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搬家?逃难?

作品:《驯驸马

    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御书房就这样被林昭宁一脚踹出了生机。


    年轻的帝王怔愣着看着前几日还奄奄一息的皇姐,正生龙活虎地来找自己麻烦,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皇姐,你无恙了?”


    视而不见林昭宁手里的鞭子,他眼圈有些泛红,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的起伏。


    皇姐无事就是喜事,大喜。


    他已经高出皇姐一头了,可此时还想着弓背屈膝,缩小自己的身形当自己是个孩子,就为了皇姐可以抱抱他。


    林昭宁想要推开他的手,终究还是交握在一起,紧紧地环抱住了弟弟。


    张福见状,悄悄支开宫人,将门掩上自己也退了出去。


    “皇姐,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


    松开林昭宁的怀抱,皇上绕着圈地打量她,恨不得把她看穿一个窟窿。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今日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知错?”


    皇上扬起的嘴角被一句话又被拉平,他想过很多皇姐会对他说的话,万想不到她开口就是来问罪。


    好像在皇姐的面前,他一直在犯错,一直在让她不高兴。


    “皇姐,我又做错了什么?”


    林昭宁看着弟弟并不服气地问自己,他何错之有,被温情掩盖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她举起鞭子,神情冷淡道:“跪下。”


    第一次,皇上不听她的话。


    他就那样梗着头追问她,他何错之有。


    啪的一声鞭响,鞭子不偏不倚抽在皇上的腿上,他吃痛地瑟缩了一下,但不肯后退半分,也不肯软下半分。


    “这一鞭,我问皇上,下旨六部,让他们半月完成我大婚的一切事宜,有错否?”


    明知不可为而偏为之,如何是明君之相?


    如果不是前朝皇帝暴政伤民,奢靡无度的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闹得民怨载道,他们的父皇就不会揭竿起义反了那无道的昏君,也就不会有这北周皇朝,他林昭昱便坐不到这皇位上。


    而今他之所为,与前朝昏君何异?


    她相信他有苦衷,但不论为了什么,让朝廷为他一家之事操心,就是错。


    “朕无错。”


    啪的又是一鞭。


    “好,皇上嘴硬,那算不得错,可致使国库加剧透支,有错否?”


    皇上不知民间疾苦,洛都官员帮着粉饰太平,可那些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赈灾折子呢?


    江南水患,冀州疫病,汝州旱灾,东州匪患,哪一处安稳?


    水患要修堤,疫病要用医,旱灾要掘井,平匪要用兵……桩桩件件都要国库拨钱,如今为了她的大婚,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在水深火热里挣扎的百姓去死吗?


    皇上不开口了,任由她一鞭鞭落在他身上,连呼痛声都尽数咽下。


    越是如此,林昭宁手下越是发狠,终于锯嘴葫芦开口了。


    他一把扯过鞭子,因隐忍而嘶哑的嗓子里闷闷发问:“皇姐,你打够了吗?”


    “你是长公主,是我皇姐,可朕是皇上,是天子!”


    林昭宁忽觉脚下一软,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强硬如斯的弟弟。心中如被重锤狠狠锤下,一口郁气哽在喉头,憋得她再说不出什么。


    嘴唇不受控的微微颤抖,很快被抿住,她强忍着悲伤听着她的皇上弟弟声声质问她。


    “皇姐心系天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在你心里。我呢,你的心里我在哪里?”


    “你永远都是对的,我永远都是错的,到底我是你的弟弟,还是你豢养的猫儿狗儿?”


    “到底,这是朕的江山,还是你林昭宁的江山。”


    少年帝王眼圈泛着红,从越发高昂的语调问到最后语气平淡的都没了生气。


    林昭宁气极发笑。眼泪排成行地争先掉在地上。


    忍着鼻尖酸楚,她从怀里丢出一块木刻的玩偶用力掷在地上,玩偶咕噜咕噜转到了皇上的脚边,两个人都没有多看一眼。


    “既然是臣越俎代庖,还请皇上下旨,收了臣手中军权,遣臣回封地。生死不必相见。”


    “好好好,你要走便走,朕不在乎!”


    丢下林昭宁,皇上负气踏出门外:“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传朕旨意,长公主林昭宁忤逆不敬,夺其摄政之权,查封长公主府,即日起逐出洛都,赶往封地。”


    张福一脸为难地看着斗气的二人,心下惋惜,无奈走上前对着林昭宁伸出手指引道:“长公主,请吧。”


    在宫中长大的她,头一回觉得皇宫是那么陌生。


    推开挡在面前的张福,林昭宁翻身上马,俯视扫过围在她身边,生怕她做出过激举动的宫人侍卫,不屑地发出冷哼后,头也不回的往宫外奔去。


    长公主惹急了皇上,被厌弃逐出洛都的消息插上翅膀的飞到了朝野上下各大小官员的耳中。


    有人笑她横行霸道,也有今天。


    也有人想要替她出头。


    李培思得知消息后气得头风发作,当即就晕了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要进宫面圣,劝皇上三思三思再三思。


    家中小孙子拼了命地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拽才将他拉了回来。


    “祖父,长公主与皇上毕竟一母同胞,许是在气头上说的那些话,当不得真。皇家的事,咱们做臣子的岂可置喙?您是忠臣不假,可您也不能置咱们李家上上下下八十余口人的性命于不顾啊。”


    李培思想,或许自己真的老了。顾虑得太多,没了那股劲头,很多事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再三承诺自己不进宫,哄走了提前哭灵的孝子贤孙们,一把老骨头的李培思对着院墙干瞪眼。


    当初建府的时候为什么要将这墙修得这么高,害他爬了一身汗都没爬上去,哎。


    隔着相府,李培思遥遥望向皇宫方向,痛哭流涕。


    先皇啊,老臣无能,终究是没能看顾好皇上和长公主的情分。


    长公主纵使离经叛道些,行事张扬些,但她是个好孩子。


    是个好孩子啊。


    *


    林昭宁回了长公主府后直接吩咐众人收拾东西,即刻搬离赶往封地。


    这里没什么让她留恋的,唯一麻烦的事便是如何与楚云扬交代。


    他们自认识以来,好似一直都不得安稳,自己才承诺要还他自由又落入这样的境地。


    着实有些对不住他。


    心中打着腹稿要怎么说服他,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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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就端着一盘绿豆糕敲开了她的房门。


    “公主可是心情不好?我母妃教我的绿豆糕,你尝尝和北周的有什么不同。”


    绿豆糕很普通,没有精美的造型,没有刻意的点缀,它就简简单单地被装在素瓷盘里,方方正正的垒堆在一起。


    面对楚云扬期待的眼神,她捏起一小块放入嘴里。


    很绵密的口感,有牛乳的醇厚混合着绿豆的清香,确实与北周的不太一样。


    她很快地吃完了手中的那一小块绿豆糕,想要再伸手去拿,盘子却被楚云扬收了回去。


    “公主不急,这些我们可以带在路上慢慢吃。门外已经来了很多官兵,咱们还是快点收拾东西吧。”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喜悦,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心下有些诧异,楚云扬为何会有些开心她被赶出洛都。


    转头再看,他已经驾轻就熟地在地上铺开一张大大的包袱皮,专把那些值钱又轻便的物什往里面收。


    边收还边催促她:“公主,你得稍微着急一点了,江南离洛都何止千里,我们把值钱的都带走,路上才能好过。而且我们还要想办法把百万也带出去呢。”


    林昭宁心中郁气被楚云扬一番话打得不剩分毫,她无奈地笑出声:“咱们又不是被抄家,你喜欢什么,想带什么就带什么吧,路上的一切自会有人打点好。”


    看着和要逃难一样,片刻就搜刮起了一堆宝贝的楚云扬,她好像能想象他逃婚时都做过些什么。


    看他还是有条不紊地盘点着宝贝,她来了兴致蹲下陪他一起收拾。


    “你不会怪我让你跟着我吃苦吗?”


    江南再好,有那些林立的世家盘横也给平添了许多交锋。


    没了摄政之权遭皇上厌弃的长公主去了尚且气短三分,何况他一个别国和亲的赘婿。


    把包袱皮紧紧打了死扣,满眼欣赏自己杰作的楚云扬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怕什么,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反正对于我来说北周哪里都很陌生,只要有你在,哪儿都可以是我家。”


    夏日的天总是那么阴晴不定,晌午烈日炎炎,傍晚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屋檐外成了水幕。


    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眼前的人,是那么清晰。


    整个世界好像都被这间屋子隔绝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多余的话都被笑声淹没。


    林昭宁突然有些庆幸,还好楚云扬长了这样出众的脸,还好自己相中的是他。


    还好,还好。


    在一切都变得糟糕的时候,还好还有他。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遇见谁开始倒霉,但总归他们两个是要一起扶持着走下去。


    孽缘也好,善缘也罢,慢慢走,总会走出一条出路。


    林昭宁左右晃了晃脖子,筋骨发出嘎嘣脆响,身体舒展开后,她握拳轻捶在楚云扬的肩膀上。


    “好小子,以后踏实跟着我,我护着你,不叫你被人欺负了去。”


    与最初得知他们二人因蛊虫同命相连时的感受不同,那时的她能插手的大概只是保他不死而已。


    日后嘛,便是欺他如欺她,是她绝不退让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