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借寿
作品:《东北民间异闻录》 松江市人民医院ICU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是死亡在计数。六十七岁的富商陈万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如陈年旧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深井里打水,沉重而艰难。
儿子陈建国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父亲起伏的胸口。主治医生半小时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陈先生,您父亲多器官衰竭,我们尽力了,最多还能撑两天。”
“建国,你得想想办法。”妻子扯着他的袖子,眼睛红肿。
办法?什么办法能对抗死神?陈建国想起三天前,一个远房表亲悄悄把他拉到角落:“建国,我认识个高人,能‘借寿’。”
“借寿?”
“就是把别人的寿命借给你爹。东北老林子里传下来的法子,早年有人用过...”
陈建国当时只觉得荒诞。但此刻,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些荒诞的话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夜里十一点,表亲带来了那位“高人”。
来人五十多岁,干瘦如柴,自称姓关,说话带着浓重的林区口音。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陈万山,淡淡说:“能办。找个年轻健康的,最好是自愿的,效果最好。”
“自愿?谁会自愿...”陈建国话没说完,关师傅摆摆手。
“加钱就有人自愿。我手头正好有个合适的——小刘,二十四岁,建筑工人,家里母亲重病,急需钱。”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仪式设在陈万山公司名下的一处废弃仓库。关师傅要求午夜子时,阴气最盛时进行。
仓库里点着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中间地面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像一张扭曲的蜘蛛网。小刘紧张地坐在符咒中心,手里紧紧攥着一叠钞票——二十万现金,是他母亲三个疗程的化疗费。
陈建国站在阴影里,看着小刘年轻而质朴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恶心。他想喊停,但想到病床上的父亲,话卡在喉咙里。
“闭眼,放松。”关师傅声音低沉,开始念诵听不懂的咒语。那语言古老而怪异,像是枯枝摩擦,又像野兽低吼。
仓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七月盛夏,陈建国却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油灯的火焰由黄转绿,诡异地跳动,映得墙壁上影子乱舞。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泥土、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关师傅将一根红绳系在小刘手腕上,另一头引向躺在另一侧的陈万山。接着,他用一把青铜匕首划开两人的食指,将血滴入一个陶碗。血液在碗中并不相融,而是像有生命般各自旋转。
仪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小刘面色苍白,但似乎并无大碍。关师傅收好法器,淡淡说:“成了。老爷子明天就会好转。至于这个小伙子...三天内会突发急病,看着像心梗或脑溢血,查不出原因的。”
小刘数完最后一遍钱,抬头时眼神复杂。陈建国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额外的五万:“给你妈买点营养品。”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陈万山睁开了眼,各项指标奇迹般回升。第三天,他能坐起来了。一周后,医生在会诊后连连称奇:“不可思议,简直是医学奇迹!”
只有陈建国知道这奇迹的代价——小刘在仪式后的第三天晚上,在出租屋里无声无息地死了。警方调查结论是突发性心脏病,一个健康的年轻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
陈万山出院那天,陈家摆了宴席庆祝。老爷子精神矍铄,甚至比生病前还要硬朗。席间,他突然盯着一个年轻服务员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不是大兴安岭那边的口音?”
服务员一愣:“您怎么知道?我老家是呼玛县的。”
陈万山也愣住了。他从未去过呼玛县,也不认识任何那里的人。
怪事从那天晚上开始。
陈万山半夜惊醒,浑身冷汗。他做了一个清晰的梦:自己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风吹得身子摇晃,手里拿着瓦刀和砖块,水泥的味道刺鼻。这不是他的记忆——他从未干过一天体力活。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拿起馒头,突然说:“我妈做的馒头比这个香,她会撒一层芝麻。”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母亲是南方人,从不会做面食,更别说撒芝麻。
一周后,陈万山开始失眠。每到深夜,他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咳嗽声,沉重而痛苦,仿佛就在耳边。家里人都说没听见,医生开了安眠药,但无济于事。
“爸,您是不是太累了?”陈建国问。
陈万山眼神空洞:“建国,我老是梦见一个病房,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一直喊‘儿啊,妈疼’。”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浓重的东北土腔,“还有,我手上这些茧子是哪来的?”他摊开手掌——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掌上,竟然长出了厚厚的老茧,位置正好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
陈建国后背发凉。他想起了小刘——那个建筑工人,那个据说母亲重病的年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恐惧如藤蔓缠绕陈家。陈万山开始频繁地“失忆”——或者说,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会突然哼起一首八十年代的工地小调;会对着电视里的农民工招聘广告发呆;会在雨天摸着膝盖说“旧伤又疼了”,可他膝盖从未受过伤。
直到那个雨夜。
凌晨三点,陈家别墅突然响起惨叫声。陈建国冲进父亲房间,看见陈万山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不是我自愿的...我是为了我妈...钱...”他语无伦次,声音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年轻、粗糙、充满恐惧,“那个绳子...好冷...像冰做的...他们在抽我的命...妈...妈我好怕...”
陈建国浑身冰冷。他听出来了——那是小刘的声音,或者说,那是小刘最后时刻的记忆,正在他父亲的脑海中重演。
第二天,陈建国疯了一样找到关师傅。那间破旧的平房里,关师傅正在整理行装。
“你骗我!你说只是借寿,没说会把别人的记忆也带过来!”陈建国揪住他的衣领。
关师傅冷冷地推开他:“借寿借寿,借的不只是寿命,还有这个人的一切。你以为老天爷是这么好糊弄的?”他点燃一支烟,“那小伙子临死前的恐惧、痛苦、不甘,都会跟着过来。这叫‘债’,得你爹自己还。”
“怎么解决?多少钱都行!”
“解决不了。”关师傅吐出一口烟,“除非你爹死。但现在的他,死也死不了那么痛快——他得带着两个人的记忆活受罪。”
回到家中,陈建国看见父亲坐在庭院里,呆呆地望着天空。他走过去,听见父亲低声说:“今天是小刘妈妈的化疗日,该去医院送饭了。”接着,他猛然清醒,眼神里混杂着陈万山和小刘两种不同的痛苦:“建国,我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一个想活,一个后悔不该活。”
那一刻,陈建国才真正明白“生不如死”的含义。父亲活下来了,却成了承载另一个人悲剧的容器。每一次呼吸,都同时呼吸着两个人的痛苦;每一次心跳,都同时跳动着两个人的悔恨。
三个月后的深夜,松江市人民医院再次收治了陈万山。这次不是器官衰竭,而是他试图用碎玻璃割腕——不是一次,而是同时割了左右手腕,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
“左手是陈万山想死,右手是小刘想死。”关师傅听说后,对找上门的陈建国说,“他们终于达成一致了。”
陈建国跪在父亲病床前,看着被束缚带捆住的老人。陈万山忽然转过头,眼神清澈了片刻:“建国,爸不怪你。只是那个孩子...他妈妈怎么样了?你帮我去看看...”
然后,他的表情又变了,变得年轻而愤怒:“你们有钱人凭什么!凭什么用钱买我的命!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
两个声音,两张脸,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出现。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陈建国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借了是要还的。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活着却不再完全是自己,是每一个清醒的瞬间都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痛苦与怨恨,是在自己的皮肤下感受到别人的心跳,是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别人的母亲。
陈万山的生命延续了,但这生命已不属于他自己。他成了一个行走的坟墓,活生生地埋葬着小刘未完的人生和死不瞑目的怨念。而这份折磨,医生治不了,金钱买不通,只能一天天、一夜夜地熬下去,直到真正的死亡来临——如果死亡还能分辨哪部分是陈万山,哪部分是小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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