”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握着云实的手,安静地等待着。星空在上,河流在下,夜风穿堂而过。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耳畔残留的话语,比任何滚烫的誓言都更真实地烙印在云实心上。
云实反手握住了予的手,很用力。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一直徘徊在眼底的那丝空茫和焦虑,似乎也被掌心这股坚定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在这片熟悉的、令他安心又窒息的星空下,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守着那团无人知晓的闷火。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云实依然每天经营着云锦记,为弟妹前程打算,听父母唠叨。予依然住在他家后院,偶尔帮忙,时常添乱,说些不着调的话。
但云实心里那块沉重的、名为放弃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岭考取了功名,去外地赴任。云舒出嫁,成了另一个镇子上能干的媳妇。父母老了,将云锦记完全交给了云实。予还是那个予,好像时间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也好像他打定主意要把这红尘滚到地老天荒。
直到某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母亲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在一个雪夜平静离去。父亲撑了半年,也跟着走了。操办完双亲的后事,站在骤然空寂了许多的老宅院里,云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那压了他半辈子的、甜蜜而沉重的责任,忽然卸下了一大半。
他独自在父母灵前坐了一夜。天亮时,予默默端来一碗热粥。
云实接过粥,没喝,看着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雪,白得刺眼。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予,你上次说……墙的裂缝,在北边风口附近?”
予盛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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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劝诫,只有一片静默的、等待已久的深潭。
“嗯。”予应了一声。
“走过去……要多久?”
“看脚程。也看运气。”予放下勺子,“可能会死。”
云实低下头,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那火……好像快把包着它的布烧穿了。”
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出去看看。”他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店怎么办?”
“盘掉,或者交给可靠的人。你妹妹不是一直想插手娘家生意?给她个机会。”
“我……”云实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释然,“我什么都不会,出去了就是个累赘。”
予终于笑了,是他惯常那种有点欠揍、但又让人安心的笑。
“谁说的?”他走过来,用力揉了揉云实的头发,“你会看布料,会算账,会存东西,会生火做饭,会……心里揣着一团烧不灭的火。在墙外面,这些可比花里胡哨的法术有用多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云实,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云实,路是一步步走的。我没本事带你飞过墙,但牵着你的手,陪你走过去,这点力气你予哥哥我还是有的。”
……
筹备出墙,远非背上行囊那么简单。
予带着云实开始暗中准备。他们变卖了云锦记,将大部分钱财换成便于携带的硬通货和小额帝国银票,其余的留给云舒打理,算是个念想和退路。予翻出一些压箱底的老旧物件,几块黯淡的护身玉符、几瓶气味古怪的药粉、一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边角磨损严重的地图。
“这些都是‘过去’的东西了,”予擦拭着玉符,语气有些感慨,“出了墙,帝国发行的灵石、官方法器图谱大半会失效。这些土办法、老物件,反而可能救急。”
云实学得认真,他将储物袋的原理和予教的野外辨识知识结合,改装了行囊和衣物。他缝制的挎包内衬有巧妙的分隔,能快速取用不同物品;外套的夹层经过特殊处理,据予说能一定程度上混淆低阶探查术法。这些细致琐碎的准备工作,暂时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和对未知的恐惧,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然而,真正的阻碍,在他们试图接近“出墙”的实际操作时,才露出狰狞面目。
予提到的风口,位于帝国北疆最偏远的一片苦寒之地。他们跋涉数月,沿途关卡盘查越来越严,不仅需要详尽的户籍路引,更需要有明确的、符合规定的往来事由。越往北,灵气监测的法阵节点越密集,天空中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那是官方的巡逻法器,予称之为“铁鸮”,冰冷、无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
“以前……没这么严。”予躲在背风的岩石后,看着远处天际掠过的“铁鸮”,眉头紧锁,“看来这些年,墙那边的‘麻烦’,或者墙这边想出去找‘麻烦’的人,太多了。”
他们无法再沿着官道前进,只能转入荒野。寒冷、疲惫、偶尔遭遇的低阶妖兽开始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物资。更令人心悸的是环境中弥漫的一种“排斥感”。灵力变得紊乱而稀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拒绝生灵的靠近。
“这就是‘墙’的场,”予解释,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风里,“它在拒绝一切未经许可的接近。我们还没看到墙,就已经在它的‘影子’里了。”
终于,在一个暴风雪暂歇的黎明,他们爬上一座冰封的山脊。予指着前方,声音干涩:“看。”
云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呼吸瞬间停滞。
那不是一道“墙”。
那是一片天堑。
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斧劈开,断裂成绝对垂直的深渊。深渊对面,是另一片同样荒凉、但光线似乎都更加扭曲模糊的土地。而连接两边的,并非实体巨墙,而是一道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半透明的扭曲屏障。它像垂天的极光,又像凝固的混沌,无声地翻滚着,吞噬着光线、声音,甚至……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在其表面发生了畸变。
屏障之上,无数细微的符文光影明灭不定,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自我循环的阵法体系。偶尔有巨大的“铁鸮”如同守卫巢穴的恶鸟,沿着屏障的轨迹巡弋,冰冷的灵光扫过荒原。
距离如此之远,云实都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排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低层次的、被更高维度规则否定的渺小感。
“那就是……墙?”云实的声音发飘。
“是界障。”予纠正道,脸上没有了惯常的轻松,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然于胸的绝望,“实体墙是给凡人看的象征。这才是真正的封锁。那些符文……是帝国集八行之力,叠加了不知多少层的禁制。硬闯,会被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灵气粒子,或者抛入时空乱流。唯一的‘裂缝’……需要特定的钥匙,在特定的时间,由特定的‘通道’才能打开。”他苦笑了一下,“而我当年知道的那条缝,五十年前就被彻底堵上了。我离开宗门时听到的风声……看来是真的。帝国把所有的‘后门’都焊死了。”
希望,像被针刺破的气球,嗤的一声,迅速干瘪下去。
他们冒险在附近潜伏观察了数日,印证了予的判断。界障毫无破绽,巡逻严密到几乎无缝。他们甚至目睹了一次追捕:几个身影试图用某种法器冲击界障薄弱处,瞬间引发警报,数只“铁鸮”和更诡异的、如同影子般的修士从天而降,战斗短暂而残酷,冲击者无一逃脱。
撤退的路上,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时那些琐碎的准备、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火星、对“外面”和“真实”的想象,在冰冷绝望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回到相对安全的边缘小镇,住进简陋的客栈。云实坐在冰冷的炕沿,看着窗外荒芜的景色,几个月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算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正在检查行囊损耗的予动作一顿。
“予,算了。”云实重复道,没有看予,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墙是出不去的。我们就像蚂蚁,以为找到了糖,结果爬到了巨人的鞋底。”
他想起了青石镇,想起了空荡荡的老宅,想起了盘出去的“云锦记”。此刻,那种曾经让他窒息的安稳,竟泛起一丝可悲的怀念。
予慢慢转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实。那一刻,他脸上那种总是半真半假的惫懒、那种游刃有余的优越感,全部消失了。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有些无措,甚至……有些可怜。
“可是……”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犹豫,“如果连你也不试了……如果连你这团火也认命了……”
他走上前,蹲在云实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无助。
“那我怎么办?”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漫无目的地飘了这么久,遇到你,以为终于……终于有一个人,心里还烧着东西,还愿意抬头看看天,而不是只数地上的铜板。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哪怕只是试试看,去找那条可能不存在的路。”
他伸出手,不是惯常那种带着调侃或力量的触碰,而是轻轻拽住了云实的袖口,像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
“云实,”予叫他的名字,眼圈微微发红,“你要是也放弃了,回到哪个小镇,重新开个铺子,或者随便做点什么……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人陪我闯荡了。”
这话说得卑微又自私,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云实麻木的心里。他看到的不是予的软弱,而是这个看似洒脱的“前仙二代”,内心深处同样巨大的空洞和孤独。予或许见过繁华,经历过失败,但他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能共鸣的同伴,寻找一点超越平庸的真实。而自己,是他找到的、认为可能的同伴。
云实看着予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客栈外是北地永恒的寒风,屋里是冻土般的绝望。但予的眼神里,除了可怜巴巴的挽留,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不甘,是哪怕知道前方是绝路,也想拉着一个人一起往绝路上再走几步的执拗。
这执拗,云实太熟悉了。它一直烧在自己心底,只是刚才被冰冷的现实暂时冻住了。
蚂蚁撼不动巨人的鞋底。
但蚂蚁可以选择继续爬行,去丈量鞋底的纹路,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凸起或裂缝。不是为了撼动,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爬,还在寻找。
他反手握住了予拽着他袖口的手。予的手很凉。
“谁说要回去开铺子了。”云实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飘忽。他用力握紧予的手,仿佛要通过这力道,把决心也传递过去。
“墙在那里,出不去。”他看着予,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出不去,不代表没办法。”
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官方的路走不通,我们就找非官方的路。‘钥匙’被人掌控,我们就去弄明白‘钥匙’是怎么造的,或者……有没有别的‘开锁’法子。”云实的思路在绝境中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清晰,那是他作为小商贩,在无数次生意困境中磨炼出的本能,“你懂一些旧时的东西,我懂怎么拆解分析、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我们两个,一个知道点‘过去’,一个会琢磨‘现在’……”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胸膛里最后那点犹豫吐出去。
“我们找办法。”
“好。”予用力回握云实的手,声音恢复了力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跃跃欲试的腔调,“我们找办法。从弄清楚这该死的‘界障’到底是用哪几行符文叠起来的开始……云老板,你的针线活和算账本事,恐怕得用在更刺激的地方了。”
窗外,北地的风依旧呼啸,仿佛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窗内,两只渺小的“蚂蚁”握紧了手,决定不再去徒劳地撞击巨人的鞋底,而是开始仔细研究鞋底的纹路,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丝尘埃的缝隙,或者,为自己锻造一双能爬得更高、看得更远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