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八】
作品:《布袋尺》 晨光未曦,青石镇还沉浸在最后一抹深蓝的夜色里,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极淡的鱼肚白。云实习惯了早起,多年帮工和在后厨养成的本能让他即使在心事重重中,也在寅时末刻准时睁开了眼。家里很静,父母弟妹都还在睡梦中。他轻手轻脚起身,想去前院店堂帮着父亲准备今日要晾晒的布料。
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隔着薄雾般的晨光,他瞥见客房门扉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缝,一个颀长的人影侧身闪出,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是流衍。他穿戴整齐,背负长剑,手里甚至没有提昨夜云实母亲为他准备的、装着干粮和水的包袱,那包袱原样放在客房桌上。
他不是早起练功。他是要离开。不告而别。
一股寒意混杂着说不清的失落猛地攫住云实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上前,在流衍即将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走向临街后门时,横身挡在了他面前。
“流衍师兄,”云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天还没亮,你这是要去哪儿?”
流衍显然没料到云实起得这么早,更没料到自己会被堵个正着。他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堪称“狼狈”的僵硬,眼神快速掠过云实,投向尚未开启的后门,又落回云实脸上,那双总是澄澈映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奈、忧虑,甚至有一丝……歉意。
两人在微凉的晨雾中对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醒的雀鸟试探性的啁啾。
流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惯常的温润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疲惫与沉重。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云实师弟,”他声音干涩,“我并非有意不告而别。只是……”
“只是什么?”云实追问,心跳得很快。他想起昨夜自己竹筒倒豆子般将苏妄的秘密和盘托出后,流衍那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表情,以及随后长久的沉默。当时流衍只说“此事太过骇人,容我细思”,便再未多言。
流衍抬手,似乎想按一按眉心,却又在中途放下。他示意云实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里离正屋和厢房都远些。晨雾在枝叶间缓缓流动。
“云实,”流衍这次没喊师弟,语气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无奈,“我不怪你。真的。”
云实一怔。
“你是石井镇普通布料商家庭出身,加入天衡宗走的是杂役后厨的路子,本质上仍是‘外来弟子’。苏妄……”流衍提到这个名字时,眉头蹙紧,“他行事癫狂自我,将你带去大自在天,恐怕从未教过你修仙界真正的人情世故、势力纠葛,更不会告诉你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听了就该烂在肚子里。大自在天那种地方,也没人会教你这些。”
流衍看着云实,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明了:“所以,你昨夜对我说那些,是基于信任,或者……是基于你身边实在无人可说了。我明白。”
云实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流衍说得对,在触及那个惊世秘密的震撼与迷茫中,在身边亲人皆不可与之言的孤独里,流衍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倾诉、且有能力理解些许的人。
“但是,”流衍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晨雾的寒意,“云实,你确实给我带来了麻烦。巨大的麻烦。”
云实脸色微微发白。
“苏妄此人,”流衍缓缓道,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他可以说是一个……‘堪比魔修的正修’。”看到云实眼中疑惑,他解释道,“魔修之所以被定为魔修,并非仅仅因为他们行事残忍、罔顾人伦。修仙界漫长历史中,各种急功近利、损人利己、甚至献祭生灵以换取力量的‘邪道’层出不穷。但绝大多数所谓‘魔功’,之所以无法成为主流,甚至迅速湮灭,根本原因不在于正道修士的剿杀——虽然那也很重要——而在于其本身的反噬。”
“要么是透支寿元精魄,修炼越快死得越早;要么是扭曲心智,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要么是根基虚浮,看似强大,实则一遇真正的天道考验(比如天劫)或高深正道法门,便即刻崩解。命都没了,道心都毁了,这条路自然就断了,都无需旁人费心去‘制止’,因为它自己就走不通。”
流衍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晨雾,直视着某个遥远而危险的真相:“但苏妄不同。按你所言,他修为高深莫测,能轻易压制霁雪师叔,行事看似癫狂却自有其逻辑,更建立了大自在天这样一处连宗门都讳莫如深的所在。他若走的是注定反噬的‘魔道’,绝无可能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云实隐隐抓住了什么,心跳如擂鼓。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流衍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力气吐出这个结论,“你转述他的那些话——关于天劫是‘骗局’,关于他绕开了天劫——很可能是真的。至少,‘绕开天劫’这一点,他有极大可能是做到了。”
这个结论从流衍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带来的冲击远比云实自己朦胧的猜测要强烈百倍。云实感到一阵眩晕。
“你知道修仙八境,为何划分如此严密,测试如此严格,各大宗门、乃至帝国皇室都设有专门机构记录在案、管理修士吗?”流衍继续问道,语气沉郁,“不仅仅是为了秩序和资源分配。更深层的,皇室牵头维系这套等级体系,监控所有在册修士的修为进度,尤其是——突破大境界时,是否‘如期’经历了天劫。”
“如果一个人,宣称自己突破了,却没有经历对应的天劫记录,或者天劫记录有可疑之处……那么,在官方的体系里,他要么被视为伪突破,要么……就会被列入某种‘异常’名单。而一个能真正绕开天劫却获得力量的修士,意味着他脱离了这套监控体系,成了‘不可测’的存在。对致力于维持‘稳定’与‘平衡’的皇室和顶级宗门而言,这是比魔修更需警惕的变数。”
流衍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然而,苏妄不仅好端端地活着,还活得相当‘显眼’。大自在天并非隐秘洞穴,它在修仙界高层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这意味着什么?”
云实的后背渗出冷汗,他顺着流衍的思路,喃喃道:“意味着……这套本应监控和排除‘异常’的体系,本身……就存在漏洞?或者,有能力,并且……实际包庇了这种‘异常’?”
“不错。”流衍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洞悉,“能包庇苏妄一个,就能包庇几十个、几百个。这不再是某个修士走了狗屎运找到漏洞的个人问题。这暗示着,我们头顶这片天空下,赖以修行、划分境界、敬畏无比的天道与劫难体系……其深处,可能存在着系统性的、被某些力量刻意维持或利用的隐情。”
这个推论比苏妄本人的话更具颠覆性。苏妄可以是个疯狂的先知或幸运的漏洞发现者,但若整个体系都参与了对这种异常的默许或掩盖,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个人对抗天道,而是个体坠入了一个早已编织好的、更大更诡异的罗网。
“我最好不知道这些。”流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面对庞然未知时本能的不安,“云实,你给我的那个竹笛,你说苏妄给的,里面有取丹之法,还连着感应法术。你昨夜对我讲述这些惊天秘闻时,有没有想过,通过这支笛子,或者通过你身上那颗与苏妄丹药同源的内丹……苏妄本人,甚至其他可能关注着苏妄或这类‘异常’的人,是否已经知晓了?”
云实如遭雷击,猛地倒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他……他根本没往这处想!昨夜倾诉,只觉压在心头的大石需要分担,只觉流衍是可以信赖的师兄……却完全忽略了苏妄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和恶趣味!竹笛是苏妄给的,内丹是苏妄种的,大自在天的一切都笼罩在苏妄的阴影下……他怎么能天真到以为,关于苏妄最大的秘密,可以避开苏妄的耳目?
看着云实惨然的脸色,流衍知道答案了。他苦笑一下:“看来你也明白了。我现在,很可能已经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了。‘他们’可能是苏妄,可能是包庇苏妄的体系内势力,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离开天衡宗到现在,包括昨夜听你讲述后,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动。但这平静本身,或许更可怕。”
“所以,”流衍望向紧闭的后门,眼神沉重,“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轻易走出你家院子。我不知道踏出这里,会立刻迎来灭口的黑手,还是某种‘邀请’,抑或是更诡异的、我无法理解的局面。我留在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因为有你这个‘连接点’在,他们或许还会观望。但我若独自离开,目标明确,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
云实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只是分享了一个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个携带致命追踪器的炸弹,而他亲手把这炸弹塞给了唯一真心帮助他、回护他的流衍师兄。
“对……对不起……流衍师兄,我……我真的没想到……”云实的声音哽咽了,他恨不得时间倒流,恨不得自己从未开过口。
流衍摆摆手,疲惫中带着一丝宽容:“现在说这些无益。你我已同在局中。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我们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局面,以及……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顿了顿,看向云实,目光复杂:“云实,你很可能会想说,以后就跟着我,或者让我带着你。但恕我直言,这不现实,甚至更危险。第一,我的修为,在真正可能关注此事的‘高层’眼里,不值一提。第二,我现在的处境,自身难保,是个明显的‘异常信息知晓者’,带着你,只会让你也更快暴露在更直接的风险下。第三……”
流衍的目光落在云实身上那件红白相间的外袍上,那是云实拆解苏妄所赠衣物后自己缝制的,象征着他与过去某种扭曲的整合。
“你的路,已经被苏妄强行改变了方向。你体内的‘乱灵根’和那颗内丹,才是你目前真正的依仗和……枷锁。我的道,是正统的‘序’与‘源’之路,与你的‘乱’在根源上不同,我无法在修行上给你实质指引,贸然带你走我的路,只会害了你。”
现实如此冰冷残酷。云实刚刚因为安顿好家庭而升起的一丝暖意和踏实感,此刻被彻底击碎。他以为回到家是喘息,是重新开始,却发现自己带回了更巨大的阴影,不仅笼罩自己,还牵连了恩人。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一直躲在我家里?”云实茫然问道,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家,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港湾,此刻似乎也变得脆弱而不安全。
流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暂时只能如此。以静制动。你家在青石镇,是凡俗地界,又有布料店作为日常掩护,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我需要时间,理清思绪,或许……可以尝试用一些极隐秘的方式,向绝对可信的师门长辈传递一丝极其模糊的警示,但不能提及你我,更不能涉及苏妄和骗局的具体字眼,那太危险。”
他看向云实,眼神严肃:“云实,从现在起,你我要约法三章。第一,昨夜谈话内容,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至亲。第二,暂时停止任何主动探查‘骗局’或苏妄背景的行为,我们实力不够,妄动就是找死。第三,关于你体内的内丹和修炼……我虽不能直接指导你‘乱’之道,但我可以帮你分析你修炼时的一些现象,从‘序’与‘平衡’的角度给你一些提醒,避免你因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至于是否取出内丹……这决定只能你自己做,但必须在更安全、更了解后果的前提下。”
“那苏妄给我的选择……”云实握紧了袖中的竹笛,冰冷的触感传来。
“那是你的因果。”流衍叹息,“我只能说,在弄清更多之前,不要轻易使用这支笛子里的方法。苏妄给你的选择,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或实验的一部分。”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大亮,青石镇的轮廓清晰起来,市井的声音开始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槐树下的两人而言,世界已然不同。他们被一个危险的秘密捆绑在一起,困在看似平静的凡俗小院,头顶悬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竹笛是在后院灶膛里烧掉的。
云实没有惊动任何人。那夜与流衍交谈过后,他又枯坐了整宿,天将明时,他握着那支触手温润、内藏致命法与感应术的竹笛,走进了后厨。
灶膛里还有昨夜煨汤留下的余烬,泛着暗红。他蹲下,看了那支笛子很久。笛身光洁,隐约能见细密竹纹,是上好的灵竹所制,在大自在天时,苏妄常于无常殿高处吹奏类似的调子,声音清越穿云,却总透着一股万事不挂心的凉薄。
这笛子是他的选择权,也是他的枷锁,更是流衍师兄陷入险境的引信。
云实没有犹豫,将竹笛直接扔进了余烬中。
没有噼啪声,没有烟。竹笛在幽蓝火焰中如同褪色般迅速变得透明,而后像晨雾遇见日光,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实看着空荡荡的灶膛,心头也像被那幽火烧出了一个洞,凉飕飕的,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
他做出了决定:不取出内丹,但也不渡劫。
这个决定很糟糕,他自己清楚。不取内丹,意味着他选择了继续背负苏妄的馈赠与诅咒。而不渡劫,则意味着他主动斩断了在现有修仙体系内正统上升的可能性。因为按苏妄所言,也按他自己的直觉,以他这诡异的灵根和来历不明的内丹,若去渡那体系内的天劫,必死无疑。
他不能死。
最初的目标看似已经达成。储物袋解决了布料存储的核心难题,云舒有经营之才,云岭专心科考,父母身体也被流衍调理妥当。若他现在死了,或是因渡劫失败沦为劫境一部分,这个刚刚步入正轨的家会怎样?弟弟妹妹的前程,父母的晚年,很可能因他修仙者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灾祸。
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流衍师兄。是他将秘密和危险带给了这位唯一真心待他好的师兄。
烧掉竹笛,是斩断苏妄直接的监控与操纵可能,也是对自己决心的确认。他要走一条夹缝中的路:既利用这身非常之力谋生存、护家人,又极力规避那套可能致命的天劫体系。他要活着,以一种“非正统”但实际有用的方式活着。
流衍是在当天下午收到师门回讯的。
他没有用常见的传讯玉符,那样波动可能被监测。他用的是自己的佩剑“静渊”。此剑并非凡铁,剑柄深处镌刻着极细微的共鸣阵法,需以特定频率的灵力和神识激发,能与天衡宗“剑鸣阁”内对应的母阵产生定向共鸣,传递加密的简短信息。此法消耗不小,且距离受限,但胜在隐蔽,因剑器本身的灵力波动足以掩盖那微弱的传讯涟漪。
流衍在客房内闭目凝神近一个时辰,脸色微微发白,才终于触发了“静渊”的传讯功能,将青石镇遭遇的困境以及请求指示的信息送出。
回讯在傍晚时分,随着“静渊”剑身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传来。流衍解读着那以特殊剑意波动承载的信息,眉头越锁越紧。
讯息非常简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情势已知,远复杂于你所想。勿擅动,勿再探,勿牵连无关。护好自身及云实。支援已在途中,但需时日扫清障碍。在此之前,保持静默,如常度日。切记,所见所闻所疑,皆不可再泄于任何文字、言语乃至神识。”
他将佩剑归鞘,走出客房,看到云实正在院中帮母亲林秀晾晒一批新染的夏布。夕阳给少年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暖光,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孝顺儿子无异。但流衍知道,那具身躯里藏着怎样一颗备受煎熬又逐渐坚硬的心,以及怎样一股危险而不羁的力量。
云实察觉到目光,转头看来,眼神带着询问。
流衍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进房再说。
两人再次回到流衍暂住的客房。听完流衍转述的师门回讯,云实沉默了许久。
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是因为我……”
“与你说过,无益。”流衍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现在我们是拴在一处的。师门既已知晓,并决定介入,那便是将此事视为宗门层级的事务了。你我只需遵从指令,耐心等待。”
云实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焦灼并未散去。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等待,尤其是让流衍因他而困在这方寸之地,无法修炼,前途未卜。
“师兄,”云实忽然抬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光是等着,我心里过不去。”
流衍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修炼。”云实说,“在大自在天,我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也认真练过。虽然进步慢得像蜗牛,但至少……我在动。现在我不能渡劫,但没说我不能继续练气、继续琢磨这颗内丹和‘乱’灵根。苏妄说过,‘乱’并非纯粹的破坏,而是‘变化之机’,是打破固有平衡的可能。我需要理解它,哪怕只是为了控制它不在我体内暴走。”
他顿了顿,眼神投向窗外自家店铺的方向,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清晰成形,这想法或许在他发现储物袋妙用时就已埋下种子,如今被困境催发。
“还有家里的店。”云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算计,“之前那个储物袋,只是解决了防潮防霉。但如果……如果我能制作出更多类似的、带有特殊效果的东西呢?不一定是储物袋,可能是让布料保持恒温的‘暖石袋’,可能是驱赶蠹虫的‘香囊’,甚至……如果我对‘化凝’维度理解更深,是不是能让布料的染色更牢固、色彩更奇特?”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燃起微弱却执着的光:“天衡宗和大自在天的经历让我明白,修仙界的资源,哪怕是最低级的,对凡人而言都是至宝。我不需要做出多高级的仙器,我只需要做出一些对凡人商户有用、成本可控的‘小玩意’。以‘云锦记’为起点,慢慢铺开。如果推广这种东西有罪,会被盯上,那我就只给自己家用,或者只卖给最信得过的老主顾,悄悄攒钱。”
他看向流衍,语气诚恳:“攒下的钱,可以给师兄你购买修炼所需的丹药、灵石,或者更好的法器。师兄你变强了,我们才能更有底气。等将来……如果真的不得不面对什么,我们也能多一分依仗。我现在境界低,做不出好东西,但只要我继续修炼,继续摸索,总有一天可以。”
这是一个凡人在修仙界夹缝中求生的朴素智慧,混合了商贾的精明与修行者对未来力量的期待。云实想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僵局中凿开一道口子,既提升自己,也补偿流衍。
然而,流衍听完,却没有露出赞许或松动的神情。他静静地看着云实,目光深邃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云实,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不必了。”
云实一愣:“师兄?”
“等师门援手一到,我会立刻跟他们走。”流衍说得清晰无比,仿佛早已下定决心,“而你,最好继续留在青石镇,经营你家店铺,照看你父母弟妹。我们……以后没有瓜葛比较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云实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热切浇得透心凉。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流衍:“为……为什么?师兄是怪我连累了你,所以要划清界限吗?我说了,我想补偿,我会想办法……”
“你怎么补偿?”流衍打断他,问题直指核心,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云实心慌的距离感,“现在我在你家,灵力运转需格外小心,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根本无法像在山门中一样正常练功。除非你能把我安然护送到天衡宗山门——但且不说路途危险,我的修为远高于你,何需你护?更可能是我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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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你,反而更易暴露。”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以后……经此一事,我回山后,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下山的机会了。”
句句在理,字字现实。云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些基于凡俗商业逻辑和微弱修炼前景的构想,在流衍所面对的、更宏大更残酷的修仙界规则面前,显得如此天真和无力。
“那……那我帮你抄写修炼笔记呢?”云实不甘心,几乎是绞尽脑汁想出自己能做的事,“我在后厨帮工时,也跟账房先生认过不少字,我练字也快……或者,你需要什么典籍查阅,我帮你去市集书铺找?凡间的杂书里,有时候也会有些奇闻异事,说不定……”
“云实。”流衍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那疲惫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决绝,“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了。”
他看着云实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他必须如此。让云实继续抱有“补偿”的希望,只会让这少年更加执着地想要靠近他,卷入更深。只有彻底斩断这份牵连,让云实安心做回他的布料店少东家,才是眼下对这少年、对他家人最好的保护。至于自己回山后可能面临的审查、限制乃至更糟的情况……那是他作为知情者、作为天衡宗弟子,必须独自承担的代价。
“师门命我静默,护你周全直至他们到来。”流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在那之前,我会留在这里。之后的路……各自安好。”
客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无形而冰冷的距离。
……
信是在后半夜写的。
云实没有点灯,只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清冷朦胧的月光,铺开两张从弟弟云岭书桌上取来的普通信笺。研墨时,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隔壁父母和弟妹的安眠,也怕惊动了另一间客房里,或许正在调息、或许同样无眠的流衍。
第一封是给家里的。笔迹是他平日里帮父亲记账时练就的工整楷书,语气平实,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见字如面。儿于家中盘桓数日,见店铺生意渐好,小舒打理井井有条,岭弟学业用功,父母身体康健,心中甚慰。师门忽有急务传召,需儿即刻返回。流衍师兄另有要事,暂不同行,将在咱家再小住一两日,随后自会归山。儿此去归期未定,但必勤勉当差,不负父母养育之恩。家中诸事,劳父亲母亲多费心,小舒聪慧,岭弟懂事,儿在外亦能安心。勿念。不孝儿云实敬上”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放在自己房间桌面最显眼的位置,用一方镇纸压住。
第二封是给流衍的。这封信很短,却字字斟酌。
“流衍师兄尊鉴:师弟决意先行一步。师兄所言极是,你我牵扯过深,于彼此皆非幸事。家中父母弟妹皆凡人,于此间事一无所知,望师兄念在数日相处情分,莫使他们受惊扰。师兄可安心暂居,待天蕴师姐或宗门其他援手抵达,随之安然返山即可。此后山高水长,不必联络,亦不必寻我。前路混沌,我当自去求个分明。祸福自担,不累师兄。云实留字”
他将这封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没有放在桌上,而是轻轻塞进了流衍客房的门缝之下。做完这一切,他退回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的普通布衣,一件厚实些的夹袄,一些针线,一小包干粮饼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件红白相间的外袍上。他沉默地看了它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来,穿在了最外面。
他没有动苏妄后来给的那些低级储物袋,只带了一点银钱。他将自己彻底还原成一个看似一无所有、只为“师门急务”匆匆上路的低阶弟子模样。
寅时三刻,天色最暗,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云实背上小小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家宅轮廓,父母房间的窗户,弟弟妹妹厢房的方向,然后转身,轻轻拉开后院那扇通往小巷的木门。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清晰。
云实动作僵了一瞬,侧耳倾听。主屋和厢房都没有动静,流衍的客房也一片沉寂。他不再犹豫,闪身出门,反手将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内的一切。
他没有走青石镇的主街,而是拐入熟悉的小巷,七绕八拐,凭借着多年生活于此的记忆,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像一滴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子,踏上了通往北方荒野的土路。
他选择的方向,并非返回天衡宗所在的翠微山,也不是通往任何已知的仙门坊市。那是地图上标识模糊、人迹罕至的荒野方向,传说中偶有低阶妖兽出没,也是某些不愿显露行迹之人常用的路径。
几乎在云实合拢后院木门的同一瞬间,客房内,盘膝而坐的流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根本没有入睡,也没有深度入定。自从那夜与云实交谈后,他的神识始终维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谨慎地覆盖着这个小院,感知着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动静。云实烧掉竹笛时那幽蓝火焰一闪而逝的“乱”之气息,他捕捉到了;云实深夜研墨写信时细微的声响,他也听到了;甚至云实那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呼吸变化,他都能察觉。
直到云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流衍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窗外拂过树叶的夜风,转眼无踪。
他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拾起了那封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指间,感受着纸张微凉的触感。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素来温润的眉眼显得有些深沉莫测。
片刻后,他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了信笺。潦草却坚定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针,轻轻扎在他心头。尤其是最后那句“祸福自担,不累师兄”。
“傻小子……”流衍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是痛惜,还是别的什么。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却没有收起,而是走到桌边油灯旁,指尖一缕极细微、纯净的火之灵气溢出,精准地点燃了信纸一角。
火焰安静地吞噬了纸张,将那些字句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指尖湮灭,连烟味都被他随手拂散的微风驱散。仿佛这封信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些,流衍重新坐回床榻,目光投向云实房间的方向,眼神复杂。云实的选择,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虽然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是他知道压力全都在自己和身边人身上。流衍几乎能想象出云实写下决定时,脸上那种混合了痛苦与清醒的神情。
云实说得对,苏妄除了最初那场交易堪称恶劣,其后种种,无论是揭露真相,还是给出选择,甚至放任云实离开大自在天,在某种扭曲的尺度上,竟也算“言而有信”、“给了出路”。真正令人窒息的,不是某个个体的恶行,而是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规则”与“隐情”。
流衍想到师门那语焉不详、充满警告的回讯,想到“扫清障碍”四个字背后的血腥意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云实选择独自上路,或许反而是将他自己从师门可能采取的某些措施中摘了出去。至于危险……哪条路不危险?
流衍重新闭上眼,神识却不再刻意笼罩小院,而是缓缓内收。他需要休息,需要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任何情况保存精力。至于云实……那孩子穿上了那件红白袍,烧掉了竹笛,意味着他既没有完全斩断与苏妄的因果,也没有彻底接受苏妄的安排。他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岔路。
“直面么……”流衍在心中默念着云实信中未写、但他能感受到的那份决心。也好。这潭水已经够浑了,多一个不甘被命运随意摆布的变数,或许并非坏事。
天光渐亮,青石镇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云锦记的铺板将被取下,林秀会开始洒扫,云天青会整理布匹,云舒会清脆地招呼早客,云岭会朗声晨读。一切都将如常,除了少了一个沉默帮工的长子,和一个客房中等待未知的过客。
流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像一尊沉静的雕像,等待着天蕴,或者师门派来的“其他人”,敲响这扇门。而他的思绪,却有一缕,已随着那个独自走入荒野晨雾的少年身影,飘向了远方。
北方荒野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扑打在云实脸上。他紧了紧身上的红白外袍,步伐稳定地走着,没有回头。
家,被他用一封信留在了身后;师兄的庇护,被他用另一封信推开;苏妄的阴影和选择,被他用火焰和决断暂时搁置。
前路茫茫,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晰。他要调查,不是盲目地挑战什么,而是要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有多少层,哪些是牢不可破的天道,哪些是人为编织的罗网。他要变强,不是为了称尊道祖,而是为了拥有不被随意碾碎、并能保护所珍视之物的力量。如果真有人因他探查而找上门来……那便直面。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干粮饼子,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着。粗糙的口感,熟悉的家的味道。这或许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能尝到的最后一点安稳滋味。
日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通向未知山岭的土路。路旁有野兽新鲜的足迹,有奇形怪状的岩石,有在微风摇曳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云实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那里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前路,深深吸了一口荒野清冷而自由的空气,继续向前走去。
袍角红白相间的色泽,在旷野的风中猎猎拂动,像一面微小而倔强的旗帜,又像一道尚未愈合、仍在渗血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