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六】

作品:《布袋尺

    界碑天外,最后的战场。


    没有预想中的大军对冲,也没有复杂的阵法对轰。当温言那支打着崭新旗号、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新朝王师真正兵临城下,与依托十年经营、防线层层叠叠、人人皆怀死志的界碑天守军对峙时,战争的形态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简化了。


    温言,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一身玄底金纹的常服,并未披甲,独自踏出了森严的军阵。他面容依旧温润,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竟似与这天地隐隐共鸣。十年权柄与征伐,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多少戾气,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天道般高远莫测的威严。


    另一边,界碑天的防线悄然分开一道缝隙。云实走了出来。他穿着最寻常的粗布衣裳,沾着工坊里的尘灰和草木汁液的痕迹,手里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一柄跟随他多年的、被灵力反复浸染得乌沉发亮的旧柴斧。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个刚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农夫,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深的海,映不出丝毫波澜,也映不出对面煊赫的军容。


    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某种宿命的牵引,又或是彼此都清楚,言语在此时已毫无意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起手。温言只是轻轻抬手,向前一点。刹那间,以他指尖为中心,方圆数里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涟漪。所过之处,界碑天外围精心布置的、基于云实纹路原理的预警阵法、迷惑幻象、灵力陷阱,如同被无形大手抹去的沙画,悄无声息地瓦解、消散,还原为最本初平静的天地灵气。


    云实没有试图去维持或对抗那些消散的阵法。在温言抬手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不是瞬移,而是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脚下的大地,融入了周围流动的风,融入了光线与阴影交织的缝隙。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温言身侧数丈,柴斧无声无息地挥出。斧刃划过空气,没有带起罡风,却让所过之处的空间泛起一种怪异的、仿佛老旧布料被缓缓撕裂的褶皱感。


    温言身形未转,只是袖袍微微一拂。那拂动的轨迹玄妙难言,仿佛暗合了天地间某种至简的韵律。袖袍所及,空间褶皱被轻易熨平,斧刃上附着的混乱侵蚀之力,如同冰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然而,云实的攻击并非只有一斧。第一斧被化解的瞬间,第二斧已从另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紧接着是第三斧、第四斧……


    他的身影化作了无数道模糊的残影,围绕着温言高速旋转、闪现。他将自身对八行矛盾那斑杂而独特的理解,拆解、重组、随机迸发,攻击毫无规律可循,却又每每直指温言力量运转中那稍纵即逝的、理论上存在的不谐之处。


    温言始终站在原地,身形飘忽如柳絮,在漫天斧影中从容穿梭。他很少硬接,更多是以精妙到毫巅的身法避开锋芒,或以袖袍、手指轻点,引偏攻击方向,将云实狂暴杂乱的力量导入脚下大地或周围虚空。他的应对,如同最高明的棋手,总是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对方最凶猛的攻势。


    随着时间推移,纯粹规则的博弈对双方都是巨大消耗。僵持中,招式开始降级。温言袖中飞出的不再是无形韵律,而是凝成实质的冰火双龙,鳞爪分明,嘶吼着交错扑杀;云实斧下劈出的也不再是抽象混乱,而是凝聚了地火阴风的狂暴乱流,与巨龙悍然对撞。轰鸣声开始响起,灵力对撞的光焰一次次照亮阴沉的天穹。


    渐渐地,连这等精妙的拟化物也难以为继。战斗越来越像最原始、最笨拙的角力。


    一道金色光柱与一道灰暗洪流在半空死死抵住,互相侵蚀、消耗,爆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巨响。他们从地面打到半空,身影没入云层,搅动风雷;又从云层坠落,脚踏大地,引得山峦微颤。战斗的余波并不剧烈扩散,而是被两人有意无意地控制在方圆数里的区域内,但区域内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空间时而拉伸时而压缩,光线扭曲折射出迷幻的色彩,温度在极寒与酷热间跳跃,生机与死寂的气息交替弥漫。观战的两军,无论是温言麾下久经沙场的精锐,还是界碑天中见惯了云实手段的居民,都看得目眩神驰,继而心生大恐怖。


    温言越打,心中惊异越甚。他早已将云实视为心腹大患,给予了极高估量,但真正交手,才发现此人的难缠远超预期。云实的力量根源诡异,驳杂不纯,却异常坚韧和顽固,仿佛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更麻烦的是他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受任何正统套路束缚,天马行空,却又每每能击中要害。自己凭借高出不止一筹的修为境界和对秩序更深的理解,明明在质上占据优势,却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或者被无数细微沙砾不断磨损的不适感。


    云实则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温言太稳了,稳得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像一条奔流不息却永远正确的河。自己的每一次攻击,无论多么奇诡,似乎都能被对方轻易纳入其秩序的框架内消化、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两人的速度肉眼早已无法捕捉,只能看到那片被扭曲的领域中,光影疯狂变幻,偶尔有令人心悸的规则碰撞的闷响传出。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对撞后,两人倏然分开,各自立于虚空一端,微微喘息。云实的粗布衣裳多了几处焦痕与冰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着柴斧的手臂微微颤抖。温言的常服依旧整洁,只是发髻稍乱,呼吸也略显急促,看向云实的目光,凝重中带上了更多的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就在这时,温言忽然抬手,向着身后严阵以待、却因这场超越理解的战斗而士气有些浮动的大军,做了一个明确的后撤手势。


    同时,他清朗的声音传遍战场,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疲惫:“够了。”


    “此战,非为杀戮,实为平定祸乱,还天下安宁。云实道友修为通玄,理念虽异,亦是人杰。继续缠斗下去,不过徒增伤亡,消耗我花夏元气。朕……不忍见将士们白白流血,百姓再受兵燹之苦。”


    他目光扫过下方因他话语而神色各异的双方军士,最终落在云实身上,语气诚恳:“云实道友,不若暂且罢手?界碑天民众,只要肯遵新朝法度,放下兵器,朕可承诺,一个不杀,妥善安置。至于道友你……朕愿以国师之位相待,共商治国安邦之策。何必执着于一方之见,致使生灵涂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配合着他方才展现的、似乎略占上风却主动罢手的姿态,更显得胸怀宽广,仁德无双。他麾下不少将领士卒面露感动与崇敬。连界碑天这边,一些并非核心、只是被庇护而来的民众,眼神中也出现了动摇与希冀。


    如果不用死,如果能被安置……


    “呵……”


    一声低低的、充满无尽疲惫与讥诮的冷笑,从云实喉咙里溢出。他抬手,用沾着血迹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粗鲁,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温言。


    “又是这样……”他喃喃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关注着战场中心的人的耳中,“又是这样。温言,十年了,你一点没变。永远在用好的、对的、不得已的理由,来掩盖底下那些肮脏的算计和野心。当年你用救济流民掩盖收编私兵,用捐献家产掩盖权钱交易,现在……你又用不忍伤亡来掩盖你啃不下我这块硬骨头、怕损耗过多实力影响你登基后镇压四方的算计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年的愤怒与失望:“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你口中的法度,不过是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新枷锁!你许诺的安置,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圈禁和奴役!至于共商国是?和你这种骨子里只相信权力和控制的人,有什么可商量的?商量怎么把天下人都变成你棋盘上更听话的棋子吗?!”


    云实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剥开了温言温情脉脉的表皮。温言的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下来,那完美的温润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冥顽不灵。”他轻轻吐出四个字,不再多言。但罢战的手势并未收回,大军也的确停止了前进的压迫。


    这种被算计的感觉让云实心中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厌烦了这种永远在对方的规则框架内打转的憋屈感。看着温言那副我为苍生忍辱负重的虚伪模样,看着下方一些被动摇的视线,一股混合着暴戾与决绝的冲动,冲垮了他最后的耐心。


    “你想平定?好!我就打到你平定不了的地方去!”


    云实不再压抑体内那融合了苏妄馈赠、自身感悟与十年积累的、无比斑杂却也无比庞大的力量。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乱”、“序”、“生”、“死”、“明”、“暗”……一切矛盾的感悟,不管是否冲突,不顾是否稳定,强行拧成一股,灌注进手中的柴斧。


    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旧斧,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斧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迸射出混乱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光芒。他不再追求技巧,不再寻找破绽,而是将自身化为一道最纯粹、最蛮横的破灭洪流,朝着温言,朝着他身后那象征着新秩序的巍峨军阵,朝着那座隐约可见轮廓的、温言即将入主的都城方向,决绝地撞了过去!


    温言脸色终于大变。他感受到了这一击中蕴含的、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意志,以及近乎规则湮灭的恐怖气息。


    玄奥的符文自温言周身亮起,天地间的秩序之力被他疯狂抽调,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层层晶莹剔透、仿佛蕴含世界至理的屏障。他双手结印,一道浩瀚、堂皇、仿佛承载着天命所归意志的金色光柱,自他掌心喷薄而出,迎向云实化身的混乱洪流。


    最后的碰撞,无声,却让所有目睹者神魂剧震,仿佛听到了世界根基被撼动的哀鸣。


    混乱的洪流与堂皇的光柱交织、湮灭、互相吞噬。那片空间彻底化作了虚无的混沌,光线、声音、色彩的概念似乎都被短暂抹去。只有两道身影,在混沌的中心,进行着最原始也最残酷的角力。


    云实的身体在崩解,柴斧早已化为齑粉,他的皮肤开裂,鲜血尚未涌出就被蒸发,骨骼发出咯吱的呻吟。但他的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死死盯着屏障后同样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维持着光柱输出却显然也付出巨大代价的温言。


    他一步步向前,顶着那足以让寻常造化期修士瞬间汽化的毁灭性能量,向着温言,向着那座城,艰难却坚定地推进。每前进一寸,他身上的伤势就加重一分,温言维持屏障和光柱的消耗也加剧一分。


    终于,他突破了最后一层规则屏障的阻隔,来到了温言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丈许。温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云实能拼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云实的目标如此决绝,竟是要逼他进行最本源的、毫无花巧的力量对耗,这显然对他不利。


    云实抬起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手臂,指尖凝聚着最后一点、也是最精纯的一点乱之本源,点向温言的眉心。这一指若中,即便温言修为通天,也必然道基受损,重创难愈。


    就在这刹那间——


    一道熟悉却决绝无比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云实的身后,近在咫尺。


    云实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量,都锁定在前方的温言身上,对身后这道气息的到来,竟没有丝毫防备——或许,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防备过这个气息的主人。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得可怕。


    云实身体猛地一僵。凝聚在指尖的力量骤然涣散。他低下头,看到一截染血的、闪烁着微弱却熟悉灵光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剑尖的形状,他认识,那是流衍早年佩剑的制式,后来断了,这似乎是……重铸的?剑身上,还依稀有他当年摸索着为流衍修复时,笨拙刻下的、聊作加固的简陋纹路。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转过头。


    流衍的脸,近在咫尺。苍白,消瘦,眼眶深陷,但眼神却是一种云实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痛苦、绝望赎罪、以及某种扭曲快意的平静。他的双手,正紧紧握着那柄穿透了云实胸膛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为……什么?”云实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温言那惊愕中带着一丝复杂了然的脸,远处纸鸢目眦欲裂、疯狂冲来的身影,界碑天众人绝望的呐喊……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唯有流衍这张近在咫尺的、陌生的脸,无比清晰。


    流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云实一眼,那一眼中,似乎包含了十年冰封的所有未言之语。


    然后,在温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失神、防御出现一丝空隙的瞬间,流衍松开了握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扑向了近在咫尺的温言!


    他的身体在扑出的过程中,骤然亮起一种不祥的、仿佛要将自身灵魂与根基一并点燃的炽烈光芒!那不是攻击,那是彻头彻尾的、不留丝毫余地的……


    自爆!


    以流衍曾经的天赋根基,即便修为未复,但以这种彻底燃烧一切的方式引发的自爆,其威力,尤其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对准了因云实濒死一击和突发变故而心神稍分的温言。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耀眼、都要狂暴的光芒,吞噬了那片混沌的中心。毁灭性的冲击波席卷开来,将勉强靠近的纸鸢等人狠狠掀飞,连远方的军阵都人仰马翻。


    光芒久久不散。


    云实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窟窿,狰狞可怖,鲜血早已染红了残破的衣衫,滴落虚空。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巨大的伤口,看着那飘落的断剑和碎片。


    他看到了。看得很清楚。流衍扑向温言,然后……一起化作了光尘?


    杀了自己,然后……用这种方式,杀了温言?


    为什么?


    无数画面在迅速黑暗的意识中闪回。


    初次见面时流衍沉稳的守护,天衡宗后厨昏暗灯光下的交谈,界碑林小屋里日复一日的沉默照料,山洞里绝望的告白,工坊里撕心裂肺的争吵,离去时那个挺直却孤寂的背影……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张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扭曲平静的脸,和穿透胸膛的冰冷剑锋。


    原来……那十年的冰封之下,不是淡漠,而是早已酝酿好的、淬毒的恨与……同归于尽的决意吗?恨自己的忽略?恨自己的背离?还是恨这将他变得无用、将一切变得无可挽回的世道?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同时惩罚自己,也帮助自己解决温言这个最大的敌人?多么……惨烈又荒唐的两全。


    云实想笑,却咳出更多的血沫。视线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冷。他听到远处传来纸鸢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界碑天方向爆发出震天的悲吼与随之而来的、更加疯狂的厮杀声,听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在燃烧。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了。最后的力气随着血液流失殆尽。他感到自己在坠落,向着下方那片被他亲手清理、建设、又最终沦为战场的土地坠落。


    黑暗与冰冷吞噬而来,但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前的最后缝隙里,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无数被血与痛浸泡的记忆挣脱了顺序,汹涌地倒灌进来。


    是热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暖意,来自父母布料店里混合着阳光与棉絮的味道。母亲低头缝补时,鬓角那缕总是滑落的碎发。父亲将最厚实的布料留给他做冬衣时,掌心的粗糙与温热。测灵失败,科举落榜,那石板路雨后映着天光,心里空落落,却因想着弟弟妹妹的学费、明天该进的坯布花色,而踏实地沉下去。


    然后,冷的,尖锐的,划开了一切。仙门灵光炸碎店铺,父亲倒地的闷哼,尘土呛入肺腑。苏妄漫不经心抛来的储物袋,像一枚冰冷的嘲笑。深夜,他看着再也无需担心发霉的布料,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道鸿沟:仙凡之别,原来是如此令人齿冷的维度之差。


    心里有东西烧起来,不是火,是冰层下的暗流,混着屈辱与不甘。为了跨过去,他咽下了更脏的东西。


    但光也有。纸鸢递来的干粮很硬,她眼睛却很亮。天衡宗后厨冰冷的洗碗水里,是她点醒他:“你那不叫忍,叫把自己不当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浑噩的脓包。还有天蕴师姐递来需要修补的练功服,她的指点简洁却精准,那是第一次有人将他的手艺当回事。而流衍……那时的流衍,温和,端正,像一棵让人安心倚靠的树。他投来的目光里有探究,但更多是带着温度的关切。


    救赎碎裂了。修炼正统功法寸步难行,内丹暴动的痛苦日复一日。同期弟子纷纷突破,世界向前,他被抛弃在原地。绝望催生出扭曲的藤蔓,他回到了苏妄那里,用身体换取力量。红白两色的衣袍被他拆开,又笨拙地缝合成一件。


    暖意与寒意开始交织,难分彼此。归乡路上,流衍无微不至的守护带来不安的暖。


    “为何待我如此之好?”他问。


    流衍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笑。那笑容底下,仿佛藏着更深的、他当时看不懂的渊薮。家中,父母泪光里的惊喜与担忧,妹妹云舒聪慧发亮的眼睛。他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然后,世界彻底倾斜、崩坏。霁雪仙尊带来的不是公道,是更冷酷的秩序。流衍被带走,通缉令下发,亡命天涯。濒死之际,是苏妄那句关于储物袋原理的闲聊,与他布料商的本能碰撞,迸发出第一簇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火苗。山魈案的惨状、被篡改的官制法器、温言看似援手实则深不可测的介入……世界的光滑表面下,尽是污秽与算计。


    京城温府,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安全,却令人窒息。为了打破它,他再次与苏妄交易,灵光乍现,耗尽心血为温言缝制那件法衣,是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依赖与恐惧,一针一线绣了进去。短暂团聚时,纸鸢、予、温言都在,那片刻的、寻常的温暖,让他恍惚以为或许真有不一样的未来。


    而流衍,始终是心底最深的那道伤口。他重伤归来,两人在激烈的争吵与痛苦的剖白中,笨拙地确认了心意。可伤口太深,信任有了永久的裂痕。他决意与温言了断,却换来更彻底的背叛与囚禁。界碑林边缘,一砖一瓦建立家园的艰辛里,藏着渺小的希望。直到弟弟云岭被操控着与他反目,直到温言终于撕下伪装,直到……流衍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流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成了他往后十年无法挣脱的梦魇。天蕴诊断“五十年不可运功”时,流衍眼中那簇光彻底熄灭了。他笨拙地说“五十年很短”,流衍却低语“我想早点帮你”。


    那一刻,他看清了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是伤痛,还有流衍被剥夺了力量与价值后,无法填补的空洞与自我厌弃。他日夜照料,钻研玉简,予带来些许生气,流衍的身体缓慢好转,可那道沉默的冰墙,却一日厚过一日。


    界碑天在生长,他的心却在荒芜。接纳流民,看到云珠眼中重燃的希望,听纸鸢震惊地推测“人人皆可修仙”的真相……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的路越来越清晰,可回过头,流衍总是远远地、沉默地看着,眼神一天比一天遥远。当流民少年云珠问他“你也要我们当士兵吗”,他答“挡在前面的,只会是我”。这是他的道,他的责任,却也将流衍彻底推向了“被保护者”的孤岛。


    十年。流衍最终离开时那绝望平静的眼神,比任何刀剑都锋利。那一刻,云实才痛彻地明白,他一路披荆斩棘想要保护的一切,早已在过程里,将他最爱的人变成了最陌生的孤岛。他们用十年时间,精心养育了这段关系,也亲手为它掘好了坟墓。


    最后,是贯穿胸膛的剑,冰冷,熟悉。他转过头,看到流衍苍白脸上那种混合了极致痛苦、赎罪与扭曲平静的表情。没有答案。只有流衍扑向温言时,那决绝燃烧的、毁灭一切的光焰。


    所有记忆的碎片,布料店的暖,鸿沟的冷,纸鸢的亮,苏妄的邪,温言的伪,创造的喜,守护的重,流衍最初的温柔与最后的冰冷……在这一刻,被胸口那彻骨的寒意和毁灭的强光焊接在一起,铸成一道无解的、残酷的终局。


    他看到了。看到很多年前,天衡宗某个平凡的午后,阳光很好,流衍对他露出的那个,干净而温和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原来,最初的心动,便是最后穿心的剑。


    这辈子,再也不想来了。


    ……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战场中心稍近、一直在紧张观战的纸鸢和予。


    当那毁灭性的自爆强光与冲击波稍稍平息,露出空中缓缓坠落的云实和下方一片狼藉的虚无区域时,纸鸢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慌攫住。


    她几乎是扑向旁边同样呆若木鸡的予,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予!醒醒!别愣着!你们万象无常殿不是最钻研药理医道吗?!快!快叫你能叫到的、最厉害的医师!长老!你师父!不管是谁,快去啊!能救的!他们都还……都还是修仙者!有灵气护体,说不定……”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眶瞬间通红,手指掐得予生疼。予被她摇得回过神,脸色惨白如纸,但常年受殿内熏陶培养出的、面对突发状况的些许镇定压过了惊骇。


    “对……对!药!救人!”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摸身上的传讯符,又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同样飞身而起、面色凝滞的天蕴仙尊,“天蕴师姐!快!我们先接住他们!”


    三道身影,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心情,化作流光冲向坠落点和爆炸中心。纸鸢和予接住了已无知觉、胸口伤口狰狞的云实。天蕴则凭着更高的修为和对空间波动的敏感,在依旧混乱的能量余烬中,艰难地定位并捞出了另外两道身影。


    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流衍,以及……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能量护持的温言。


    落地后,纸鸢立刻将云实小心平放,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颈脉,又试图将微薄的灵力探入他体内。触手是一片死寂的冰凉,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窟窿边缘,残留着一种熟悉的、却带着彻底毁灭意味的灵力痕迹。


    那是流衍的剑气,混合了某种决绝的、自毁性的力量。她的灵力刚触及丹田区域,便感到一片彻底的空洞与破碎,核心的金丹早已随着那一剑彻底崩毁,连同心脏一起,被那股力量搅得粉碎。别说救治,就连用丹药吊住一口气都成了奢望。仙凡有别,但有些伤害,触及了存在根本,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纸鸢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云实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


    另一边,天蕴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流衍的情况比云实更甚,自爆几乎将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焦黑的、勉强能看出骨骼形状的残骸,以及几片属于旧衣和断剑的碎片。别说生机,连一点完整的组织都难以寻觅。


    而温言……他被放在稍远些的地上,外面的玄底金纹常服早已破烂焦黑,但隐约可见底下似乎还有一层衣物。天蕴小心地拨开最外层破碎的布料,露出里面一件质地奇特、看似常服却流转着黯淡灵光的衣物。那衣服也破损严重,多处焦痕撕裂,但在心口、丹田等要害位置,似乎仍有一些极其复杂精密的刺绣纹路在微弱地闪烁,维系着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


    予安置好云实这边,立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他看到温言身上那件破损的内衬衣物时,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这……这不是……云实哥当年给温大人做的那件法衣吗?!他、他竟然一直穿着?!”


    纸鸢闻言,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向那件依稀可辨当年精致轮廓、如今却惨不忍睹的衣服。


    是的,她认得。那是云实耗尽心血、闭关半年才完成的“第一件作品”,融合了无数奇思妙想和笨拙却真挚的心意。她记得云实献宝般拿出来时的紧张与期待,记得温言试穿后那罕见的、真实的震撼与动容。可她从未想过,这件衣服,会被温言贴身穿着,直至今日,在如此毁灭性的爆炸中,竟然……竟然还护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重点不是他一直穿着……”予的声音急促起来,他蹲下身,小心地探查温言的气息和体内状况,脸上露出混合着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神色,“重点是这衣服……它的防护和维生效果,远超我们当初的预估!温大人的心脉和丹田核心受到了致命冲击,按理说必死无疑,但这衣服上的纹路……它们好像在最后关头,以一种我们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强行锁住了一丝最根本的生机,并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引导周围散逸的、最精纯平和的能量进行最基础的维系!这……这简直是……”


    他抬起头,看向天蕴和纸鸢,眼中迸发出绝境中看到唯一一丝微光的急切:“天蕴仙尊!现在立刻需要您稳定大局!界碑天这边,温言大军那边,全都乱了!必须有人主持局面,说明情况,防止更大的混乱和冲突!纸鸢!”他又转向纸鸢,“快!用最快的传讯方式,联系我爹!万象无常殿的执雪仙尊!把这里的情况,尤其是温言大人此刻的状态和这件法衣的情况,详细告诉他!请他立刻放下一切,用最快速度赶来!只有他或许有办法接手这种……这种涉及根本生机维系和超高阶法器续命的棘手情况!我先用我身上所有的保命丹药和殿里教的紧急手法,帮他吊住这最后一口气!”


    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一种属于医者的权威。天蕴瞬间明白过来,她看了一眼气息全无的云实和流衍的残骸,眼中痛色深重,却也知道此刻孰轻孰重。温言的生死,关乎整个战局乃至天下刚刚被引爆又骤停的走向。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已升至半空,清冷而威严的声音裹挟着灵力传遍四方,开始压制混乱,陈述事实。


    纸鸢也抹了把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予的判断是对的。她立刻取出最紧急的传讯法器,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指向万象无常殿最高层、代价极其高昂的即时通讯,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将情况说明。


    在予不计代价的珍贵丹药和精妙急救手法,以及那件破损法衣残存纹路的顽强维系下,温言那口气,竟然真的被吊住了。几个时辰后,当万象无常殿的执雪仙尊带着数位顶尖医道长老,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赶到时,温言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但那一线微弱的生机,奇迹般地没有断绝。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悲怆、混乱与期待的气氛中度过。界碑天失去了他们的创建者和精神象征,云实的死和流衍的“叛变”式刺杀与自爆,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与迷茫。温言一方,主帅濒死、新朝骤逢巨变,也陷入了暂时的群龙无首和内部震荡。天蕴凭借其威望与实力,在执雪仙尊等人的协助下,艰难地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避免双方残部在悲愤与恐慌中再次爆发全面厮杀。


    半个月后,在万象无常殿倾尽全力的救治,以及那件堪称奇迹的法衣持续发挥的、连执雪仙尊都啧啧称奇的维系作用下,温言苏醒了。虽然极其虚弱,修为大跌,道基受损严重,需要漫长的时间休养,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


    醒来后的温言,听完了事件的全部汇报,沉默了许久。他召见了在救治过程中出力极大的予,以及一直协助稳定局面的纸鸢和天蕴。


    在临时布置的、仍带着战火痕迹的行营内,温言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清明,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疲惫。他首先郑重地向予和执雪仙尊表达了救命之恩,承诺万象无常殿将获得新朝永久的友谊与最高规格的礼遇及资源支持。接着,他看向纸鸢和天蕴。


    “云实道友之事……令人扼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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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惋惜,“理念之争,竟至于斯……流衍道友,唉。”


    他摇了摇头,没有深谈那场刺杀的细节与原因,似乎那已成不愿触碰的禁忌。


    “界碑天民众,皆是我花夏子民。此前种种,皆因误解与立场不同。朕……我承诺,凡愿归顺新朝、遵纪守法者,既往不咎,且将一视同仁,给予土地、生计之安置,助其重建家园。云实道友生前诸多巧思发明,于民生大有裨益,当妥善整理,择其善者推广天下,惠及万民。此亦为……告慰他在天之灵。”


    他看向纸鸢,语气温和:“纸鸢姑娘于危难之际,通传讯息,协助稳定,功不可没。新朝百废待兴,尤重商贸流通,姑娘才干卓著,不知可否愿为朝廷效力?朕可许你商务要职,掌一方之贸易,施展抱负。”


    说着,示意身旁侍从捧上一枚铸造精美、蕴含灵光的纯金奖牌,象征着巨大的荣誉和未来的赏赐。


    纸鸢垂着眼,接过那枚沉甸甸、冷冰冰的金牌,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干涩:“谢陛下隆恩。民女才疏学浅,且身心俱疲,恐难当大任,需些时日……休整思量。”


    温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点了点头:“姑娘可慢慢考虑,此承诺长期有效。”


    他又对天蕴道:“天蕴仙尊,此番多亏贵宗鼎力相助。天衡宗护持一方、传承有序,朕心甚慰。日后朝廷与修仙各派,当时常往来,共□□定。仙尊若有需朝廷支持之处,但说无妨。”


    天蕴行礼应下,神色清冷依旧,但眉宇间那份对温言的戒备与疏离,似乎因这段时日的并肩“善后”而稍有缓和。


    感谢与封赏的大典草草举行,带着战后的仓促与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仪式结束后,纸鸢回到临时住处,看着手中那枚精工细作、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的纯金奖牌,第一个念头竟是这金子成色极佳,熔了卖掉,应该能换不少实在的灵石和物资,或许……可以帮到界碑天那些失去倚靠的遗民,或者,作为自己将来远行的盘缠。


    她正出神,房门被轻轻敲响。予走了进来,脸上没了往日跳脱的神采,也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未散的恍惚。


    “纸鸢……”他挠了挠头,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我现在还有点像在做梦。云实,流衍师兄,怎么就……温大人倒是活过来了,可是……”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受,那并非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和荒谬感。


    “是啊。”纸鸢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奖牌,目光没有焦点,“像一场荒唐的梦。打打杀杀,你死我活,最后……活下来的,穿着死人做的衣服;想保护的,死在了想保护的人手里;坚持的‘道’,好像赢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做生意?赚再多钱,好像也没了味道。”


    予看着她眼中的茫然,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放在桌上。


    “温大人赏的,说是感念救命之恩,特许的‘无禁通行令’。持此令,可自由通行于新朝疆域内外,包括……那道‘墙’。” 他抬眼看向纸鸢,眼中有了点微弱的光,“墙外面……到底什么样?我们总听人说危险,荒凉,但也有人说广阔,不一样。云实哥以前好像也提过,外面可能……没那么简单。你说……我们出去看看?就当……散散心,也当是替云实,流衍,看看他们没机会看到的世界?”


    纸鸢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又缓缓移到予的脸上。少年眼中那份混杂着悲伤、困惑与强烈好奇的光芒,触动了她心底某种沉寂的东西。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浸透了鲜血、泪水、算计与短暂温情回忆的土地,去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予几乎以为她拒绝了。终于,她伸手,拿起了那块通行令,指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界限的微凉。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然,“我们出去看看。”


    (全文完)


    后记:


    新朝在温言的统治下,确实展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气象。大规模的战争停止,秩序以强有力的手段得以恢复,许多惠民的法令颁布,流民得到一定安置,生产开始缓慢复苏。温言兑现了部分承诺,对界碑天遗民进行了相对妥善的迁移和安置,并未进行清洗。


    云舒和云珠在官方的许可,甚至可以说是鼓励下,得以公开传授云实留下的织理技艺。云舒被正式授予织理导师的名衔,在新建的工艺院中开班授业。她沉静少言,但教导耐心细致,将哥哥那些看似杂乱却蕴含独特规律的技术,系统地整理、简化,使之更适合普通人学习掌握。云珠作为她的助手和学生,天赋得以施展,进步神速,两人在生活上也相互扶持。云实的技术,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被“招安”后的正统方式,开始缓慢流传。


    界碑林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广阔土地,以及大自在天遗留的部分相对稳定的区域,被新朝规划为新的居住区和资源点,纳入统一管理。温言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手腕,对原大自在天的一些势力进行了分化、拉拢和有限度的接纳,并未一味剿杀,因此抵抗虽有,但大规模的冲突确实减少了。


    天蕴与温言的关系,在共同处理战后事宜、稳定修仙界秩序的过程中,变得微妙而务实。天衡宗得到了新朝的认可和一定支持,维持着超然地位,同时也承担起部分协调各派的责任。两人之间,少了几分过去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基于现实利益的默契与必要的合作。


    纸鸢曾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听到一些难以证实的传闻。


    流衍在刺杀前,似乎无意中得知了温言暗中推动的某些真正旨在改善底层民生的、并未公开宣扬的计划,或者听到了关于温言早年某些真实善举的细节。


    这些与他心目中那个纯粹野心家的形象产生了剧烈冲突,加剧了他因修为尽废、自我价值缺失而产生的心魔,最终可能促使他走向了那条极端而惨烈的绝路。


    杀死“偏离正道、引发战乱”的云实,再与“虚伪难辨、却可能带来另一种未来”的温言同归于尽,以此完成某种扭曲的“赎罪”与“抉择”。


    当然,这只是传闻,真相已随当事人彻底湮灭。


    纸鸢离开前,带走了云实的骨灰,以及几件他早期制作的、对她而言意义特殊的作品。


    那枚粗糙的第一次成功的温养玉简,一块绣着最初“光滤布”纹样的素纱残片。


    云实其余大部分发明原型和研究手稿,被新朝接收,经过整理后,部分放入新设立的博览院中展览,作为“民间奇才技艺”的象征,供人瞻仰。流衍那几乎不剩什么的遗骸,经天蕴同意,纸鸢也收敛了少许灰烬,一同带走。


    云实的家人,在温言的特意关照下团聚了。父母被接到京城,与身居高位的弟弟云岭同住,安享晚年。云岭仕途平稳,已成家立业,对过往讳莫如深,对兄长之死只余复杂叹息。一家人生活富足安稳,仿佛昔日的颠沛流离与生死抉择,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温言本人,也在朝局稳定后不久,举行了大婚,娶了一位家世、品行、容貌皆无可挑剔的女子为后,昭示着新朝步入正轨,传承有序。


    纸鸢和予,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他们来到了那道隔绝花夏与外界已久、高达数十丈、在雾霭中宛如沉睡巨兽脊背般的沉默巨墙之下。验证过令牌,沉重的侧门在机关运转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两人通过。门后,是朦胧未知的雾气,和传说中更加荒芜、危险,却也可能是更加广阔、真实的世界。


    踏出城门,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变得粗粝陌生了些。纸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逐渐合拢、消失在浓雾中的门缝,仿佛将过往的一切都关在了里面。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有些怔忡的予,忽然想起一个搁置许久的疑问。


    “对了,”她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墙外显得清晰,“你父亲……是万象无常殿的执雪仙尊?”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我到现在才算完全确定。之前只知道你家里在殿里有些关系,没想到是仙尊本尊……那之前打仗最乱的时候,你爹……仙尊他人呢?就任由你在外面乱跑,还卷进这么多要命的事里?”


    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适应着墙外松软崎岖的地面,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故作的轻松有点挂不住。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些窘迫和无奈:“呃……这个嘛。仙尊儿子弱成我这样,灵根不成,修为稀松,说出来不是给他老人家丢人现眼嘛。殿里好些人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要是再顶个仙尊之子的名头,指背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所以……能不说就不说呗。”


    他踢开一块小石子,声音低了些:“至于打仗的时候……他其实知道我在哪儿,在干什么。后方好些来不及撤走的重伤员,尤其是两边都有些、但身份敏感不好公然救治的,我能找到地方安置,偷偷送药……里头多少有他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行过方便。不然你以为我那点私房钱和面子,真能调动那些资源?他只是……不能明着插手罢了。”


    纸鸢静静听着,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前面似乎永无尽头的雾霭。


    “这些事,你早该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到了现在,云实没了,流衍也没了,天蕴师姐有她的责任和路,云舒妹妹有要务在身,温言那边……更是镜花水月。予,我好像……就剩你这么一个能说真心话、敢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了,行吗?”


    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层惯常用来伪装跳脱无忧的外壳,在这个离弃一切、前途未卜的荒芜之地,面对纸鸢如此直接的信任,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既然这样……纸鸢姐,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在殿里也只有我爹和极少数老仆知道,是我从小到大……最想藏起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勇气,目光却避开了纸鸢的视线,投向脚下混浊的雾气。


    “我不是男的。”他飞快地说,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后悔,“也不是……完全的女子。我是双性人。生下来就这样。这是我爹身为仙尊,却始终无法真正让我融入殿内核心、甚至我自己也常常觉得格格不入的主要原因。在外,为了方便,也为了少些麻烦,就一直当男孩养着了。”


    说完,他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垮下,却又立刻绷紧,等待着预料中的惊讶、审视、或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眼光。


    纸鸢确实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予是双性人?这个秘密比他爹是仙尊更让她意外。


    “就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爽利,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管你什么性别,是男是女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予,是我认识的那个有点烦人、有点怂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会偷偷帮忙救人的予。这就够了。”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去,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以后我们在这墙外头,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牛鬼蛇神。是男是女不重要,能不能互相照应、活着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才重要。而且我觉得你的提议是对的。我看到了温言带来的改变,有些确实不错,比之前好。但我好像也……更清楚地看见了另一些东西。一些根深蒂固的,不会因为谁死了、谁赢了、谁推行了新法就轻易改变的东西。”


    予怔怔地看着纸鸢毫不犹豫向前走的背影,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脸上重新绽开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声音清脆:“好嘞!纸鸢姐,以后可就全靠你罩着啦!等等我,这路不好走!至于改变……害,我觉得云实这不是没死嘛,他的骨灰还在我包里背着呢!”


    “……我收回我说的话。”


    “哎?!”


    墙内的世界,在新帝的统治下,迎来了一段相对平稳、甚至偶有亮色的时期。


    云实的技术被有限度地、去除了敏感思想内核后推广应用,确实改善着部分人的生活。他的故事,和他的“异端”思想一起,被官方小心翼翼地修饰、定义。


    一个“误入歧途但天资卓绝的匠人”,其部分“奇技”可资利用,其“危险学说”则被归档封存,或成为民间暧昧不明的隐秘传说。有人私下怀念他带来的那点不一样的可能,有人唾弃他引发的动荡与背叛,更多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生计中,渐渐淡忘了那个名字和那段鲜血浸透的往事。


    只有极少数曾置身漩涡中心的人还记得,一切故事的拐点,或许并非始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或战斗,而仅仅来源于一个最低级的、被随手赠与的粗布储物袋。那个袋子解决了布料发霉的难题,也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进了某个年轻布料商之子对世界原本平和的认知里,撬开了第一道怀疑与不甘的缝隙。


    如今,袋子早已不知所踪,连它最初粗陋,不起眼,却切实改变了云家布料店命运的样子,也只在最尘封的私人记忆里,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轮廓。官方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自然不会记载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后世或许流传的演义中,也只会浓墨重彩于仙尊对决、理念碰撞与惨烈终局。


    云实死了吗?


    在青石镇云家逐渐模糊的记忆里,在界碑天遗民偶尔的唏嘘中,在博览院那冰冷的展柜标签上,在新朝史官笔下那寥寥数语、定性明确的记载里,在温言某个夜深人静时或许闪过的复杂思绪里,在纸鸢随身行囊那一小坛冰凉的灰烬中——


    他大约的确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