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

作品:《布袋尺

    温言离去后,荒谷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云实自己沉重的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云实将警惕提到了极致。他不再沿着任何明显的路径行走,专挑最崎岖难行的山脊、干涸的河床、甚至野兽踩出的小径。夜晚不再生火,只在背风的岩缝或茂密树丛中浅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干粮很快耗尽,他就采些认识的野果,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小兽,茹毛饮血,勉强维持体力。


    腿伤在温言精纯灵力的治疗下好得很快,但连日跋涉和紧绷的精神,依旧让他疲惫不堪。更让他心惊的是,追兵并未因他的小心而消失,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接二连三地出现。


    有时是三五成群、看起来像是散修或佣兵模样的人,眼神里混杂着贪婪和谨慎;有时是单独行动的修士,气息更加凝练,目的性更强。


    战斗几乎都是被迫发生的。他没什么高明招式,全凭在大自在天被逼出来的那股狠劲,配合着偶尔情急之下引动内丹泄露出的暴戾气息,往往能出其不意,惊退或击伤对手。


    他不敢杀人,也尽量不造成重伤,只是将他们逼退,然后立刻换方向逃窜。每一次冲突都让他更加虚弱,精神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弦。


    他不是没想过那些画本里的情节:绝境中突现上古洞府,获得失传秘宝;或是被隐世高人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又或者绝地反击,临阵突破,将追兵尽数反杀……可现实是,只有望不到头的荒山,越来越少的食物,越来越频繁的袭击,以及体内那颗随着他情绪剧烈波动而愈发难以控制的“乱”丹。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恍惚间,他会想起大自在天。那里有明确的危险,但也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和资源。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如果甘心继续做那个用尊严和表演换取指点与资源的“厨子”,现在是不是至少不必如此狼狈逃窜,朝不保夕?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带来更深的自我厌恶。


    他也想过温言。那枚贴身放着的木牌,偶尔会透过衣物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不知是错觉还是它真有灵性。如果当时接受了同行……不,他凭什么相信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高阶修士?就因为他看起来正气凛然?就因为他救了自己?流衍师兄待他如何?最终不也被他拖累?温言明确说了有协查之责,四明宗与天衡宗同气连枝,他凭什么为自己冒险?更大的可能是,那木牌本身就是一个追踪标记,或者一个温柔的陷阱,等着自己这个走投无路的猎物,主动撞进更精密的罗网。


    恐惧,不仅仅是怕被抓。他怕的是被抓后,天衡宗、或者其他什么势力,会用尽手段从他这里拷问出关于苏妄、关于大自在天、关于骗局的一切。苏妄本人或许根本不在乎,但大自在天里那些同样游走在秩序边缘的存在呢?会不会因此迁怒,顺手碾死青石镇上那家小小的“云锦记”,像踩死一窝蚂蚁?他已经拖累了流衍师兄,难道还要把家人也拖进这无底深渊?


    每次想到这个可能,他就浑身发冷,逃窜的决心反而更坚定——绝不能被抓到!万不得已,至少……要有自我了断的勇气和机会。


    第五日傍晚,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玄戈城。比想象中更小,更荒凉。土黄色的城墙低矮斑驳,在落日余晖下像一头疲惫趴卧的巨兽。但城头飘扬的、依稀可辨的镇北旗帜,和城门口稀疏却有序进出的人流车马,还是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秩序气息。


    云实在远处山坡的灌木丛后潜伏了很久,远远观察。他看到挑着担子的农人,赶着牲口的商队,还有零星几个穿着统一服饰、在城门口巡视的兵丁。城内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一切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破败的祥和。


    他的脚步迟疑了。进城吗?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买些正经药物、热食,或许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但万一城里有天衡宗的暗哨,或者缉令已经贴到了城门?更可怕的是,如果那些追兵不顾一切在城里动手呢?那些摆在街边的小摊,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百姓……他们该怎么办?刀剑无眼,灵力肆虐,踩坏的瓜果蔬菜或许还能赔,若是伤了人,甚至害了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灵力爆开,摊位倒塌,人们惊恐奔逃的场景。而这一切,可能都因他踏入那道城门而引起。


    云实紧紧闭上了眼,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半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能望见玄戈城的山坡,朝着更偏僻的荒野深处走去。


    他在距离玄戈城约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近乎废弃的小村落。只有寥寥几户人家还守着破旧的土屋,大部分房屋都已倾颓,长满荒草。他在村落边缘一个背阴的、被落石半掩的山洞里安顿下来。洞口隐蔽,里面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一点破烂草席。


    他用最后一点钱,在村落里仅存的一户老人那里,换到了一些最粗糙的伤药和面饼。老人眼神浑浊,默默接过钱,递过东西,什么也没问。这让他稍稍安心。


    夜幕降临。山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洞口漏进一点惨淡的星光。云实就着凉水,慢慢啃着干硬的面饼,小心地给身上几处新添的擦伤涂抹药膏。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那条旧伤未愈的腿,连日奔逃,此刻又酸又胀,隐隐有再次发作的迹象。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身体很冷,心里更冷。这就是他选择的自己的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在废弃的村落里苟延残喘,连一座小城都不敢进入,怕牵连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算什么呢?一个有点奇遇的杂灵根凡人,一个被强行种下乱丹的试验品,一个被正统宗门通缉的异端嫌疑犯。画本里的主角,总是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而他呢?只有望不到头的追捕,和这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名为“弱小”和“麻烦”的绝境。


    或许……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错。伤口感染,或者饿死,至少清净。也免得再有人因他受伤,因他陷入险境。如果真有追兵找到这里,他还有最后一点力气自尽,或者……试着彻底引爆体内这颗内丹?总好过被活捉,连累更多人。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流衍。师兄现在怎么样了?安全回宗门了吗?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反而能让师兄的“错误”显得轻一些?他该留封遗书吗?可写给谁?怎么写?


    寂静的夜被突兀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打破。不是一两个,听动静,至少有四五人,正在靠近这个废弃的村落。


    云实瞬间清醒,所有疲惫和绝望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警觉。他悄无声息地移到洞口边缘,透过石缝向外望去。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在村落里逡巡,手中兵器反射着寒光。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偶尔压低声音交谈几句。


    “……确定是往这个方向?”


    “错不了,那小子腿脚不利索,痕迹新鲜……”


    “这破村子,能藏哪儿?分开找!”


    云实的心沉了下去。终究还是被找到了。看这几人的打扮和气息,不像之前那些零散的贪婪之徒,更像是有组织的搜捕小队。


    他退回山洞深处,握紧了斧子,默默调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试图安抚那颗因为紧张和敌意而开始加速悸动的内丹。不能在这里打,会波及仅存的几户村民。他必须把他们引开。


    深吸一口气,云实猛地从山洞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缺口窜出,故意弄出一些声响,然后朝着村落外的荒野发足狂奔!


    “在那边!”


    “追!”


    身后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立刻追来。云实拼尽全力奔跑,受伤的腿每迈出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不敢停。他专挑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地方钻,试图利用地形摆脱。


    然而,追兵显然经验更丰富,分出两人包抄,另外三人紧追不舍。很快,云实被逼到了一处陡峭的断崖边,下方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山涧。


    退无可退。


    五个人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眼神阴鸷,打量着云实,尤其在看到他身上那件红白外袍时,眼中闪过确认的神色。


    “小子,挺能跑啊。”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天衡宗的赏格可不低,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云实背靠着冰冷的崖壁,剧烈喘息着,胸口火辣辣地疼,受伤的腿更是不住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目光扫过五人,都是锚定期的修为,单独一个他或许能勉强周旋,五个……绝无胜算。


    “跟他废什么话!拿下!”另一人不耐烦地喝道,率先扑了上来,手中钢刀带着破风声劈下!


    战斗瞬间爆发。云实将斧头交到左手,右手并指,不顾经络刺痛,强行引动内丹中一丝混乱气息,凝于指尖,险之又险地架开钢刀,同时矮身,武器狠狠划向对方小腹!


    那人没料到他还有反抗之力,仓促后退,衣襟被划破,惊出一身冷汗。另外几人见状,也不再观望,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拳风腿影。云实如同困兽,在五人围攻下左支右绌。他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对危险的本能预判在支撑,偶尔引动的混乱气息虽然微弱,却总能干扰对方的灵力运转,制造出短暂的空隙,让他得以喘息,甚至反击伤到一两人。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很快,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最要命的是,在一次激烈的闪避腾挪中,他那条旧伤未愈的腿,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筋腱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


    云实惨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疤脸汉子瞅准机会,一脚狠狠踢在他胸口!


    云实重重撞在崖壁上,又滑落在地,手中的斧头也脱手飞出,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肋骨的刺痛。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那几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得意的笑声。


    “妈的,还挺难缠。”


    “行了,绑起来,回去领赏!”


    结束了……吗?


    也好……至少,没在村子里动手,没牵连无辜。只是……家人……师兄……苏妄……


    混乱的思绪中,他摸到了怀里那枚温热的木牌,还有……那颗沉寂在丹田深处,此刻却仿佛感应到他濒死绝境而微微发烫、躁动不安的乱丹。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骤然照亮了他绝望的心神。


    回大自在天?出卖尊严?接受温言?这些“如果”都已没有意义。


    现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被擒,然后可能牵连所有他在乎的人;或者……死。


    但就算死,也不能白白死!苏妄说过,“乱”是“变化之机”,是打破平衡的可能!这颗内丹,这颗带给他无尽痛苦和麻烦的“毒药”,或许……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最后的力量!


    不是正统的修炼,不是平稳的吸纳。而是……吞噬!是引爆!是强行炼化这枚本就与他不完全相容、充满了混乱与不确定性的异物!就像把一颗烧红的铁球吞进肚子里,要么被烧穿,要么……在毁灭中,抓住那一丝重塑的、狂暴的、不可控的“生机”。


    这无异于自杀,甚至比自杀更痛苦,更可能魂飞魄散。


    但云实已经不在乎了。他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癫狂的决绝。


    在被那疤脸汉子粗糙的手抓住衣领提起来的瞬间,云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脱,向后踉跄一步,背靠崖壁,面对着惊愕追来的五人。


    他咧嘴,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容。


    然后,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顾忌爆体而亡的风险,他将全部残存的神识与意志,如同赴死的勇士,狠狠撞向丹田深处那颗越来越烫、仿佛即将苏醒的凶兽般的内丹!


    不是引导,不是调和。


    是命令!是吞噬!是彻底的……释放与融合!


    “轰——!!!”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他体内炸开!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内丹悸动都要狂暴千万倍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荒猛兽,带着摧毁一切、混乱一切的意志,从他丹田处轰然爆发!


    云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体表瞬间迸裂出无数细小的血口,鲜血喷溅!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混乱波动猛然扩散开来,空气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线都似乎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那五名追兵首当其冲,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们感到自身的灵力骤然失控,在经脉中乱窜,气血逆冲,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瞬间坠入了无序的噩梦!


    “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啊!”


    “快退!!!”


    疤脸汉子反应最快,惊恐万状地松开手,想要向后飞退。但已经晚了。


    只见云实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眼白部分爬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深处,一点混乱的灰芒正在急速旋转、扩散,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光影和秩序都吸入、绞碎!他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沸水般扭曲翻滚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充满了不祥与毁灭的意味。


    疤脸汉子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凝,随即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疯狂扭曲、折叠、撕扯!他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碎裂,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七窍同时溢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抛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乱石堆中,生死不知。


    其余四人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来路疯狂逃窜,甚至顾不上同伴。


    云实没有追。他也无法追。


    在强行催动那毁灭性一击后,他周身沸腾的混乱气息骤然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倒卷而回,更加狂暴地反噬自身!他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沿着崖壁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那微弱的、极其紊乱的呼吸,和体内依旧在肆虐冲撞、仿佛随时要将他彻底撕裂成碎末的狂暴力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机。


    山洞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受惊的犬吠,随即又归于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风暴的崖边,照着那个蜷缩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少年,照着他身上那件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白得惨淡的破碎外袍。


    黑暗。无边无际的、黏稠的黑暗。


    然后是光。破碎的、飞速掠过的光影,如同断了线的走马灯,不受控制地在意识深处旋转、拼贴。


    青石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空气中浮动着染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父亲低头整理布匹的宽厚背影,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时哼唱的轻柔小调。弟弟云岭摇头晃脑背诵“之乎者也”的稚嫩嗓音,妹妹云舒摆弄算盘珠子时清脆的碰撞声。


    测灵台上,那检测石柱只泛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杂色光芒,周围仙师漠然移开的目光,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科举放榜时,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名字的茫然与冰凉。回到“云锦记”,接过母亲递来的温热毛巾,那份强颜欢笑的平静下,是认命的麻木。


    仙门弟子争斗,灵光爆裂,店铺倾塌,父亲倒下的身影。苏妄随手抛来的、那个灰扑扑的小袋子。指尖触碰到储物袋冰滑内壁的瞬间,布料防潮防霉难题迎刃而解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仙凡鸿沟之感。


    天衡宗后厨油烟弥漫的灶火,同僚排挤的白眼,纸鸢悄悄塞过来的半个馒头。流衍师兄温和却疏离的询问,霁雪仙尊高高在上、视他如实验样本般的“恩赐”。修炼丙火朝阳诀时,灵气在体内寸步难行的凝滞,内丹毫无征兆的暴动,经脉欲裂的痛楚。


    大自在天扭曲的光影,无常殿高处苏妄吹奏的、凉薄入骨的笛音。红白两色的衣袍碎片,指尖被针扎破的刺痛,缝合成新衣时那种混合着恨意与决绝的专注。还有……还有那些靠在柔软床榻边,苏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用近乎闲聊的语气,讲述的、关于一些“小玩意”制作要诀的夜晚……


    等等!


    那段记忆……为何如此模糊,又在此刻如此清晰地撕开黑暗?


    画面陡然定格,变得异常鲜明。不是战斗,不是屈辱的交易,而是一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场景。


    大自在天,无常殿某间陈设华美却透着空虚的侧室里,烛火摇曳。云实刚刚结束一场身心俱疲的表演,穿着苏妄喜欢的某种轻薄丝袍坐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沿。苏妄斜倚在对面,长发披散,指尖把玩着一枚低级储物袋,正是最初赔偿给云实的那种。


    “无聊吗?”苏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给你讲点有意思的。就说说这种最低级、最没用的储物袋,是怎么让凡人也能摆弄两下的。”


    云实做出顺从倾听的姿态。


    “材料,是最普通的‘纳元麻’,北地荒野到处是,凡间也能种,只不过仙门和皇室圈了地,定了价,寻常人接触不到好的。”苏妄的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织法也不难,凡间的顶级织工琢磨几年也能仿个五六成。难的是两样:一是把麻丝处理到能稳定承受灵力细流冲刷的程度,这需要一种特制的‘分灵机’,原理不复杂,但精度要求高,核心部件被几家大宗门和皇室工坊捏着,图纸不外泄。”


    他随手将储物袋抛给云实,云实下意识接住,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滑腻感。


    “第二,就是这最关键的‘引导纹路’。”苏妄点了点储物袋口内侧那圈极其细微、凡人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银色纹路,“这不是用灵力刻上去的,是用一种叫‘引灵髓’的矿物粉末混合其他材料,像绣花一样,‘缝’进去的。针法有讲究,力度、走向、节点衔接,差一丝,这袋子要么打不开,要么灵力冲进去就炸。”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云实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更深的、玩味的恶意:“知道为什么凡人明明有微弱的灵力,却用不了大多数最低阶的仙家器物吗?不是太弱,而是太强。像一堆乱糟糟的原木,塞不进锁眼。而这‘引导纹路’,就像一把精心削制的钥匙,把凡人那点散乱的原木般的气血生机,引导、聚焦成能插进锁眼、轻轻一扭的……‘力’。打开一个小口,放点东西进去,够用了。”


    “所以,”苏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蛊惑般的笑意,“你看,仙凡之别,有时候没那么玄乎。一层窗户纸,加一把特制的钥匙。窗户纸是垄断的材料和机器,钥匙是……一点被严格控制的‘知识’。有趣吗?”


    当时的云实只觉得麻木。这些知识如同毒药,伴随着身体交易和情感表演而来,玷污而可鄙。他的头脑在极度抗拒下,本能地将这些信息深埋,屏蔽了这段记忆的场景细节。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


    还是因为……在绝境中,那来自苏妄的、看似随意的“小知识”,此刻却像一颗冰冷的火星,骤然照亮了某个他一直忽略的、幽暗的角落?


    材料垄断……工艺封锁……引导之匙……把散乱的原木削成能开锁的钥匙……


    这些碎片在他燃烧的意识里疯狂旋转、碰撞。


    然后,更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投入熔炉的痛楚袭来,将这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清明瞬间吞噬。


    现实中的剧痛远比走马灯更真实、更恐怖。云实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融化、重组,又被更狂暴的力量撕碎。每一寸经脉都在哀嚎,每一块骨骼都在错位,那颗被强行吞噬的“乱”丹,不再是内丹,而是一团在他丹田处爆开的、拥有自我意志的毁灭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机,又释放出更多混乱与破坏。


    黑暗再次降临,这次是彻底的、无知无觉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子,一点点被微弱的光和温暖拽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苦意的药香,很熟悉,是天衡宗寒霁峰常用的某种伤药气味。


    听觉慢慢回归。有柴火在壁炉里噼啪燃烧的细响,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眼皮重若千钧,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颤抖着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稻草和粗布的简陋床榻上,身上盖着件半旧的棉袍。身处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墙壁斑驳,屋顶有漏光,但被打扫得很干净。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袭简洁的月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墨发用一根乌木簪利落挽起,露出线条清晰优美的侧脸。她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个粗糙的药碗,用一只木勺轻轻搅动。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柔和了平日里那份过于凛冽的英气。


    是天蕴师姐。


    云实怔住了,以为自己仍在混乱的梦境或濒死的幻觉中。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天蕴动作一顿,抬眸看了过来。那双总是清澈冷静、透着些许疏离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醒了?”她的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清脆却没什么温度,“别动,你伤得很重。”


    不是梦。


    云实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疯狂的反噬有多可怕。


    “水……”他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天蕴放下药碗,从旁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是清澈的温水。她小心地托起云实的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定精准。


    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滋润,也牵扯起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云实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震得他眼前发黑。


    “慢点。”天蕴微微蹙眉,等他缓过气,才继续喂了几口。


    喝下水,云实才有余力转动眼珠,看向屋内另一处。


    土屋角落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小火炉扇风,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药罐。听到云实的咳嗽声,那身影猛地转过身来。


    是纸鸢。


    她似乎清瘦了些,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裙,脸上沾着点烟灰,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哭泣的人就是她。此刻看到云实醒来,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涌上更多的泪水,想说什么,却怕打扰天蕴,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用力朝云实点了点头,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纸鸢……她怎么会在这里?和天蕴师姐一起?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身体极度虚弱,思绪也如同缠绕的乱麻。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还活着?在那样的反噬之后?


    天蕴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将他轻轻放回枕上,重新端起那碗颜色深褐、气味苦涩的药汁。


    “你灵力暴乱,经脉破损严重,丹田几乎崩溃。”天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能找到你,算是你命大。纸鸢家在北地有些生意往来,她听说……一些传闻,不放心,求我陪她北上寻你。恰好在玄戈城附近,感应到一股异常的、熟悉的混乱灵力波动,寻迹而来,在山崖下发现了你。”


    她舀起一勺药,递到云实唇边:“你昏迷了三天。这药能暂时稳住你的伤势,吊住性命。但你的根基已损,体内两股力量正在互相冲突、吞噬,情况极不稳定。能不能熬过去,能熬多久,我不知道。”


    云实机械地张开嘴,吞下那勺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但丝毫无法驱散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和虚弱。


    他还活着。但也许,只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天蕴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完大半碗药。纸鸢也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碗稀薄的米汤,在天蕴的示意下,一点点喂给他。


    两个与他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女子,此刻却在这荒村破屋中,照顾着濒死的他。这场景荒诞得不真实。


    “为什么……”云实的声音沙哑破碎,“救我……师姐……你……宗门……”


    天蕴收拾药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云实,眼神复杂。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寒霁峰记名弟子,至少名义上是。”她的回答带着公事公办的简洁,“见门下弟子垂死而不救,非我之道。至于宗门缉令……”她顿了顿,“此行,是陪纸鸢解决家事,偶遇救伤,仅此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云实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天蕴是霁雪仙尊看重的弟子,身份敏感。她私自北上,还与缉令目标接触、救治,一旦被宗门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纸鸢……”云实看向那个默默流泪的少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愧疚。自己给她家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纸鸢用力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却坚定:“云实你别想那么多!先好好养伤!天蕴姐说了,这里很偏僻,暂时安全。你……你一定要撑下去!”


    安全?云实心中苦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天蕴和纸鸢留在这里,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卷入更大的危险。


    他想劝她们离开,想告诉她们自己不值得,但虚弱的身体和混乱的思绪让他连组织语言都困难。刚想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天蕴迅速点了他胸前几处穴位,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输入,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她的灵力带着天衡宗正统的寒意,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有种镇定的效果。


    “少思少言,保存元气。”天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情况,多说无益。待你能起身,再论其他。”


    云实无力地闭上眼。身体的痛苦,濒死的记忆,苏妄那段突然清晰起来的“授课”,天蕴和纸鸢的出现……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让他精疲力尽。


    天蕴终究没能久留。


    在确认云实性命暂时无虞、留下足够分量的丹药和一套基础的敛息调养法诀后,她便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悄然离去。临行前,她只对纸鸢嘱咐了几句,又深深看了昏睡中的云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影如轻烟般融入雾中,朝着与玄戈城相反的方向消失。


    纸鸢红着眼圈,在土屋门口站了很久。她知道天蕴姐姐是冒险留下来照顾云实的,如今离开,必定是宗内有要事,或是不愿她们二人被卷入更深。她用力擦干眼泪,转身回到屋内,对着依旧虚弱的云实,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云实,天蕴走了,她说你命硬,肯定能挺过来。”她声音带着鼻音,却努力显得轻快,“以后就我来照顾你,我能行的。”


    云实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眨了眨眼,表示听见了。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痛苦。天蕴留下的丹药效果显著,但云实体内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丹田处的残留,与他本身微弱的灵力,还有后来天蕴输入的、用于镇定的那一缕寒霁峰灵力,三者交织冲撞,形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经脉破损严重,灵力运行艰涩无比,每一次尝试调息都伴随着针扎刀割般的剧痛。


    更麻烦的是,他无法完全静养。这个名为白石坳的小村落太过贫瘠,天蕴留下的丹药和食物有限。纸鸢身上带的钱也不多,还要小心避免频繁去玄戈城采购引来注意。很多时候,他们需要靠村里所剩无几的几户好心老人接济些粗粮野菜度日。


    云实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纸鸢与村民用生硬的方言努力沟通的声音,心中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成了彻底的累赘,拖累着纸鸢,也消耗着这个本就贫苦村落的微薄资源。


    不能这样下去。


    当身体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能够靠着墙壁坐起身时,云实开始强迫自己思考。他盯着土屋简陋的房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的,除了濒死时的疯狂,就是苏妄那段关于储物袋制作的、清晰得反常的“授课”。


    材料……纳元麻……引导纹路……引灵髓……钥匙……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绝壁缝隙里挣扎钻出的野草,在他心中顽强生长。


    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些“知识”?哪怕只是制作出最粗糙、最低劣的储物袋?只要能解决白石坳村民最迫切的储存问题,是不是就能稍微回报他们的收留之恩,也减轻纸鸢的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它成了支撑他在剧痛和虚弱中保持清醒的唯一动力。


    他开始尝试。没有纳元麻,就用村里能找到的、质地最坚韧的几种野麻和树皮纤维混合,反复捶打、浸泡、晾晒。没有引灵髓,就回忆苏妄提过的几种可能起到类似引导作用的常见矿物或植物汁液特性,让纸鸢或村民帮忙在附近山野、甚至废弃的矿坑边缘寻找类似的替代品。没有特制的分灵机和精密针法,就用最简陋的骨针、木梭,凭借布料店出身对纤维和纹理的直觉,以及记忆中苏妄描述过的大致纹路走向,一遍遍试验、失败、再试验。


    过程极其艰难。替代材料性能不稳定,处理不当就会彻底报废。引导纹路的刻画更是难如登天,力道轻了无效,重了直接毁掉基础结构,衔接点稍有差池,整个纹路就失去作用。云实双手很快布满了被粗糙纤维和失败品反噬的细小伤口,加上体内伤势未愈,每一次集中精神尝试,都让他眼前发黑,虚汗淋漓。


    纸鸢起初不明白他在折腾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收集材料,处理杂务,在他体力不支时强行让他休息。她自己的修为竟然比云实想象的要好,虽仍是感气期,但灵力运转平稳,还会一种简单的屏蔽自身气息的小法术。她告诉云实,当初进天衡宗后厨,确实存了偷学仙家膳食技艺、回去振兴家传酒坊的心思,对修行反倒没太执着,只按部就班练着,如今反倒比云实这历经波折、根基尽毁的状态要好些。


    “云实啊,你到底想干嘛?”在一次云实又对着一个毫无反应的麻布口袋发呆时,纸鸢终于忍不住问。


    云实沉默了很久,才嘶哑着开口:“做一把……钥匙。给凡人用的。”


    纸鸢似懂非懂,但她看着云实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没有再问,只是更用心地帮他打磨骨针,筛选更合适的纤维。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堆积的废料几乎占满了土屋一角。村里几位老人偶尔过来,看着云实苍白着脸、手指颤抖却依旧不停尝试的样子,都暗自摇头叹息,以为这受伤的年轻人是魔怔了,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送来的粗粮野菜里,偶尔会多出半个舍不得吃的鸡蛋。


    就在云实自己都快要放弃时——


    第十七个试验品,一个用混合了某种暗红色矿粉汁液描绘了扭曲纹路的粗麻布袋,在云实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混合着生机与混乱残存气息的“力”注入某个节点后,袋口处,极其微弱地、如同幻觉般,闪了一下。


    没有完全打开,甚至没有稳定的空间波动。


    但那一闪而逝的、不同于凡物的微弱灵光,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云实心头的阴霾!


    他成功了!方向是对的!苏妄没有骗他,真的可行!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剧痛淹没。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云实!”纸鸢惊呼着扶住他。


    “没……没事……”云实喘着气,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继续……我知道怎么改了……”


    找到了那关键的一丝感应,接下来的调整就有了方向。云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遍遍微调矿粉的比例、纤维的处理强度、纹路的刻画深浅与衔接角度。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伴随着无数次失败和身体的透支。


    终于,在第二十九个试验品上,当云实再次注入那微弱的力量时,粗糙的袋口,稳定地张开了一道约莫拳头大小、边缘微微扭曲波动的口子。虽然只能维持不到三息时间,内部空间也小得可怜,大概只能塞进几个馒头,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能被微弱凡力开启的储物空间!


    “成了……”云实看着那缓缓闭合的袋口,喃喃道,随即眼前一黑,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这次昏迷时间不长,醒来时,纸鸢正守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那个“成功”的布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做到了……”纸鸢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不可思议。


    云实虚弱地笑了笑,心中却一片沉静。


    那条被神化的仙凡之隔,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接下来的日子,白石坳悄然发生着变化。


    云实将改良后的制作方法教给了村里几位手巧的老人和妇人。材料就在附近山野采集,替代矿物也在废弃的小矿洞边缘找到了稳定来源。虽然制作成功率不高,成品质量参差不齐,使用寿命短,但足以满足村民们最基本的储存需求。


    收获的季节,村民们第一次不用焦急地看着堆积的粮食因为潮湿闷热而发芽霉变。进山采集的山货、药材,可以暂时存放在这些粗陋的袋子里,保持新鲜。甚至有人尝试用它装运木炭,发现比背篓省力不少。


    变化是细微的,却真实地改善着这个贫瘠村落的生活。作为回报,村民们自发地为云实和纸鸢修缮了土屋,送来了更多食物和用品,甚至将村里荒废已久的一个小小纺织作坊的钥匙交到了云实手中——那是多年前一个外来的织户留下的,早已破败不堪。


    云实没有拒绝。布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养伤之余,他开始带着几个愿意学习的村民,清理作坊,修理那几台老掉牙的织机。他将自己对布料的理解,结合在尝试制作储物袋时对纤维处理的心得,改良了织造工艺。虽然用的还是普通麻棉,但织出的布匹更加厚实均匀,染色也更牢固些。


    “云锦记”的手艺,在这偏远的北地荒村,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复苏。


    作坊产出的粗布,连同村里一些山货,由纸鸢小心地、分批带到玄戈城边缘的小市集出售。价格低廉,但结实耐用,竟也慢慢打开了一点销路,换回一些必要的盐、铁器和零碎铜钱。


    白石坳,这个曾经死气沉沉、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开始流淌起一丝微弱的生机。村民们脸上多了些笑容,孩子们偶尔能吃到一点糖。他们都知道,这变化来自于那对沉默养伤的年轻男女,尤其是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却眼神沉静、双手不停忙碌的少年。


    云实将作坊赚来的微薄利润,大部分分给了帮忙的村民,剩下的,则全部交给纸鸢。


    “帮我买这些。”他列出一张单子,上面不是奢侈之物,而是最基础的、适用于低阶修士的温养经脉的草药、劣质但安全的灵石碎片,以及一些讲解修行基础常识、尤其是关于乱侧灵力特性的廉价手抄本。


    他没有忘记修行。天蕴留下的敛息法诀帮助他稳定了最糟糕的状况,但要真正恢复,甚至更进一步,他需要理解体内这股新的、混杂的力量。


    他开始尝试按照那些廉价书卷上的描述小心翼翼地引导、梳理体内残存的气息。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满是裂痕的琉璃器皿中注入沸水,稍有不慎便是更严重的损伤。但他别无选择。


    纸鸢起初对他购买修行物资有些不解,但看到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专注,便不再多问,只是每次去玄戈城都更加小心,尽量分散购买,避免引起注意。


    时间在织机的咔哒声、麻袋的缝制声和云实压抑的痛哼声中,悄然流逝。冬去春来,白石坳村外的野草枯了又绿。


    云实的身体在丹药、自身调养和持续不断的工作中,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好转。体内的混乱并未消失,却似乎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破损的经脉被新生的、更具韧性的组织勉强连接,丹田处,那团混杂的气息不再时刻暴动,而是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小而诡异的漩涡。


    他制造的储物袋越来越稳定,虽然依旧是一次性或数次性的劣质品,但成功率提高了,使用次数也增加到三五次。作坊的布匹在玄戈城边缘有了一点小名气,被称为“坳子布”,虽登不上大雅之堂,却因价廉物美,颇受底层百姓和行脚商人的欢迎。


    小小的白石坳,竟真的肉眼可见地富裕、热闹了一些。有外村的姑娘愿意嫁进来,有流民路过被收留,村口那条荒废的小路,被村民们自发地平整拓宽了些许。


    云实大多数时间待在作坊或自己的小屋里,要么研究布料和储物袋的改进,要么对着那几本翻烂了的书卷和体内混乱的漩涡苦苦思索。只有纸鸢和几个常来往的村民,才能偶尔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年轻人的光彩,以及那份沉淀下来的、远超年龄的沉稳。


    直到某个夏夜,云实在尝试引导体内漩涡,试图理解乱与序之间那微妙界限时,毫无征兆地,触动了某个关卡。


    久违的、却更加清晰浩大的天地威压,悄然降临在这偏远的山村上空。混沌、直接、仿佛要将他体内那刚刚稳定的诡异平衡彻底搅碎、再重新淬炼。


    他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没有躲避,也无力躲避。只是挣扎着起身,走到屋外空旷处,免得牵连纸鸢和村民。


    夜空无星无月,乌云低垂,隐隐有混乱的电光在云层中流窜,时而炽白,时而暗红,甚至夹杂着诡异的灰色。


    第一道劫难落下,并非雷霆,而是一股无形的心神冲击,混杂着无数嘈杂低语、破碎画面和扭曲情绪,直冲他的识海。


    云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稳定的神魂剧烈震荡,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再次岌岌可危。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固守心头最后一点清明。


    第二波,是体内灵力的彻底暴走和反噬,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要将他从内部撕裂。他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反而主动将心神沉入那狂暴的漩涡中心,试图理解那毁灭中蕴含的、扭曲的“生机”……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负面浪潮吞噬时,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画面,如同黑暗深渊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烛火,顽强地穿透了混乱的噪音——


    是纸鸢。


    不是现在这个能运转灵力、会屏息法术、甚至能挡在他身前的纸鸢。而是更早时候,在天衡宗后厨那个烟雾缭绕、充满油污和排挤的角落里,那个同样穿着杂役服、脸上沾着煤灰、却偷偷把半个白面馒头塞进他手里,小声说“快吃,别让孙师傅看见”的少女。


    画面一闪,又变成白石坳的土屋里,他因试验失败和伤势发作而咳血昏迷后醒来,看见纸鸢红着眼圈,却努力对他挤出笑容的样子。她解释自己入仙门初衷是想偷学仙家菜肴扩展家里的事业,修行只是附带,天赋平平,却靠着一点小聪明和天蕴的指点,把基础打得异常扎实,尤其擅长灵力的精细运转与气息屏蔽。正是这份扎实,让她在云实最虚弱的日子里,成了他实际上的保护者,几次打退了闻风而来、意图不轨的低阶窥探者。


    还有村民偶尔善意的玩笑:“云实小哥,纸鸢姑娘,你们俩这么般配,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这个念头此刻被心劫放大,带着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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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诱惑与更深的恐惧袭来。般配吗?纸鸢是他灰暗世界里难得的光,是朋友,是伙伴,是共患难的知己。她聪慧、坚韧、善良,在他最狼狈不堪时未曾离去。这份情谊,纯净而珍贵,是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暖意。


    可是……如果变了呢?如果这友情掺杂了其他,变成了画本里描述的男女情爱、道侣盟约,那会怎样?是否会多出许多他无法承受的期待、责任、占有与可能的辜负?他害怕。害怕自己这身麻烦和晦暗的前路,最终会拖累她,玷污了那份光亮。更害怕的是,关系一旦变质,那份轻松自在、毫无负担的相处是否会消失?是否会因为身份的转变,而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隔阂与小心翼翼?他经历过太多失去,太多算计,他不想再失去这为数不多的、可以全然信赖的温暖。


    这纠结与恐惧,被心劫利用,化为更猛烈的冲击,试图让他沉溺于对失去的恐慌,进而道心崩溃。


    “不!”云实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混沌的意识获得了一丝清明。他死死守住心头那点微光。他对纸鸢,是珍视,是感激,是希望她好。这份情感本身是干净而有力的。为何要因为恐惧未来可能的“变化”,而否定此刻真实的“联结”?友情也好,其他情感也罢,重要的是彼此尊重、相互扶持的真心。未来如何,应由两人共同决定,顺其自然,而不是他独自在此惶恐臆测,画地为牢!


    想通此节,那股剧烈抗拒和迷茫,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悄然消散。关于纸鸢的杂念幻象褪去,留下的是一份更加澄澈的认知:珍惜当下,尊重彼此,携手前行。第一波最凶猛的心神冲击,竟因这念头的通达,威力骤减大半,神魂也因此凝练了一丝,不再如先前那般飘摇。


    然而,未等他喘息,第二波劫力已然降临。这次不再是虚无的心神攻击,而是直接引动他体内那团混沌的力量本身,从内部爆发!本就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那融合了乱丹残骸、自身微薄灵力、天蕴的寒性灵力和近期粗浅修炼所得的气息,瞬间失去控制,如同无数脱缰的野马,在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云实身上本就未愈的旧伤崩裂,新血瞬间染红衣袍。经脉传来清晰无比的、仿佛被寸寸撕裂绞碎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猛烈十倍!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身体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比□□剧痛更尖锐的,是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刺穿的愧疚。


    流衍师兄。


    那个总是温润平和、在他最无助时给予回护、为他据理力争、最后却因他的“坦白”而被霁雪仙尊带回山门、打入静思崖冰冷石屋的流衍师兄……


    流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失望,却唯独没有怨恨。而自己呢?给了流衍什么?除了将他卷入这滩浑水,让他知晓不该知晓的秘密,进而断送其原本光明的仙途,还有什么?


    “是我……一句话就把流衍师兄送进了那种地方……”这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心脏,比经脉撕裂更痛百倍!那股深重如海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窒息。内息的暴走也因此变得更加狂乱,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碎,作为对“连累他人”的惩罚。


    云实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颤抖,鲜血不断从口鼻和伤口溢出,意识在剧痛和愧疚的双重碾压下,逐渐模糊。放弃吧……就这样死去,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也是对师兄的一种偿还……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星,在他心底最深处,倏然亮起。


    那是他在青石镇小院里,对流衍说的那句话:“祸福自担,不累师兄。”


    还有他自己在离开前,心中暗下的决心:不能再只承受,要补偿,要回报!


    光愧疚有什么用?


    一个近乎咆哮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在他濒临崩溃的识海中炸响。


    跪着等死,就能偿还了吗?就能让流衍师兄脱离囚笼了吗?不能!我要活着!我要把他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好好补偿他!不能再这么自私地只承受别人的付出,然后像个懦夫一样用愧疚和死亡来逃避责任!


    这强烈的、由无尽愧疚转化而来的、近乎偏执的责任与目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神魂深处,带来另一种极致的痛苦,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支撑他绝不倒下的力量。


    他凭借着这股陡然爆发的意志,硬生生顶着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和内息的疯狂反噬,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挺直了脊梁,站了起来。


    第二波劫难,那意图摧毁他肉身、压垮他意志的内外交攻竟未能将他彻底击垮。狂暴的内息在疯狂肆虐后,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那不容摧毁的意志,竟然诡异地缓和了一丝。


    第三波劫力,与前两波的猛烈截然不同。它如同深秋寒夜悄然渗入骨髓的冰雾,无声无息,却带着洞彻一切的冷意,缓慢渗透进他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天蕴师姐清冷如雪的身影,在这种状态下,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教他敛息,为他疗伤,留下丹药,然后因宗门要事或避免进一步牵连,而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干脆利落。纸鸢曾满是感激地提起,天蕴如何帮她家查明酒坊被陷害的真相,不仅还了清白,更看出纸鸢在灵力的细微操控上有些天赋,不因她入后厨的不纯动机而轻视,反而重新引她踏上修行路,耐心指点其运转与屏蔽的精要。


    天蕴自己呢?身为寒霁峰嫡传,霁雪仙尊的得意弟子,她却似乎对继承峰主之位并无太大热衷。她只是按自己心中那把尺在行事:见门下弟子垂死当救,见不平之事当管,见有缘后辈当引。她心思细腻,能于繁杂线索中抽丝剥茧;她行事端正,不因外界压力、宗门利益或个人好恶而轻易偏移方向。


    “她好像……总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道’在哪里,然后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云实恍惚间有所明悟。


    没有太多的犹豫摇摆,没有因外界纷扰而迷失本心,只是冷静地洞察,坚定地践行。这份“定”与“明”,或许就是天蕴年纪轻轻便修为精深、气度沉凝远超同辈的根本原因。


    反观自己呢?从青石镇到天衡宗,再到大自在天,如今流落白石坳,一路几乎都是被命运的大手推搡着,凭着一股不甘的韧劲和灼热的恨意,跌跌撞撞地挣扎求存。直到最近,在这偏远的村落里,为了回报收留之恩,也为了寻找一线生机,他才开始笨拙地、一点点地尝试创造些什么,才开始思考如何与人相处,才开始摸索那混沌力量的规律。他的道,模糊不清,充满不确定,更像是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手臂,试图抓住点什么。


    敬佩天蕴的同时,一股清晰的渴望也在心底升起:他也想找到那样一条属于自己的、清晰而坚实的路,而不是永远被动地随波逐流,或是被仇恨与恐惧驱使。这股渴望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迷茫的涟漪,也带来了方向的可能性。


    第三波那冰冷晦涩的劫力,在这份对榜样的观察与自身渴望的萌生面前,如同遇到了暖阳,悄然消融、化去。它没能带来痛苦,反而像一阵清冽的寒风,吹散了他心头部分迷雾,让他对前路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未及喘息,第四波劫力接踵而至。这一次,它既非狂暴的攻击,也非冰冷的渗透,而是一种……温厚的、近乎包容的“展现”。


    无数画面,如同舒缓的溪流,平静地在他心间流淌而过:


    最初,白石坳那几户仅存的村民眼中,是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对陌生伤者的怜悯。


    他们大多听不懂云实那些关于纤维、引导纹路、灵力替代的艰涩解释,但他们会用最朴实的行动表达支持:腿脚利索的老人主动去更远的山坳寻找特定的植物纤维;妇人细心地将采集来的矿物石块敲碎研磨成均匀的粉末。


    当那些最初粗糙不堪、时灵时不灵的麻布口袋真的能装下更多粮食、让山货保持更久新鲜时,村民们眼中迸发出的,是纯粹的、近乎狂喜的光芒。那不是对仙家手段的敬畏,而是对切实改善生活的渴望被满足后的激动。


    紧接着,更大的变化发生了。这些平日里似乎只知埋头种地、艰难度日的质朴农人,在看到了切实的希望后,竟爆发出了惊人的组织力、行动力与团结精神。他们自发推举出几位有威望的老人牵头,将全村有限的人力进行有序分工:擅长农事的,精心打理那片扩大了数倍的、改良过的纳元麻田;力气大的,负责维护那个小矿点,安全开采和初步处理矿物;手巧的妇人和半大孩子,集中在那个被云实重新收拾出来的小小纺织作坊里,日夜轮班,按照云实改进后的方法,一丝不苟地织布、处理材料、尝试缝制口袋。


    他们的野心不大,甚至谈不上野心。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让碗里的粥稠一些,让孩子的脸色红润一些,让冬天不那么难熬。正是这份纯粹而集中的愿望,催生出了惊人的产能。一匹匹厚实均匀的坳子布换回了盐、铁器、药材,以及最重要的铜钱和碎银子。


    正是这些由村民们用汗水换来的钱,让云实终于买得起那些最基础的廉价手抄本,买得起草药和灵石碎片。他的恢复和缓慢前进,是建立在全村人无声的、全力的支持之上。


    这些画面流过,没有带来丝毫痛苦,只有一股温热的、扎实的、如同大地般厚重可靠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浸润了他干涸的经脉,抚慰了他疲惫的灵魂。他接纳了村民们的善意,引导了他们的力量,而他们,则回馈给他最宝贵的信任、支持,以及一个可以暂时喘息、默默积蓄的根。这不是简单的施舍与受惠,而是同舟共济的联结,是劳动与智慧互换的共生。


    这力量温和却坚韧,迅速平复了他体内因前几波劫难而残余的躁动,让那枚刚刚在剧痛与觉悟中初步凝聚的、灰蒙蒙的异丹,旋转得更加稳定、圆融。


    然而,天劫并未结束。当关乎纸鸢、流衍、天蕴、村民的心结被一一照亮、面对、转化或接纳后,最后一道,也是最深沉、最晦暗的一道坎,终于显现。


    心镜之中,雾气涌动,勾勒出一个斜倚在华丽软榻上,长发披散,指尖把玩着一支竹笛,眼神慵懒却深不见底的身影——苏妄。


    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那个存在本身带来的、极其复杂的感受:最初的恐惧与屈辱,随之而来的恨意与利用,得知部分真相时的震惊与茫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扭曲的启蒙之感。


    心劫于此,没有发动猛烈的攻击,只是将关于苏妄的一切感受,如同摊开的画卷,平静地呈现在云实面前,等待他的审判与抉择。


    云实的意识,在这面由心劫幻化的“镜子”前,沉默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是的,苏妄最初的行为是恶劣的,是强加于他的屈辱交易,是将他视为实验品的冷酷算计。这一点,无可辩驳,也无法原谅。


    但是……然后呢?


    是苏妄,用那个随手抛来的储物袋,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让他看清了仙凡之别的本质——不是气度,不是寿命,而是认知与工具的维度之差。是苏妄,将他从注定碌碌无为的凡人轨迹中强行拽出,扔进了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哪怕手段不堪。也是苏妄,看似随意地、在那些屈辱的夜晚,透露了关于储物袋制作、关于钥匙原理、关于体系隐情的碎片信息。


    甚至最后,苏妄给了他选择,放他离开,某种程度上,也算言而有信。


    苏妄不是好人,绝非善类。但他也并非单纯的恶人。


    恨他吗?恨。感激他吗?谈不上。但云实忽然明白,他无法、也不应该简单地用“恨”或“不恨”来定义苏妄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苏妄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一段无法抹去的、混杂着痛苦与惊醒的过往。他带来了伤害,也带来了契机与认知。


    重要的是,自己如何面对这段过往,如何利用从这段过往中获得的一切。


    “我接受。”云实对着心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平静地、清晰地,在心中说道,“我接受你带来的伤害,也接受你无意中抛下的那些‘碎片’。恨意我会留着,作为提醒和动力的一部分。但你……不再是我前行路上需要时刻对抗的心魔。”


    “我的路,从离开大自在天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自己的了。你只是路上的一块硌脚的石头,或许也是……一块让我看清了某些东西的、带着棱角的镜子。”


    话音落下,心镜中苏妄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淡去、消散。没有释然,没有原谅。


    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心结,就此解开。


    当苏妄的幻影彻底消失的刹那,笼罩在云实周身、那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天劫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夜空中的混乱异象悄然平息,疏星再现,月光清冷地洒落在他身上。


    云实站在原地,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瘫倒浴血,气息奄奄。他除了精神上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淬炼而略显疲惫,体内气息因为剧烈的波动而有些翻腾之外,竟是毫发无伤!不,并非无伤,而是那些旧日的隐痛、内心的滞碍、关系的迷茫、对过去的纠缠,在这场奇特的、针对内心的序乱劫之问心与梳理之下,被一一照亮、面对、接纳或转化。


    体内那原本脆弱的、建立在废墟上的力量平衡,不仅未被打破,反而因为心境的澄澈、目标的明确、与外界联结的稳固,以及对过往的坦然接纳,变得更加浑然一体、稳固坚实。丹田深处,那枚灰蒙蒙的异丹彻底凝实。


    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眼中残留的疲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千帆、淬火重生后的沉静与坚定,还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第二天。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低语,是纸鸢在和谁说话。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纸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进来,身后跟着一道清冷的身影——竟是去而复返的天蕴。


    天蕴踏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盘坐在床榻上的云实。那双清澈锐利的眸子上下扫视,从云实平静的脸色,到完好无损的周身,再到那虽然竭力收敛、却因刚刚突破而自然外溢的、稳固的锚定期气息。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师姐?”云实有些意外,连忙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天蕴出声制止,声音带着探究,“你……突破了?”


    “是。”云实点头,心中也有些忐忑。他这突破来得古怪,过程更是与常理迥异。


    纸鸢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后怕和一点点羡慕:“天蕴姐,你感觉到了?昨晚真是吓死我了!云实突然就……外面天象乱得很,他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变来变去,我还以为……幸好后来没事,还突破了!”她拍了拍胸口,又补充道,“不过云实哥你这渡劫也太……轻松了吧?跟我那次完全不一样!”


    她看向云实,带着点委屈和心有余悸:“我记得我锚定期天劫的时候,差点被一道‘明暗劫’的余波给劈散了魂!虽然准备了些符箓,还是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云实闻言,更加困惑了。他看向天蕴:“纸鸢说……被劈?我……昨晚确实感觉有几次……体内灵力冲撞得厉害,经脉也很痛,心神更是像被撕扯……但从天而降的那种……” 他仔细回忆,确定除了内心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体外并没有遭受任何直接的、带有物理毁灭性质的天雷或罡风袭击。


    天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走到云实近前,也不避讳,伸出两指虚按在云实腕脉之上,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探入,仔细感应。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讶色更浓,但也多了一丝深思。


    “你的情况……很特殊。”天蕴缓缓开口,组织着语言,“从结果看,你确实稳固踏入了锚定期,灵力性质发生了蜕变,丹田凝结……那东西,也还算稳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过程,与你描述的,以及纸鸢经历的,甚至与典籍记载的大部分‘序乱劫’、‘心魔劫’都不同。”


    她看向云实,目光锐利:“你说没有外劫临身,只有内劫?心神撕扯,灵力反冲?”


    “是。”云实肯定地点头,“最难受的时候,感觉身体要从里面裂开,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人在吵架,很多……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翻上来。”


    他省略了具体细节,但大致描述了感受。


    天蕴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类似于教师讲解难题时的神色:“通常而言,天劫是内外交攻。外劫,或为雷霆烈火,或为罡风冰霜,或为幻象迷阵,旨在淬炼肉身、考验应变、乃至直接毁灭渡劫者脆弱的躯壳,彰显天道之威不可测、不可违。内劫,多为心魔,勾动七情六欲、往日执念、道心破绽,从内部瓦解意志,引发灵力自戕。二者往往相辅相成,外劫摧体,内劫毁神,度过者无不伤痕累累,需长时间调养。”


    她话锋一转:“但你此次,似乎……外劫不显,或极其微弱,几乎全部转化为内劫,且是高度针对你个人心境、过往因果的‘问心’之劫。”她看着云实,“纸鸢说你看起来‘轻松’,实则是凶险内蕴。这种劫难,不伤体肤,专攻心神根本与力量根源。一旦支撑不住,便是神魂溃散或灵力彻底暴走、自爆而亡的下场,比之外劫加身更为凶险,且几乎无法借助外物抵御,全凭自身意志与对‘道’的领悟硬抗。”


    纸鸢听得小脸发白,后怕地抓住云实衣袖一角。


    “所以,”天蕴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挨劈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确是常态。因为外劫的物理毁灭力是直观的、需要受着、需要去‘抵御’的考验。但对于你这种特殊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


    “如此强度的内劫渡过之后,心神损耗必然极大,灵力也需时间平复。而你……”她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云实的状态,才又继续说了下去,“气息平稳,神魂凝实,甚至旧伤都有好转迹象。这不合常理。除非……”


    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思考某种可能性,又像是在顾忌什么。


    “除非什么?”云实追问。


    天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或许与你体内那特殊的力量本源有关,也与你在此地的……‘作为’有关。”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土屋,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已然开始忙碌、充满生机的白石坳。


    “具体缘由,我亦无法断言。但你需谨记,此次渡劫方式特殊,结果也特殊,未必是常态。日后若再遇天劫,不可因此次经历而掉以轻心,该做的准备仍需做。”


    云实郑重点头:“我明白,师姐。”


    天蕴不再多言,似乎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确认云实的状况。她又交代了纸鸢几句关于继续帮云实稳固境界、小心行事的叮嘱,便再次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落外的山道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云实和纸鸢相对沉默。


    纸鸢拍了拍胸口,小声说:“天蕴姐说得对,你这次真的太奇怪了……不过,没事就好!还突破了!”她又高兴起来,催促道,“快把粥喝了,你刚突破,更得好好补补!”


    云实端起那碗温热的粟米粥,慢慢地喝着。粥很香,带着谷物朴实的甜味。他心中却反复回味着天蕴的话。


    “不合常理”……“与在此地的‘作为’有关”……


    他看向窗外,隐约能听到作坊里织机有节奏的咔哒声,村民互相招呼的质朴乡音,还有孩子们奔跑嬉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