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泰楼雅间，眼看着林昭宁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后，张明磊收回假装惶恐的表情，转身坐回座位，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辛辣入喉发出啧声。缓和后他对坐着沉迷舞姿里的路、徐二人问道：“方才你们也瞧见平宁长公主了，你们两个怎么看？”


    路敏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哼，我说张兄，那位不过就是个只知道玩乐的公主而已，何至于你如此紧张？难不成你看她那样子像是有脑子的人吗？”


    一个女子只顾纵情声乐，全然不懂得羞耻，实为女子中的败类。也就是命好托身在皇家，否则就她那脾性，想要委身给人做妾都不够资格。


    妾还知道讨夫君欢心，她当着众人给自己的未婚夫婿难堪，还敢放言要回去管教，简直不知所谓。


    路敏摆在明面上的看不起，让张明磊不喜。


    这人实在是个蠢货，也不知道是谁没有脑子。仗着自己是崔家的女婿走到了同知的位置，除了浑水摸鱼抢人功劳，还会什么？


    他摸了摸胡子，睨了一眼路敏，“路贤弟，你看得还是太表面。如果真像她表现出来的这样，那你告诉我，当年那八路藩王又是被何人所杀？”


    路敏不屑地摆了摆手：“老兄，你就是想太多了，自己把自己吓住了。当年削藩的时候，那平宁公主才不过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你真当她有能力可以带兵打仗？不过就是噱头而已。”


    喝了一口酒，路敏心下嘲讽，张老贼成日装得高深莫测，自比诸葛，无非就是掩饰自己胆小如鼠。连那长公主造势都看不出来。从收到信长公主被赶出洛都就开始谋算，算来算去不就是草包一个。


    看出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一旁搂着舞姬的徐之勤赶紧和起了稀泥：“我说两位老兄何必纠结这位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总之她这人就在封阳府里，想要试探她有的是机会。”


    “若实在怕她闹出幺蛾子，找几个人看着就好，只管带她去吃喝玩乐，不让她有心思到处打听不就行了吗？”


    不等他说完，张明磊猛然问道：“手底下的人都清干净了吗？”


    徐之勤刚想去亲舞姬的脸蛋，面对发问拍了拍胸脯保证：“张兄放心，你交代给老弟的差事我何曾办砸过。”他肥腻的脸上满是酒后上头的红晕，看着就不甚清醒。


    雅间内的污浊让张明磊心闷堵得厉害，起身推开窗，望着皎皎明月眯起了眼睛，


    但愿如那两个糊涂蛋说的，这位平宁公主只是路过封阳府。若她是有备而来，自己就要小心了。虽都传闻平宁长公主手中的摄政之权被夺去，但他总觉得有蹊跷。


    依着她的脾气，怎么就那么容易接受自己被夺了权呢？


    端着酒杯凑到窗边的路敏拍了拍张明磊的肩：“我说张兄，现而今谁的手腕子更硬还不一定，你何须怕她？不过给些面上的荣光行了，走吧，快入席一同吃酒啊。这一桌好酒好菜的，咱们就不提那糟心的事儿了，总归天塌下来，自然会有人去顶。咱们三个不过就是马前卒罢了，何必那么费心是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林昭宁觉得今夜定会有鬼在她梦中作怪。


    “公主，我刚才演得可好？”


    楚云扬此时的表情与向她讨肉吃时的百万一样，带着势在必得的谄媚，吃准了她一定会就范。她歪头，故意不答话，只杏眼一直盯着他眨呀眨。


    看她不回应，他探头虚张嘴询问‘啊？’


    扑哧一声，她忍不住对着他又露出的呆样笑了出声。


    “好，九皇子演得极好，一句恕不奉陪就能把本公主带出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呢。”


    他们二人自认识以来，楚云扬就一直完美演绎呆瓜呆鹅呆兔子的角色，就是误会他对自己下蛊，压着他向自己下跪，威胁他要对他用刑他都没有说一句重话。不过是装听不见不理自己而已。


    方才那一声冷喝才让她在他身上看出一点皇子的样子。


    本来也是应该的，天潢贵胄，哪能处处任人拿捏呢？何况他还是个得宠的皇子。就算脾气再软和，不敬就是不敬。不敬当罚，方能维护天家颜面。


    也就是他在北周孤立无援，否则也不会时至今日才在被人冒犯后小发雷霆。


    “楚云扬，你我同在一条船上，就是本公主的人。往后不必处处忍让。任何人都不用。我许你借我之势。”林昭宁敛了笑容，正色对他说道。


    你是我的人。


    许你借我的势。


    两句话落在楚云扬的耳朵里，如雷声阵阵，直接从天灵盖震到了心窝处。


    在南齐，父皇有很多儿子，母族势力强大且成年的皇子也不少。他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着母妃，父皇对他有些偏宠，可宠就只是宠，半点权势不曾给到他。母妃更是耳提面命他要温和谦逊，要表现得无害，如此才能让父皇不疑心他觊觎皇位。


    唯有林昭宁，她告诉他，你可以借我的势，不要忍让任何人。


    这样的承诺让他忍不住想得寸进尺一点。


    “这可是对我配合公主你演戏的奖励？”他的声音有些低，目光带着不确定。


    不要是奖励，一定不要是奖励。


    “这算什么奖励？我看上去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说吧，你想要什么？”


    轻呼出一口气，楚云扬抿嘴偷笑，“不用了，公主已经赏过我了。”


    还好，他们还没有生分到事事都要算得那么清楚。


    咕咕～


    林昭宁和楚云扬的肚子都传来了饥肠辘辘的声音。


    明知宴无好宴，二人心思都不在吃食上，大致摸了一下对面的情况又找由头离了席，脑子想得多也耗体力，离开那些探究到底的视线放松下来五脏庙才发出抗议。


    “封阳府的小食不错，我带你尝尝去呀？”林昭宁抽出马车软塌下备好的男装，冲楚云扬狡黠一笑。


    又绕了几圈，马车停在了废弃的后巷，楚云扬与留情在马车外互换了衣裳，温润无邪的翩翩公子换上侍卫装扮，平白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添了几分野性。


    又等了一会儿，从马车上蹦下个二世祖小少爷。


    少年长发被金冠高高束起，斜飘下额间的碎发，一袭绛紫团如意云纹的锦袍本是贵气端庄，偏生腰间镶玉革带上松松垮垮的挂了七八个香囊，小少爷成了叫人瞧见都要远远避开的纨绔模样，哪还有看出刚才的半分明艳。


    林昭宁抖开手中折扇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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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楚侍卫。”，她一步三晃走在前方，脚步都透着轻快。楚云扬见状提步跟上，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留情昧着良心都说不出一声不般配。


    只是论做侍卫，那九皇子还是比不上他来得摄人。


    未到宵禁时分，封阳府的夜市很是热闹。


    长长的街道旁，摊贩们各自吆喝着自家的买卖，有那摆着新鲜的瓜果梨桃的，也有放着胭脂水粉的，还有各式各样卖小食的。


    林昭宁左看看右看看，穿梭在小贩的摊贩前目不暇接。


    一股诱人的香味传来，循着味道她看见了一个馄饨摊子。摊子前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开的，丈夫手脚麻利地包煮馄饨，妻子则忙着招呼客人。


    虽是路边小摊，但烟火气最是浓郁。


    她找了一张最靠里的桌子坐定：“摊主，来两碗馄饨。”


    “好嘞，马上就来。”老妇人高声回应，转头小声催着身旁的老头子速度再快一点


    林昭宁扭头看着还站着的楚云扬说道：“第一次吃路边摊？”


    得到他肯定地点头后又继续道：“那就更加要试试了。这里吃得可不差，不要对它有成见，入乡随俗，到了夜市就得守夜市的规矩，来，快坐下。”


    咬咬牙，楚云扬一撩衣摆坐到凳子上，老旧的木头桌子被经年累月的油渍盘包了浆，虽然那摊主已经收拾过，但入手的触感还是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他是有些爱洁，密林里他吃采摘下来的野果子也要用水洗上几遍才肯入口。乍一接触这样，别具的摊食，一时间确实有些不自在。


    可他不想真的扫了林昭宁的兴，忍着内心的不适，硬着头皮坐在那儿等馄饨。


    馄饨皮薄，不一会儿就煮好端上来了。粗瓷碗里热气腾腾的汤上漂着几粒碧绿的葱花，下面卧着白白胖胖的小馄饨们，海米的味道带着些腥香，和香油的浓郁混到了一起，穿过鼻尖激起最原始的冲动。


    “真香！和我小时候印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林昭宁举起筷子，先把不喜欢的葱花都挑了出去，而后换成勺，舀起一勺馄饨放在嘴边大口大口地吹气。


    热气才散，她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一塞：“好烫！好、好吃。”嘴里叫着烫，可却舍不得吐掉，只能让馄饨在她嘴里翻滚。


    “公、公子你慢点。”楚云扬无奈摇摇头，顺手拿起放在桌角的折扇给她扇风。


    “你别给我扇，你也尝尝看，味道真的不错。”


    看着林昭宁期待的眼神，他眼一闭，挑起一小勺馄饨送进了嘴里，那馄饨皮非常柔滑，他才感觉进了嘴巴，都不需要怎么嚼就滑进了喉咙。偶尔咬到一颗葱花，也不觉打破了其中美味，反而因为它本身淡淡的辛辣味儿，给这碗馄饨增加了点睛之笔。


    两人埋头吃得额头冒汗，还意犹未尽。奈何眼大肚子小，尽管眼睛还是馋，但隆起的胃却告诉他们，塞不下了。


    吃饱喝足，林昭宁拍拍屁股就走。好在换衣裳的时候留情有把钱袋子一并给了他，才没叫人觉得他们是来吃霸王餐的。


    伸手掏出钱袋，留下一颗碎银子，他紧跟着她的脚步跑了上去。


    行色匆匆间，他无意撞倒了一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