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典犯

    “今日你去见……”


    年老而沙哑的嗓音响在她耳边,是与她侧对着坐在榻上的相伴了二十年的夫发出的。她总是要为这样失落又无力的声调心软,对这个供养自己,救下自己的男人生出令自己悲哀的同情。


    蜡烛“噼啪”,在这间她年少时不曾想象过的简陋、灰暗的屋子里爆开,过去她是富商户的娇小姐,所见都是鲜妍多彩的物什,所用都是千挑万选过的金贵东西,一切与生存相关的繁琐事务,都不必她亲力亲为,所以那时不为粗布麻衣、柴米油盐绊住的自己能从容地去做个明媚女人。


    二十年了,若不是燕覈重新与她来往,且依旧如少年时殷勤侍奉盐商家小姐时小心待她,她已经忘记自己还有杳惠芙这个姓名……


    池母捏住针线轻巧地缝着男人破开的衣衫,闻言抬起头看他,哀婉的目光中尽是不复往昔的绝望,刺痛了此时驼着背蜷起来、眼巴巴注意着她的情绪的人。


    池父这辈子,唯一恨的事便是酒后失言,将在旁人那儿受到的羞愤回报到她身上,他无法原谅这样粗暴的自我,也不敢期待她能放下由此而来的怨怼继续过日子,可是她却,以她的目光在诉说还愿意接纳眼前这个处处不如那位的男人,即使没有半点爱意了。


    池母接着低下头穿针线,语气仍是渗骨的宁静,似不在意地道:“我问了他从前莫师在京城的事迹,莫师竟是王府的公子,曾尚过公主,公主已仙逝十一年,再娶,宗室不会对此有异议,况且,日后王府的爵位或许终会落到他身上,真缟能嫁与他,极好。”


    “只此了,我与他……”


    哪料想池父打断了她道:“若是为了孩儿,你与他一处,不必,若是为了你自己,我愿明日便去郡上写和离文书。”


    苍老的池父被年月与生计压弯了脊梁,眼眸是浑浊的土色,这双似农田里的地的眼睛此时在蜡烛光里闪着,他再坚定地道:“我与你和离。”


    池母诧异无比,她想不出这人竟会说这样一番话,却又瞧着他漏出牙齿笑起一脸褶子,难看,又诡怪。


    池父笑着说起从不说的粗鄙之言:“燕大人找了我,劝我与你分离,我想了想,也好。我是个俗人,与你本就不相配,当年不过是拿着恩情迫你嫁我,大户人家的小姐与我这糙汉子生了云东这么个儿子,又有真缟这般好的女儿叫我爹,我如今良心发现。”


    池母纠正道:“何来迫我嫁你,当时我怀有身孕,你是为救下我才认作是她父亲,后来生下真缟,你也让我去寻好去处,是我要留下来嫁你。”


    她罕有瞪着他的时候,现下气闷无比,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这个故作豁达的老男人。


    同时,经年累月压抑在心底的忧郁终于因他这样的说辞而释出,她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必再禁锢住杳惠芙的释然。


    她怎会不想做回贵重、清雅的杳惠芙?


    不想嫁给青梅竹马的燕覈?


    明明是她依旧选择了陪着他萧索完这一生,他却反过来说了这样话,仿佛是他在选择放过她。


    她何须他来放过?


    池母于是也豁达地说出本心,好似二十年前的杳小姐在说与他听:“我与燕覈青梅竹马曾有婚约,他如今既说要再来娶我,我自也敢嫁他。”


    池父听罢还强忍着心酸挤着眉毛做笑,道:“为你自己么。”


    池母斩钉截铁,再也不故意包容与掩饰连年积压在心底的沉疴,直白道:“我依旧念着燕覈,如今能同他一起走回二十年前的路,能与他举案齐眉,甚悦之。”


    池父的心被这句话剥开又再碾碎了,她不再诓骗他时原来将会带来这般浓重的伤,这伤有如脏污的脓水,令他极度厌恶二十年来的自己……如此不堪,不堪为她的夫……


    他有着扫帚一样干巴巴的手,有着夺门而出逃避这场对话的冲动,他快要受不住真实的她,却不得不更加在老脸上挤出笑容,木讷地点了点脑袋,又问道:“你要接真……”


    话被打断了。


    池真缟匆忙唤道,“父亲,母亲,”随即推开掩住的门走进来,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各摆一碗泛着红光的米粥。


    “女儿在厨房熬煮了灵芝粥,恐怕天色已晚,是以瞧见母亲缝衣裳的影子映在竹纱窗户上后,晓得二位还没歇下,就不请自问地先端过来,还请父亲、母亲快趁热喝下。”


    池真缟催促他们。


    两人相视了一眼,默契地认同还不是时候在女儿面前提这桩事,方才……便当做真缟她没有听见吧。


    池父有感女儿的一片孝心,笑咧咧地捧起碗,“咕噜咕噜”很快喝完了,“香着嘞,真缟的手艺越发好喽。”


    池母颇为无奈,叹道:“血灵芝贵重,对症下药或能起死回生,傍身随到夫家,是正理。我与你父亲未有重疾,如何随意给吃了。”


    池真缟执拗地将母亲手里缝补的衣裳接过,端起灵芝粥将调羹递给她,神情淡然,坚持道:“与二位滋补,灵芝用得岂不也得当?我待母亲喝完,再去盛给云东他们。”


    池母清楚她这个有主意后任谁也说不动的倔强姿态,怕她熬太晚,闻言默然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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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池真缟收了碗,又回厨房端给池云东。他正在温书,说是风寒渐渐消了,明日若好着,会去学堂一趟,是否有信要他递给莫师。


    池真缟自然无有。眼前貌力癯惙的少年尚挂着一副病容,虽眉眼舒展着温和的笑意,但终究忽悠不了数年来相伴的亲人。她对着这人掩不住的忧郁不免又叹了口气,可正因为过于熟悉彼此的性情,对此却也无话可开解。在片刻缄默后收起喝完的粥碗,再嘱托他务必身体好了再去书院便不再扰他。


    云东状态不佳,若再知晓父亲与母亲的事恐成雪上加霜。池真缟冷静地思考着应与将要离散的二人对此通气,暂时能瞒住他一日便是一日,况且自古以来与其错愕地毁掉生生相惜的家宅,不如在和声笑语中试尝分离之苦。


    池宅的朱门上檐墙边挂着的两只油纸灯笼,此刻也同着森冷的月辉一块儿,被穿过回廊拂到池真缟面上的晚风吹得晃悠悠。


    池真缟端着最后一碗粥朝生翦屋子里走去。裙摆随着乏累的步伐拖坠到地面,随着她“噗通”跳跃的心脏沉重地挂住这副日渐纤薄的躯体。她此时多想对如今一个个冲击来的现状摇一摇脑袋,但疲惫到没有力气,只好作罢。


    在临近从前的工坊时,池真缟总算猛地醒过神,收住了依稀怔住的神思。


    池生翦听见敲门声,便坐起身简单拢了一把铺散在半个床榻间的头发,披了衣袍开门,瞧见她手上灵芝香味的红粥,难以为人所觉地勾起了唇角,请她进来。


    池真缟只垂眸站在门边,并不踏进去,“天色太晚,先生喝了早些歇息。”


    灵芝虽于自己的伤势无效,但能补足气血与增添几分精神,免得连日动用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以至心力交瘁到累死的地步,与如今的境况也算绝佳的补药了。池生翦于是接过碗干脆地喝完,瞧着她疲惫的神容,不免蹙眉道:“你自去睡下,其余我来收拾。”


    池真缟闻言不自觉歪了脑袋看他,张嘴想说……


    被打断道:“旁的,明日我们在谷中再谈不迟。”


    提起山谷,想起答应过她的另外一件事,池生翦又补道:“我连日召来雨水,是为阻断尹期海布在山中用以催化法宝的阵法,真缟若不睡好,明日便不要怪我也在山上休憩。”


    话落,池生翦便背朝她朝厨房行去,于是对她隐去了眉目间突如其来的一股笑意,刚刚倒有仿照她过去奇怪言辞的嫌疑……


    池真缟在原地感到古怪。又实在熬不住漫过全身的困倦,也就拖着步子快快回到纱帐里躺着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