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六十四章

作品:《掌中刺

    “哥哥——!”


    月澜捂住耳朵,痛苦尖叫。


    余长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壶险些掉落,他连忙向外唤道:


    “快通知大王,公主发病了!”


    蜿蜒的黑色长龙缓缓止步。


    马车陡然一重,刘巽阴沉着脸色,手中拎着沈大夫。


    余长扶住月澜的身子,语气分外焦灼,


    “大王,公主的情况不大好。”


    月澜口中胡言乱语,将氅衣紧紧蒙在头顶,浑身颤抖不止。


    “鬼……怨鬼……”


    沈大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两指搭上月澜冰凉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


    刘巽则握住另一只作乱的小手,长指越收越紧。


    一炷香后,沈大夫出声,


    “神魄所惊者,非泛泛鬼怪。”


    他复又闭上眼,


    “臣下的诊断并未有错,小姑娘确实只是瘀血阻络、灵窍蒙尘,待瘀血祛除后便可渐渐康复。只是为何惊惧发作……”


    目光复杂地望向刘巽,


    “臣下斗胆问一句,小姑娘可曾有未消之识?长久以来的未解之结或许才是深处的病因。”


    刘巽眼神一暗,沉默半晌后却只道:


    “不曾。”


    沈大夫眯着眼,口中喃喃,


    “怪了,那倒怪了。”


    刘巽眉头紧蹙,


    “眼下可有消解之法?”


    沈大夫咂咂嘴,打开药箱,


    “先施几针吧,有劳大王。”


    熟练将人箍进怀里,刘巽耐着性子低语道:


    “忍忍,马上就好。”


    可月澜一点听不进去,她死死扣住氅衣,埋头进刘巽怀里。


    贴得极紧,三人竟拿她毫无办法。


    月澜口中断断续续,


    “很多人在哭,还有很多声音……在笑。他们都,很冷,就像哥哥,那样。”


    车内陡然冷了几分。


    “都出去。”


    二人不敢有违,沈大夫临走之际落下一只玉板,深深看向他,


    “大王,可用刮痧安神。心经,您知道的。”


    刘巽手背布满青筋,目光阴沉得可怕。


    可拍向月澜后背的手,力道却极为轻缓,


    “好了,有鬼来,我定会将它斩到魂飞魄散。”


    大手有节律地轻拍,月澜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身子依旧冷得发颤。


    试着拖下她头顶的氅衣,


    “看着我,听话。”


    月澜发丝糟乱,狼狈地黏在脸侧。


    眼皮堪堪撑开一条缝,可对上刘巽的视线,又立即闭了回去。


    重新窝进他的脖颈,


    “哥哥,你的眼睛……好害怕。”


    刘巽拳头攥紧又放开,将月澜的小脑袋又往里按紧了些,


    “启程。”


    闭了闭眼,又道:


    “将此处烧干净。”


    马车轻摇慢晃,刘巽挽起月澜的层层衣袖。


    左手捻住她的手腕,右手持玉板,循着小臂上的心经来回滑动。


    玉板逐渐生热,光洁的藕臂上开始出现赤红血点,颜色越来越深。


    二人无言,车内只剩玉板细腻的刮响。


    半个时辰后,月澜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她像是大梦初醒,语气迷蒙,


    “哥哥,手臂……有点痛。”


    刘巽停下动作,却不看她,


    “可还有鬼?”


    粉糯的双唇贴在他的颈窝,呼吸温热,


    “不知道。”


    “已经离开了,不会再有了。”


    月澜闷了一会儿,又开口,


    “哥哥,你知道么?前几日午后,阿娘,她就是像你刚刚那样拍过我,陪我午睡。”


    挣开手腕上的钳制,两手环抱住他,


    “我已经好几日没见过阿娘了。哥哥,你可不可以,再那样拍拍我?”


    刘巽没有说话,手上却又开始轻拍起来。


    月澜缓缓睁开眼,眼神却不聚焦,


    “哥哥,卢玳为什么要打我们?打仗好可怕,好多血。而且,一打仗,我就见不到父王和哥哥们,我不喜欢。”


    玉板上的指节捏得发白,


    “你不会见不到我。”


    “真的吗?那你往后……我想想,最多隔五日,必须进宫一次,好不好?”


    “好。”


    三日后。


    池巍站在车窗旁,


    “大王,上郭太守来信。说,恭迎大王入城。”


    上郭城治所忙得热火朝天,太守丁仰指挥着人,将大小箱笼往出抬。


    看着庭院中捆了的一排人,副手章讳面露难色,


    “大人,当真行得通?若是上将军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丁仰擦着额汗,斜睨道:


    “你是糊涂还是怎的?旬阳被小燕王屠得寸草不生。你是觉得我们比旬阳将广,还是兵多?”


    他鼓着腮帮子,


    “且我们不是早就向边邻,向兖州求援?可他们呢?一个个嘴上答应着,却连一兵一卒都见不着。个个只顾着自己的城,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若等这活阎王打过来,你我就等着被屠吧!老子全家上下两百多口子可不想陪着丧命。”


    丁仰扶了扶滚圆的肚子,催促道:


    “快点儿!将这些地方都腾出来,打扫干净!”


    章讳望着正堂上的牌匾,不免伤感,


    “唉,大人,如此,也只好搬出去了。”


    丁仰瞪着小圆眼,


    “哭丧什么!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着干活儿呢你!”


    被捆住的战将们口中塞满了布,听到他的话,开始挣扎着呜咽。


    丁仰啐了一口,


    “嚷嚷什么?一会儿就送你们上路。都说了要投降,就你们能!还非要死战,老子才不干!弟兄一场,我会向小燕王求情,不让你们受罪。”


    上郭城城门。


    马车缓缓停下,刘巽将黏在身上的月澜拨开,


    “先自己待着。”


    月澜急道:


    “哥哥要去哪儿?”


    “忙。”


    月澜眉梢耷拉下来,揪着衣袖,


    “那你让二哥哥来陪我。”


    对上她的蜜色眸子,刘巽到底还是点了头。


    不一会儿,池巍绷着脸上车,身后跟着笑眯眯的余长。


    月澜歪头甜笑,


    “二哥哥,余公公。”


    池巍浑身不自在,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余长笑道:


    “公主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小的险些被您给吓坏了。”


    月澜吐了吐舌头,


    “喏,吃点心,二哥哥也吃。”


    池巍眼皮子一跳,在官舍吼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瞧着她的一双笑眼,心里,当真是五味杂陈。


    丁仰不安地搓着手,看到黑色战马上冷峻的身影,他赶忙换上笑脸,疾步小跑过去。


    扑通——


    他重重跪倒,双手捧上锦盒,


    “丁仰恭迎燕王殿下,此为上郭太守印与虎符,请殿下查验。”


    随后他打了个手势,一排武将被拉上前。


    “殿下,这是上郭的所有守将,另外还有四万军士在营地。所有人,皆任凭殿下处置。”


    阳光洒在刘巽的侧脸,少年面如冠玉,一双鹰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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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威严慑人,


    “丁太守倒是识时务。”


    “不敢不敢,殿下威名震慑四方,臣下拜服。”


    刘巽的目光望向天际,淡淡道:


    “准备一处椒房暖阁,别叫本王等太久。”


    丁仰哪敢犹豫,忙道:


    “臣下领命,十日内,定让殿下满意。”


    许彦看着一堆战将,问道:


    “大王,这些人如何处置?”


    “斩。”


    “军士们可也一样?”


    刘巽回看了一眼马车,


    “伍长及以上,尽斩。其余人等,暂留一命,你看着处理。”


    马车重新晃动,月澜脑袋探出车窗,没想到刘巽就骑马跟在一旁,她笑道:


    “大哥哥,你忙完了吗?二哥哥说点心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块?”


    池巍大窘,连忙跳出车门解释:


    “大王恕罪,小的僭越。”


    刘巽神色淡然,


    “坐回去吧。”


    待安顿好一切,沈大夫挎着药箱过来,身后的小大夫端着药。


    这次的药明显不一样,远远便能闻见浓重的苦味。


    “大王,臣下方才配了新药,或许可助小姑娘早日恢复记忆。如此一直糊涂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刘巽颔首,


    “放下吧。”


    待两人离开,刘巽盯着药罐,静默良久。


    药汤热气散尽,他站起身,角落的盆景松被浇了个透心凉。


    翌日。


    月澜的筋骨已经大致好全,行动自如。


    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握着白玉匕首,远远就大喊道:


    “哥哥,你不是说要教我怎么用匕首嘛?这会子可有空?”


    看着由远及近的小人儿,刘巽阖上竹简。


    阳光将她衬得分外明媚,不同以往的开朗。


    他眯起黑眸,起身走了出去。


    余长同于至元面面相觑,照镜子似的,两张脸上都写满惊讶。


    月澜毫不犹豫拉住他的手,


    “快呀,你不在,我都听你的不将它拔出来。”


    刘巽勾起唇,


    “倒是乖觉。”


    他站至月澜后方,弯腰环住她的身子,引着她的小手,


    “握紧。”


    “这样?”


    “不够。”


    直至她指节泛白,他才发力将白刃拔出,


    “刺。”


    刘巽手腕猛压,匕首在月澜手中化作一道寒芒,直刺向前方悬挂的熟牛皮靶。


    她还没反应过来,靶子已经被刺了一个大洞,


    “好快!”


    “犹豫半分,刀刃就会折。”


    她点点头,


    “还有其他招式吗?”


    “有。”


    “是什么?”


    “今日只练刺式,明日再学其他的。”


    “好吧。”


    余长望向亲密无间的二人,摇头晃脑,


    “大王他……和知岚小姐,可有这般兄妹情深?”


    于至元皱眉睨着小内侍,


    “你怎的,也这般蠢?”


    晚膳。


    月澜端上一只小碟,擦了擦汗,


    “哥哥,玉露糕。尝尝,可与阿娘做的味道一样?”


    看刘巽轻捻一块,月澜也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好香,好甜,眼里漫出无尽的餍足。


    刘巽只静静望着她。


    渐渐地,他发现,她眼里的喜悦如同沙漏一般,飞速流逝。


    咀嚼的动作变得迟缓。


    头越垂越低。


    刘巽将玉露糕放了回去,不自觉地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