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狐火引路

作品:《东北民间异闻录

    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大兴安岭深处的风雪像发了疯的白毛野兽,把天地搅成一口翻滚着棉絮的巨锅。护林员赵大山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深的雪里,手里的马灯在风中摇晃出昏黄破碎的光圈。


    他是傍晚时分出门巡查的。林场气象站说今夜有中雪,可这哪是中雪——下午四点天色就黑透了,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比针扎还疼。赵大山在林子里转了二十年,头一回遇上这么邪乎的天气。指南针的指针疯了似的乱转,无线电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他迷路了。


    “操他娘的!”赵大山吐了口唾沫,刚落进雪里就冻成了冰碴子。他记得这片林子的每一棵树,可此刻所有熟悉的参照物都被抹平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温度计早就跌破零下三十度,他感觉自己的脚趾正在失去知觉,像十颗冻僵的石头。


    赵大山今年四十七岁,当了二十年护林员。他记得父亲说过,五八年那场大雪封山,有个采药人冻死在离屯子不到三里地的林子里,发现时整个人蜷成个球,掰都掰不开。想到这儿,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赵大山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哆哆嗦嗦掏出火柴想生火。手冻得不听使唤,一盒火柴撒了一半进雪里。好不容易划着一根,蓝色的火苗刚舔上枯枝,一阵妖风扑来,火灭了,连烟都没留下。


    绝望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赵大山背靠岩石滑坐下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知道这是失温症的前兆,人在极寒中会产生一种虚假的温暖感,接着就会昏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他想起了媳妇桂花,早晨出门时她还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烤地瓜;想起了刚上大学的儿子,信里说寒假要带女朋友回来。


    “不能睡……”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腥甜味在嘴里弥漫开。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赵大山看见前方林子里飘起了几点蓝光。


    起初他以为是眼花——那光幽蓝幽蓝的,像夏天坟地里的磷火,可又比磷火明亮、灵动。它们在空中跳跃,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三两点聚在一起,又散开,像有生命似的。


    赵大山揉揉眼睛,蓝光还在。不是一盏,不是两盏,是七八点蓝光在林间穿梭,划出蜿蜒的光痕。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深山老林里有狐仙,修行得道的狐狸会吐丹,夜里化作蓝色火焰给人引路,那是“狐火”。奶奶说,狐仙有善恶,善的救人于危难,恶的引人入歧途。


    “是幻觉吧……”赵大山喃喃自语。可蓝光如此真切,他甚至能看见光晕周围飞舞的雪粒,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鬼使神差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朝蓝光走去。


    狐火始终与他保持二三十步的距离,他快,它们快;他慢,它们慢。有时他停下喘息,它们也在空中悬停,幽幽地亮着,像是在等待。赵大山跟着那点蓝光在风雪中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已麻木得不属于自己。有两次他差点摔进深雪坑,都是蓝光突然转向,才让他避开险处。


    这太诡异了。赵大山心里发毛——这些光确实在引路,可引向何方?林子里关于精怪的传说太多了:黄皮子迷人,熊瞎子装人,狐仙戏人……他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跟随时,前方蓝光突然聚拢,照亮了一栋木屋的轮廓。


    赵大山愣住了。这地方他熟,是林场早年间建的猎人小屋,去年秋天他还在屋里歇过脚,吃过干粮。可问题是,按他估算的方向,小屋应该在东南边五里开外,怎么会在这里?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没有风,门是自己开的。


    赵大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握紧柴刀,一步步挪到门前。屋里黑黢黢的,但能闻到淡淡的柴火味和霉味,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屋。


    狐火在门外徘徊片刻,渐渐黯淡,消散在风雪中,像从未出现过。


    赵大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风雪声顿时小了大半。他摸索着找到炕边,摸到了火柴和半截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屋里陈设依旧:破旧的木桌、掉漆的暖壶、墙上的兽皮,还有炕头那床发硬的棉被。


    最让他心惊的是,炕灶里居然有余温——不是烫手的热,而是那种隔夜火炭的微暖,仿佛不久前刚有人生过火。


    赵大山一夜未眠,抱着柴刀坐在炕沿,眼睛死死盯着门缝。窗外风声凄厉,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好像又看见蓝光在窗外闪过,但凑近看时,只有漫天风雪。


    天快亮时,风停了。赵大山推开门,雪后的山林一片死寂,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仔细查看屋外雪地——除了他自己的脚印,没有任何痕迹。没有野兽的爪印,没有人的足迹,连昨夜那些蓝光出现的地方,雪面也平整如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林场的路上,赵大山一直在想昨夜的事。回到屯里,他把经历跟老场长说了。老场长抽着旱烟,沉默半晌,才开口:“你遇上的,许是善狐。”


    “啥?”


    “咱们这儿的老人都知道,山里有守山的狐仙。”老场长吐出一口烟,“五八年冻死采药人之后,林子里就常有怪事。有人说夜里看见蓝火,跟着走就能找到生路。九二年冬天,有两个偷猎的在山里迷了路,也是被蓝火引出来的。林业局档案室里有记录,不过都归为‘自然现象’。”


    赵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山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清,可它就在那儿。”老场长拍拍他的肩,“你命大,山神爷不收你。”


    这事后来成了林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赵大山冻糊涂了产生了幻觉,有人说他遇上了传说中的“保家仙”。赵大山自己不再提起,只是从此巡山时,怀里总多揣两个馒头,有时放在山神庙的破供桌上,有时摆在老树洞前。


    一九九九年开春,赵大山在猎人小屋附近发现了一窝狐狸,两大三小,毛色火红。大狐狸看见他并不躲,只是静静望着。赵大山放下兜里的馒头,退开十几步。公狐狸慢慢上前,叼起馒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赵大山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他见过。


    那年冬天,他又申请调回最偏远的巡护点。桂花骂他傻,他却只是笑笑。夜里巡山时,他偶尔会停下脚步,望着黑黢黢的林子。马灯的光晕之外,是无边的黑暗,但他不再觉得那黑暗令人恐惧。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无论你信或不信,它就在那里。在风雪肆虐的夜晚,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以一点幽蓝的光,照亮回家的路。


    就像这山林本身——你敬畏它,它庇护你;你善待它,它回报你。人与山,人与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那是比风雪更长久的东西。


    喜欢东北民间异闻录请大家收藏:()东北民间异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