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七】

作品:《布袋尺

    晨光初透,山林间还弥漫着未散的寒雾与淡淡的、属于深山的腥涩气息。云实背着行囊,腰别竹笛,手里握着那把从苏妄武器堆里挑出来的、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异常沉手的短柄斧头,沿着依稀可辨的山道谨慎前行。翠微山这片区域,即便是连接着大自在天与外界相对“安全”方向的路径,也绝谈不上太平。低阶魔物、受瘴气影响的凶兽、乃至某些天然形成的灵力紊乱地带,都足以让独行者丧命。他体内的乱丹力量虽已能勉强运用,但消耗巨大,且极不稳定,用来赶路或应对突发危机尚可,若要一路硬闯过去,恐怕还没走出多远就要力竭。更重要的是,他贴身带着的那些储物袋和小衣服,绝不能有失。


    要请护送吗?他身上钱倒是够,苏妄给的那袋灵石足以请动不错的护卫队。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去哪里找可靠的人?大自在天的人还是算了,既然决定离开,他不想再立刻欠下那边的人情,或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正思忖间,前方雾气流转,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山路转弯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云实脚步一顿,握紧了斧柄,体内灵力下意识流转,带起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在眼底闪过。待看清来人面容,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流衍。


    依旧是那身淡青色的道袍,气质温润如玉,眉宇间却比几年前在天衡宗时多了几分沉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站在那里,身后背着一柄古剑,目光平静地落在云实身上,从他那身风尘仆仆的旧衣,落到腰间的竹笛,再落到手中那柄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斧头,最后,回到他脸上。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惊讶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以及那份云实熟悉的、属于流衍的温和关切。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云实师弟。”流衍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只是那声“师弟”叫出口,让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云实早已不是天衡宗弟子,这称呼显然已不合适。


    云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许多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尴尬、窘迫、一丝久别重逢的微暖,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的茫然。他该称“流衍师兄”?还是“流衍仙长”?或者,干脆装作不识?


    最终,他垂下眼,避开了流衍过于透彻的目光,低声唤了句:“……流衍师兄。”


    终究是改不了口,那几年的照拂与温暖,并非虚假。


    流衍似乎并不介意这个过时的称呼,他走上前几步,距离拉近,云实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我知你今日会从此路下山。”流衍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翠微山这段路不太平,你独自一人,又……”他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云实的丹田位置,“气息浮动不稳,恐有隐患。我恰好要往山外办事,顺路送你一程。”


    顺路?云实心中了然。哪有什么恰好顺路。流衍必是知晓了他离开大自在天,特意等在这里。是为了他体内的隐患?还是因为别的?他想起无常殿中苏妄的话,想起那颗“改良版”的内丹和取出的风险,心头滋味难明。


    “多谢……师兄。”云实没有点破,接受了这份好意。有流衍护送,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份关怀,此刻落在他这经历了诸多不堪、身份尴尬的人身上,让他既感到温暖,又无比惭愧。他如今这副样子,与大自在天纠葛不清,还带着苏妄给的明显信物(竹笛),如何配得上流衍这一声“师弟”和特意前来护送的情谊?


    他注意到流衍身后只背了一剑,并无其他行囊,不像是要出远门办事的样子。而且,流衍如今已是法则期圆满、名震一方的人物,天衡宗的重担想必不轻,怎会轻易“顺路”来送他这样一个离宗叛道、还与混沌派仙尊牵扯不清的旧日仆役?


    似乎是看出了云实眼中的疑惑与复杂,流衍并未多解释,只是转身,示意云实跟上。“走吧,趁日头还好,早些穿过前面那片‘迷踪林’。”


    两人并肩而行,起初沉默。山道崎岖,流衍步伐稳健,总是恰到好处地走在略前半个身位,既能开路,又能随时照应身后的云实。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纯净柔和的“寒”性灵力波动,所过之处,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阴秽气息和潜在的危险感应,都悄然退避消散。


    走了一段,云实终究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流衍师兄,你与天蕴师姐……”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措辞,“听说……你们……”


    流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极淡的释然:“婚约取消了。”


    云实一怔。


    “并非有何龃龉。”流衍补充道,语气平和,“只是师姐志在武道极境,近来感悟颇深,需全心投入,无暇分心他顾。而我……宗门事务繁杂,自身道途也需梳理。彼此说明,好聚好散。”他侧过脸,对云实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这样也好,各自追寻自己的路。”


    云实默默点头,心中却有些感慨。那样耀眼的两个人,最终也未能走到一起。或许正如苏妄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与道路,强求不得。他想起天蕴师姐冷冽专注的眼神,那样的女子,确实不像会困于情爱婚约之人。


    “那……宗门内,一切可好?”云实又问,想起霁雪仙尊,想起后厨那些或许早已遗忘他的人。


    “尚可。”流衍简略答道,并未深谈,显然不欲多言宗门内务。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云实手中那柄斧头上,“这斧头……看着并非凡铁,但样式不像修士常用之物。你选它,是作何打算?”


    云实紧了紧握着斧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防身,也……顺手。”他低声道,“在大自在天,除了练气,体魄训练也严。这斧头沉,劈砍实在,遇上些不开眼的野兽或低阶魔物,比用那不稳定的灵力省事,也免得……动静太大。”


    更重要的是,挥动斧头时那实实在在的反作用力,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一种不依赖于那颗诡异内丹的、更接近他本源的力气。


    流衍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因地制宜,实用为上。你比从前,思虑周全了许多。”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问道,“方才见你气息,那颗内丹……近来可还安稳?苏妄他……”


    提到这个名字,流衍的语气依旧平和,但云实能感觉到那底下的一丝紧绷与探究。


    云实心头一紧。果然,流衍最关心的,还是这个。他该怎么说?说出苏妄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说出自己面临的选择?还是含糊其辞?


    犹豫片刻,他选择了部分实话:“苏妄……给了我一个选择。关于这颗内丹。”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笛,“但具体如何,我还需想想。目前……还算可控。”


    流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察他未曾言明的挣扎与迷茫。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若有任何不适,或需要帮助,随时可告知我。你体内情况特殊,破境之险远超常人,万不可贸然行事。”


    “我知道,谢谢师兄。”云实低声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夹杂着更深的惭愧。流衍始终是那个会在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师兄,而自己却……


    “不必谢我。”流衍轻轻摇头,目光投向雾气渐浓的前方山林,“当初未能护你周全,让你落入那般境地,是我之过。如今能送你一程,略尽绵力,我心稍安。”


    云实猛地抬头,看向流衍清隽的侧脸。原来,流衍师兄一直将那件事放在心上,甚至引以为咎?可那与他何干?是自己命运不济,是苏妄行事乖张……


    “不,师兄,那与你无关,是我……”云实急急想辩白。


    流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前事已矣,不必再提。眼下,我们先安然穿过这片山林。之后的路……你若愿意,可与我同行一段。我此番外出,除了宗门事务,也有些旧日见闻想要查访,或许……与你心中某些疑惑,能相互印证。”


    同行?云实心中一动。流衍话中有话,似乎并不仅仅是护送他下山那么简单。他要查访的旧日见闻,是否与苏妄所说的骗局,与那场久远的天地动乱有关?


    看着流衍清澈而坦诚的目光,云实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或许,跟流衍师兄同行,不仅安全无虞,也能了解更多,为自己接下来的选择,找到更多的依据。


    “好。”云实重重点头。


    栖霞镇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比几年前云实路过时更显出一种疲惫的热闹。作为进出翠微山的重要隘口,这里永远不缺风尘仆仆的旅人、眼神精明的商贩,以及各种难以明辨身份的修士。空气里混合着牲畜、尘土、廉价酒水和某种山野特有的腥气。


    流衍熟门熟路地领着云实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名为“悦安”的客栈。掌柜显然认得流衍,恭敬地引他们上了二楼,安排了相邻的两间上房。云实本欲自己付钱,甚至觉得住一楼通铺也可,但流衍已不容分说地结了账,只淡淡道:“安心住下,明日还要赶路。”


    就在两人于二楼廊下略微驻足,流衍正欲交代云实几句夜间注意之事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略显耳熟的清脆嗓音,正带着点焦急在与掌柜理论:


    “……掌柜的,你再仔细瞧瞧这订货单子,分明写的是‘清溪镇老王家秋酿’,我们‘纸云坊’只是代为运送,这酒坛未开封就泛酸起沫,怎能全怪到我们头上?定是路上保管不当,或是那供酒的本身就有问题!”


    另一个冷冽而简洁的女声打断道:“单据无误,责任在承运交接不清。追查源头便是,无需在此争执。”


    云实浑身一震,猛地扶住栏杆向下望去。只见大堂柜台前,站着两个女子。一人穿着利落的靛蓝布衣,腰间挂着算袋,袖子挽起,正拿着张单据与掌柜据理力争,小麦色的脸上带着奔波的风霜与不容置疑的认真,不是纸鸢是谁?而她身旁,一位身姿挺拔、穿着素净练功服、面容冷峻秀美的女子,正抱臂而立,目光如电地扫过掌柜和那几坛有问题的酒——正是天蕴师姐!


    似是感应到楼上的目光,天蕴倏地抬眼望来,视线如冰刃般刮过流衍,最终落在云实身上,微微一顿。纸鸢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一眼看到云实,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云实?!真的是你!”


    故人重逢,还是在如此意想不到的情境下,云实一时有些无措。流衍已率先下楼,与天蕴简短颔首致意。天蕴目光在流衍和云实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到云实腰间那支毫不掩饰的青竹笛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言。


    四人干脆在客栈大堂僻静角落要了张桌子坐下。纸鸢很是兴奋,叽叽喳喳说了别后情形。原来她离开天衡宗后回家,家里造纸坊生意因故受了些影响,便尝试转型,利用本地一种特色谷物开了个小酒坊,取名“纸云坊”。起初尚可,近来却接连遇到麻烦,这次送往邻镇的一批酒出了问题,买家咬定是他们以次充好。纸鸢独自出来交涉,却在途中巧遇了似乎刚办完事回程的天蕴。天蕴听闻缘由,竟二话不说陪着她一路追查至此。


    “多亏天蕴师姐!”纸鸢感激道,“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应对这些扯皮事儿。师姐一眼就看出那酒坛泥封有被动过的痕迹,还找到了当时搬运的脚夫问话……”


    天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恰逢其会。你家酒本身无大问题,是被人做了手脚。既遇不平,顺手为之。”她说话间,目光再次落到云实身上,尤其在他那件红白相间、样式独特的外袍上停留了片刻。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微妙。纸鸢的活泼与久别重逢的喜悦是真实的,天蕴的沉默与偶尔精准的插话是习惯性的,流衍则一如既往地温和周到,替云实挡去了掌柜和店小二过多的打量。云实自己则有些食不知味,心中缠绕着各种念头,目光不时飘过纸鸢明亮的脸,天蕴冷冽的侧影,还有流衍始终平静如水的神情。


    饭后,纸鸢和天蕴也在这家客栈住下,房间恰好也在二楼另一侧。天蕴让纸鸢先回房休息,自己则走到云实面前,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客栈后院僻静处,天蕴开门见山,指着云实腰间竹笛和身上外袍:“苏妄的东西?”


    云实心知瞒不过,点头:“是。”


    天蕴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重新缝制的、红白交织的衣袍上停留最久,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拆了重缝?很聪明。”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既然穿戴着,就不用再藏着掖着。在这地界,以后若有人问起你是哪条道上的,大大方方说‘大自在天’便是。不必详说,更别提你原本来历。这身打扮加上那笛子,懂行的自然明白分量,能免去许多无谓麻烦。”她看着云实,“明白吗?借势,也是一种本事。你现在,借得起这个势。”


    云实怔了怔,没想到天蕴会说这番话。他以为这位冷面师姐会对苏妄的一切都嗤之以鼻。但这务实到近乎冷酷的建议,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关照。


    “多谢师姐指点。”云实低声应道。


    天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云实回到二楼,流衍正站在他自己房门口,似乎等着他。


    “天蕴师姐与你说的话,我大约能猜到。”流衍示意云实进他房间,随手布下一个隔音的简易禁制,“她说的不错。既已身在此山中,便不必刻意划清界限。苏妄……大自在天的名头,有时候比天衡宗弟子还好用些,尤其在这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云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不会因你身上有他的东西,或你曾在那里待过,便对你另眼相看。你依然是你。只是,有些细节,不必对外人深谈,尤其是你如何得到这些,以及……”他目光深邃,“你体内那颗内丹的真正情形。人心难测,免生枝节。”


    云实默默点头。


    “至于我,”流衍继续道,声音平稳,“我仍可对外称你是我师弟。只要我认,旁人便说不得什么。这一路,我总还能照应你几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将流衍清隽的面容映得有些朦胧,那份毫无来由却始终如一的回护之意,在此刻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绪难平。


    云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着流衍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甚至比面对苏妄时更让他困惑不安的问题:


    “流衍师兄,你……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在天衡宗,你帮我解围,教我基础,已是仁至义尽。后来我……我去了大自在天,与苏妄牵扯不清,按说早该与天衡宗、与你划清界限才是。可你现在不仅送我,还愿担着干系认我这个‘师弟’……这,这真的只是……同门之谊吗?”


    他想起苏妄那扭曲的兴趣和恶劣的关注,想起苏妄直言不讳的喜欢和需要情感刺激的麻木。那么流衍呢?这份持续数年、跨越身份立场、好到几乎不合常理的关照,除了那种难以言明的情感,还能有什么解释?难道真有人,会对一个天赋低微、际遇坎坷、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旧日同门,付出如此多而不求回报的心力?


    流衍似乎没料到云实会问得如此直接。他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凝滞。油灯的火苗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


    只是静静地看了云实一会儿,那目光似乎穿过眼前这个身着红白异袍、眉眼间染上风霜与倔强的青年,看到了更久以前,那个在后厨默默劈柴、眼中却偶尔闪过不甘星火的沉默少年。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负担,只有一种极深的、云实此刻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怅然与决意。


    “云实,”流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却异常清晰,“有些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简单。我对你好,确有同门之谊,看你秉性纯良,际遇坎坷,心生不忍。但这并非全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更多的原因……告诉你只会徒增你的困扰与危险。你只需知道,我对你并无恶意,这份回护之心,亦非一时兴起。”


    他看着云实眼中依旧未能散去的疑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却毫无压迫感,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和气场。


    “至于苏妄……”流衍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似有寒光一闪,“他的行事与情感,自有一套扭曲的逻辑,与常人不同,更与我不同。你不必以他的方式来揣度旁人,尤其是……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流衍最终没有给出那个直白的答案,他抬手,似乎想如从前般拍拍云实的肩膀,但指尖在触及前微微一顿,转而轻轻拂过云实衣袖上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动作自然无比。“明日还要赶路。记住,有我在,你只管向前走便是。”


    云实站在原处,看着流衍温和却不容置疑送客的神情,心中那团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似乎搅入了更深的旋涡。


    流衍不肯明说,他无法再问。


    他只能压下翻腾的思绪,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是,师兄也早些休息。”


    退出流衍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廊道上只剩他一人,隔壁纸鸢与天蕴的房中隐约传来低语,楼下大堂的喧哗也已平息。云实靠在冰凉的木墙上,仰头看着廊顶昏暗的灯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流衍的话,还有苏妄那些真真假假的言语。


    ……


    第二日清晨,在客栈简单用过早饭,云实和流衍便与天蕴、纸鸢道别。纸鸢眼圈微红,用力抱了抱云实,塞给他一小坛自家酿的酒,叮嘱他路上小心,有空捎信。天蕴只是对云实点了点头,说了句“好自为之”,又对流衍道:“此间事了,我会继续追查。保重。” 言简意赅,一如她往日风格。


    离开栖霞镇,踏上官道,回家的路便顺畅了许多。流衍果然处处细致周到,安排行程、打尖住店、甚至留意饮食茶水,都无需云实操心。他甚至还准备了凡俗界流通的金银,付账时自然得体,丝毫不引人注目。


    云实却有些不自在。他从小便是照顾人的那个,是家里的长子,是后厨里埋头干活、眼观六路的帮工。被人如此无微不至地照料,尤其是被流衍这样身份、修为都远高于他的人照料,让他感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那份亏欠感也越发沉重。


    几次他想开口分担些琐事,或是坚持自己付些小钱,都被流衍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挡了回来。“你专心调息,稳固内息便是。这些俗务,我来处理就好。”流衍总是这般说,眼神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云实知道,流衍是担心他体内那颗不稳定的内丹,长途跋涉恐生变故。这份好意他无法拒绝,但那种被全然庇护、仿佛自己是个需要特别看顾的易碎品的感受,却让他暗自咬牙。他握紧了手中的斧柄,那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能让他稍稍找回一点对自身的掌控感。


    他确实有事相求,这让他更难以坦然接受流衍过多的好意。父亲的伤臂,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普通郎中和低阶丹药只能缓解,无法根治那冰火之力侵蚀的经脉。流衍修为高深,见识广博,或许……有办法?


    几番犹豫,在离青石镇还有一日路程的傍晚,投宿在一间乡野小店时,云实终于鼓足勇气,向流衍提及了父亲的伤势。他描述得很仔细,当年那蓝红交错的诡异气劲,父亲手臂瞬间冰封又焦黑的惨状,以及这些年隐隐作痛、无法用力的后遗症。


    流衍听得认真,末了沉吟片刻,道:“听起来是两种极端且混乱的灵力侵入,伤了根本经脉,寻常药物难以拔除。我虽主修寒之一道,但对热亦有所涉猎,或可尝试以温和灵力疏导,辅以专门的丹,徐徐图之。到家后,我看看具体情况。”


    云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流衍只是扶住他,摇摇头:“不必如此。若能治好,也是了一桩你的心事。”


    终于,在一个烟雨蒙蒙的午后,青石镇那熟悉的、带着潮湿水汽和染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云实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起来,近乡情怯,混合着数年离家的沧桑与终于归来的酸楚。他领着流衍,穿过熟悉的、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巷,来到了“云锦记”的店门前。


    店铺似乎重新修缮过,门面整洁,但门庭略显冷清。卸下的门板靠在一旁,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父亲云天青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油灯核对账本,左臂依旧不太自然地垂着。母亲林秀在后堂隐约传来织机的声响。


    “爹。”云实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哽。


    云天青闻声抬头,先是茫然,待看清雨中那个身量抽高、面容褪去稚气却依旧熟悉的青年时,手中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臂,痛得眉头一皱,却全然不顾,几步抢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儿子,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实儿?”


    后堂的织机声停了,林秀匆匆赶出来,看到云实,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上来抓住儿子的胳膊,又哭又笑:“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捎个信……”


    云实心中酸热,强忍着泪意,将父母扶进店内,又引见了身后的流衍:“爹,娘,这位是流衍……师兄。我在外……多蒙师兄照拂。”


    流衍适时上前,执礼甚恭,气质温润出尘,一看便非寻常人物。云天青和林秀连忙还礼,有些手足无措。流衍微笑道:“伯父伯母不必多礼。云实师弟聪敏勤勉,在外颇有进益,只是牵挂家中,特回来探望。”


    “师弟?”云天青和林秀对视一眼,眼中又是惊讶又是欣喜。他们只知道儿子当年没测出灵根,去了仙门做杂役,如今竟成了这位气度不凡的仙长的“师弟”?儿子这是……真有出息了?


    云实不欲多解释,赶紧将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他先将那几十个储物袋一一取出,堆在桌上,又拿出给小妹做的小衣服,最后是苏妄给的钱袋(他提前换出了大部分金银)。看着父母目瞪口呆的样子,他简单解释道,这些储物袋有些是仙门赏赐,有些是自己挣的,用来存放布料最好不过,能防潮防霉,家里生意定能改善。


    云天青试着用一个,发现果然神奇,那困扰他家多年的仓储难题似乎迎刃而解,激动得手都在抖。林秀摩挲着那件精致的小衣服,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你这孩子,在外头还惦记着这些……”


    这时,得到消息的云岭和云舒也从学堂跑了回来。云岭已是挺拔少年,见到大哥和陌生的仙长,沉稳行礼。云舒则长高了不少,依旧扎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先是扑进云实怀里,又好奇地看着那些储物袋和流衍。


    流衍待一家人情绪稍平,便提出为云天青查看伤势。他让云天青坐下,伸出伤臂,指尖凝聚起柔和纯净的淡蓝色灵光,轻轻按在伤处,闭目细细探查。片刻后,他睁开眼,对紧张望着他的云实一家点了点头:“可以治。需连续七日,每日以灵力疏导一个时辰,化去淤塞异力,再服丹药温养经脉。虽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疼痛可消,日常用力应无大碍。”


    云实大喜过望,云天青和林秀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拜,被流衍拦住。


    接下来的几日,流衍便暂住在云实家腾出的一间净室里。每日定时为云天青疗伤,那温和而强大的灵力一点点驱散沉积数年的冰火异力,滋养受损的经脉。云实则忙着安顿家里,他将大部分储物袋的使用方法教给家人,又私下里测试了弟弟妹妹的灵力感应——云岭的感应比离家时又强了些,而云舒,似乎对操控这些需要细微灵力触发的储物袋格外得心应手,甚至能比父母更快更稳地开启关闭。


    他仔细观察着妹妹。几年不见,云舒褪去了不少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和机敏。她帮着母亲打理家务,账目算得清晰,对布料花色、客人喜好的记性也好,偶尔提出些铺子经营的小建议,竟颇有见地。父母有时商量事情,也会不自觉地问问她的看法。


    一个念头在云实心中渐渐清晰。


    七日后,云天青的伤臂果然大为好转,颜色恢复正常,虽然还不能提重物,但已无隐痛,活动自如。一家人对着流衍千恩万谢。流衍只道是分内之事,并留下一个白玉瓶,里面是温养经脉的丹药,嘱咐按时服用。


    家中气氛前所未有的松快祥和。晚饭时,云天青几杯酒下肚,看着气度已然不同的长子,感慨道:“实儿有出息了,结识了流衍仙长这样的贵人,家里也好了。这铺子,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跟你娘也享享清福。”


    林秀也笑着点头。


    云实却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看着父母,又看了看一旁安静吃饭、眼睛却不时瞄向账本的云舒,和埋头苦读、显然志不在此的云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爹,娘,这铺子,我不能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母一愣。


    “我在外……还有事未了。这次回来,主要是送这些东西,看爹的伤好了,心里就踏实了。”云实继续道,“铺子交给云舒吧。”


    “小舒?”云天青和林秀都惊讶地看向小女儿。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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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也愣住了,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一丝被认可的微光。


    “嗯。”云实点头,“我观察了几日,小舒心细,记性好,对布料生意也有兴趣,算账理货都比我在行。她来管,铺子一定能更好。”他顿了顿,看向父母,语气放缓,却更认真,“况且,小舒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将来……嫁了人,这铺子也算她的依仗。若是她管得好,说不定还能招个踏实肯干的上门女婿,一样能传承家业,孝敬你们。”


    这话说得含蓄,但云天青和林秀听明白了。儿子这是不想妹妹随意嫁出去,想给她一份能立身的资本和选择的权利。他们想起早逝的婆婆,想起那些街坊间女子出嫁后身不由己的传闻,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云舒的脸微微红了,却没有低头,反而挺直了背脊,眼中那份光亮更盛了些。


    “可是……”林秀还有些犹豫,“小舒毕竟是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娘,”云实打断她,走到云舒身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小舒能打开这些储物袋,比我当初还快还稳。有些袋子,爹娘和云岭用着都略显滞涩,偏偏小舒用起来得心应手。这说明她与这些东西有缘,或许……也有些微末的仙缘在里头呢?让她管着铺子,用着这些仙家之物,说不定将来另有机遇。”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点小小的、善意的欺骗。云实测试过,父母虽慢些,但开启这些低级储物袋并无问题。可他需要给妹妹一个更有力的、让父母安心放权的理由。


    果然,听到“仙缘”二字,云天青和林秀对视一眼,态度明显松动了。他们最信这些。儿子得了“仙缘”认识了仙长,女儿若也有点“仙缘”能管好铺子……似乎也不是坏事?


    云岭也开口道:“爹,娘,我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我志在读书科考,将来若能进格致院或谋个一官半职,也能帮衬家里。铺子交给小妹,她心思灵巧,定能胜任。我们是一家人,谁管不是管?只要铺子好,家里好,就行。”


    见大儿子和小儿子都这么说,女儿眼中也满是跃跃欲试的认真,云天青最终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铺子……就交给小舒试试。实儿,你在外头,要小心,记得常捎信回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云实心中一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父亲伤愈,家里有了稳定的生计来源,弟弟前途有望,妹妹掌握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即便自己将来……真的有什么不测,这个家,也已经有了继续好好走下去的底气和希望。


    流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自始至终未曾插言,只在云实安排妥当时,对他投去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赞许的目光。


    家里安顿好了。


    家中的灯火温暖,几日来团聚的喧嚷渐渐沉淀为一种踏实而略带离愁的宁静。父亲的伤臂已能自如活动,脸上多了红润;母亲不再终日蹙眉,对着那堆储物袋盘算时眼中闪着久违的光;云岭埋头苦读,为不久后的考试做最后冲刺;云舒则像一株得了雨露的小树,迅速抽枝展叶,接手铺子事务虽有磕绊,却异常认真投入,那件云实做的小红袄,她只在试穿时害羞地展示了一下,便仔细收好,说等过年再穿。


    看着这一切,云实心中那根紧绷了数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目标,似乎已经达成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迷茫。像一直埋头拉车的人终于到达某个驿站,卸下重担,却忽然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这晚,流衍在净室打坐调息完毕,来到云实暂住的小厢房。窗外月色清冷,映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疏落的影子。


    “家中诸事已安顿妥当,”流衍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温和依旧,“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云实正就着油灯,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支竹笛。闻言,他抬起头,眼中并无离家时的迫切或迷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暗涌的复杂波澜。


    “打算?”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说实话,师兄,我不知道。”


    流衍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最初离家,是想寻仙缘,帮家里。”云实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后来在天衡宗,是想站稳脚跟,活下去,或许……还能有点出息。再后来,跟着苏妄,是想抓住那根能让我‘动起来’的稻草,想变强,想摆脱那种不上不下的绝境。”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竹笛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现在,家里好了。爹的伤好了,铺子有了转机,弟弟妹妹都有了着落。我这个最初的目标,算是完成了。”他转过头,看向流衍,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晦涩的涟漪,“那我呢?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等流衍回答,他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将心中盘桓已久的几个选项,赤裸裸地摊开在信任的人面前:


    “按照苏妄的说法,我大概有三条路。”


    “第一条,”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如果他说的‘骗局’是真的,那我或许该想办法,去‘揭露’它?哪怕只是掀开一角,让更多人知道,这条人人挤破头想走的大道,可能……并不那么绝对,甚至可能是某种巨大的、维持‘有序’的谎言。” 这个念头太大,太骇人,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却又隐隐有某种莫名的、近乎使命感的悸动。


    “第二条,”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那颗暗红色的内丹随着他的心绪微微搏动,“如果我不取出它,继续沿着这条他指出的‘险路’走下去,那么总有一天,我会面临他所说的‘突破关口’。到时候,要么成功,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要么……就像他那个同门,或者之前那个孩子一样,‘砰’——” 他做了个很小的、手势,“灵力暴走,渡劫失败,死得干干净净。这也算一种……了结?”


    “第三条,”他的目光落在竹笛上,“按照他给的方法,取出这颗内丹。做一个……或许会虚弱很久,但至少安全的凡人。回到青石镇,帮着小妹打理铺子,看着弟弟成家立业,然后像爹娘一样,慢慢变老,死去。”


    三个选项,指向三个截然不同的未来:搅动风云的叛逆者,死中求活的冒险家,归于平凡的普通人。每一个都充满未知与风险,也各自带着难以抗拒的引力与排斥力。


    流衍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眉头随着云实的叙述微微蹙起。当听到“骗局”、“渡劫去死”、“取出内丹”这些词时,他温润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难以掩饰的震动。尤其是“骗局”二字,从云实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仿佛在谈论天气,却带着颠覆一切的重量。


    “云实,”流衍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所说的‘苏妄的话’……具体是指什么?‘骗局’又是什么?”


    云实看着流衍眼中那份混杂着震惊、关切与深深疑惑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信任流衍。即使这些秘密可能带来危险,他也无法对这位始终回护自己的师兄继续隐瞒。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苏妄在无常殿中透露的关于天地旧事、瘟疫、宗门与凡人的冲突,到他自己濒死获救、炼制诡异丹药的经历,再到他如何发现自己“放弃进化”、靠智慧与手腕立足,以及“天劫可避”、“境界可绕”的惊人发现,最后到大自在天聚集的缘由、他挑选“杂灵根”作为“种子”的模糊动机,还有那颗“改良版”内丹的真相与取出方法……


    他尽量陈述得客观,省略了那些过于私密或屈辱的细节,但关键的信息,尤其是苏妄对现有修仙体系的质疑、那条“不同路径”的可能性,以及内丹的巨大隐患,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随着云实的讲述,流衍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凝重,甚至……一丝罕见的、近乎骇然的神色。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有些发白。身为天衡宗这一代的核心弟子,法则期圆满的高手,他对修仙界的认知根深蒂固。境界森严,天劫难渡,大道有序……这些都是刻入骨髓的信条。而云实转述的这些话,无异于在他坚固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透露这些秘密的途径。不是来自德高望重的师长,不是来自尘封的古籍,而是来自眼前这个他曾经庇护过的、际遇坎坷的少年——通过一场始于胁迫与交易、充满屈辱与算计的扭曲关系,从那个亦正亦邪、行事莫测的混沌派仙尊苏妄口中得知。


    流衍感到一阵后怕,脊背隐隐发凉。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关于苏妄这个风云人物的核心秘密?关于可能动摇整个修仙界根基的惊世隐秘?而这些,是通过云实——一个曾是天衡宗杂役、如今身份尴尬的年轻人,用身体和情感周旋换来的?


    知道了这些,会不会被灭口?苏妄那样肆无忌惮的人,会容许这样的秘密被第二个人知晓吗?即使云实说这是“改良版”的告知,带有某种“选种子”的意味,可自己这个意外的知情者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晕在流衍骤然紧绷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长久以来保持的温润从容,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是怕死,修行至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怕的是,这些信息背后代表的巨大漩涡,可能引发的不可预知的动荡,以及……可能给云实、给天衡宗带来的灾难。


    云实说完,看着流衍久久沉默、脸色变幻不定的样子,心中了然。他第一次在流衍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被吓到”的神情。这位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师兄,也有感到棘手和后怕的时候。


    莫名的,云实心中那股一直以来的、面对流衍时的卑微与亏欠感,稍稍淡去了一些。原来强大如师兄,也会被这些颠覆性的真相冲击得失色。他们此刻,在某种程度上,站到了同一条晦暗不明的战线前。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流衍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递过去。


    “师兄,喝口水。”云实的声音比刚才平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安抚意味,“我知道这些话听着吓人。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快疯了。”


    流衍机械地接过茶杯,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回神。他抬头,看向云实。眼前的青年,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那双曾经写满不甘、恐惧或刻意表演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变故后的沉凝,甚至……有一丝超越年龄的了然。


    “你……”流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你不怕……”


    “怕。”云实坦然承认,在他对面坐下,“怕苏妄翻脸,怕惹来杀身之祸,也怕连累师兄你。”他顿了顿,看着流衍,“但我更怕,一个人揣着这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需要一个人商量,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师兄,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稍稍驱散了流衍心中的寒意与惊悸。他握着冰冷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


    “至于苏妄会不会因此对你不利……”云实想了想,根据他对苏妄那扭曲性格的理解,说道,“我觉得,他既然敢把这些告诉我,还给了我竹笛,大概也料到了我可能会告诉别人?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要的是‘有趣’,是‘变数’。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你,对他而言,或许也成了一个更大的‘变数’,反而更‘有趣’了也说不定。” 这个推测带着苏妄式的逻辑,冷酷而荒诞,却莫名地让流衍觉得有几分道理。那个红发的仙尊,行事确实不能以常理度之。


    看着流衍依旧凝重的神色,云实放缓了语气:“师兄,你先别想太多。这事急不来。我家这里还算清静,爹娘弟妹都是凡人,不会察觉到什么。你若是暂无要紧事务,不如……就先在这里住下?我们都可以好好想想,从长计议。”


    他指了指窗外沉静的夜色和家中安详的灯火:“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至少,苏妄如果要找麻烦,不会轻易波及我的家人,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底线’之一?”


    流衍看着云实沉稳的安排和眼中那份清晰的关切,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沉重的、需要细细梳理的思绪。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惊世骇俗的信息,也需要仔细权衡利弊,思考自己和云实,乃至天衡宗,在这可能到来的巨大变局中,该如何自处。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好。”流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更深沉了几分,“我便在此叨扰几日。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轻举妄动。”


    窗外,月色西斜,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