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十五章

作品:《掌中刺

    “殿下——!殿下!有鬼啊!”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一把扯开,露出一张惊惧万分的苍白小脸。


    月澜踉踉跄跄,炮仗似的一头扎进大帐。


    帐帘上留下星星点点泥手印,衣裙也上不断地往下掉沙土。


    似是被吓破了胆,她连滚带爬逃向主座,仿佛只有躲到那里才不会被恶鬼追上。


    一小团人影朝着自己砸过来,刘巽的黑眸凝出千尺深的冰霜。


    他抬手捉住仓皇逃窜的小人儿,


    “高月澜你失心疯?”


    许是恐惧至极,蜜色眸子里一滴泪也没来得及掉出。


    望着熟悉的冷脸,即便他的脸色能将人生吞活剥,也倍感亲切。


    她口中断断续续,


    “殿下,有狐鬼——!绿色的……鬼火……”


    刘巽左手揪住她的衣领,右手钳住小巧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


    声音无比冰冷,


    “再乱说试试?信不信本王今晚就扒了你的皮。”


    被他一骂,月澜的眼眶骤然泛红,眼看着就要掉泪珠儿。


    “不准哭。”


    他手上用力。


    月澜脸上一阵剧痛,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她哽咽道:


    “殿…下,我真的…看到了…”


    刘巽愠怒的眼神似要将她撕碎,他拔出身侧的佩剑——残光切。


    “高月澜,你可知妖言惑众的后果?”


    咚——


    月澜被扔到地上,长剑横在她的脖颈之上。


    刘巽居高临下,


    “走回去。”


    他用残光切拍了拍她脏兮兮的小脸,言语间十足的威胁,


    “若是没有鬼,你这身皮,本王即刻扒下送去西都,起身!”


    月澜双腿绵软,不住地往后缩,


    “不…敢,我…不敢去……”


    耐心早已耗尽,刘巽随手将她拎起,阔步走出大帐。


    两边的守卫连忙行礼。


    “大王。”


    “大王。”


    方才听到小姑娘的鬼哭狼嚎,几人还面面相觑,此刻却一点不敢抬头。


    刘巽收剑回鞘,夺过身侧的火把。


    火把被压到月澜面前,近到她都能闻见自己烧焦的毛发味。


    “自己走,还是本王拎你过去?”


    她被照得睁不开眼,火焰躲闪不过,只好有气无力道:


    “我…自己走。”


    刘巽发狠似的将她扔下,


    “带路。”


    拍掉身上新蹭的沙土,她抬手指了指方向,脚下却不敢轻举妄动。


    浑身煞气的刘巽睨她一眼,


    “出息。”


    军靴踩在沙石之上,铿锵有力。


    望着他冷硬的背影,月澜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走得极快,没几步便与月澜拉开距离。


    身后空空荡荡,夜鸮的叫声无比瘆人。


    她加紧步子一路小步,恨不得贴在刘巽身后。


    身后袭来若有似无的沁香,他蹙起的剑眉松开几分。


    眼看就要到空地,月澜小声提醒,


    “殿下,就是前面。”


    刘巽冷嗤,


    “找出来,”


    月澜立在火把之下,四面环视,不时惊颤。


    譬如惊弓之鸟,风卷起的树叶也能将她吓倒。


    刘巽盯着她,一字一顿,


    “鬼呢?”


    月澜努力睁大眼睛,却始终再没看到飘忽的幽绿。


    “不…见了。”


    “呵,不见了?高月澜你胆子不小,竟敢戏耍本王。”


    她仰起头,急道:


    “殿下,月澜所言,句句属实。”


    刘巽一把将她拨开,自顾自向前走去。


    火把和人影一起离开,月澜独自立在风中。


    身后又传来夜鸮的怪叫。


    她一个激灵,默默冲向前方的背影。


    亦步亦趋,不敢离开半步。


    两人横过空地,穿过一群重兵把守的军帐。


    刘巽闪身没入其中一处,月澜气喘吁吁,也跟着入内。


    于至元正在整理卷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随即,双眼瞪了老大,语无伦次,


    “大…王,公主?你们…这是…怎么一起过来了?”


    刘巽的语气透出十二分的不悦,


    “废话少说,稷州两月前的粮秣核验薄,找出来。”


    于至元得令,赶紧放下手头事。


    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经将十来卷竹简找了出来。


    “大王,就是这些。”


    刘巽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月澜满脸焦急,生怕被他丢下。


    她夺过竹简,满满捧在怀中,一溜烟儿地跟着原地消失。


    于至元摸摸脑袋,


    “这二人是……?”


    回去的路上,刘巽连火把也没有拿,他脚下动作极快,如行在白日。


    月澜分辨了半天,才看清他的身形。


    怀中的竹简被掂来晃去,沙沙作响。


    二人无话。


    有了眼前的这尊煞神,回去的路上倒也没有那般吓人。


    她松了口气,心道自己可能真的是看花了眼。


    月澜双目紧紧盯着刘巽的佩剑。


    残光切的剑鞘泛出微弱的寒光。


    几次三番差点成为它的剑下亡魂。


    而此刻,无尽的夜色中,反倒成了唯一的指路灯。


    风又开始呼啸,月澜拢了拢氅衣。


    可才一晃神。


    “啊——”


    刺耳的惊叫划破天际。


    “殿下——!你看!”


    她疯了似的撞向刘巽的背影。


    将头脸深深埋入他的玄色锦袍之上,簌簌发抖。


    刘巽缓缓转过身,五指抓向她的头顶,将黏人的呆鹌鹑扯开。


    “不准闭眼,睁开。”


    “我不要……”


    月澜带着哭腔,将双眼死死闭紧。


    两人身旁飘起无数幽绿的“鬼火”。


    刘巽目光沉沉,盯着月澜在绿光中忽明忽暗的小脸。


    寒风卷起漩涡,“鬼火”像是无数的花瓣,星星点点,缠绕着飘向上空。


    他的声音,没有方才的恼怒,亦没有半分对眼前人的怜悯,淡得像四周的冷气,


    “高月澜,全族尽亡,你怕的,竟还是鬼么?”


    全族尽亡。


    仿佛一块重石沉入死水潭,月澜的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一圈。


    一圈。


    此起彼伏翻成巨浪。


    比睁眼先开始的,是她眼角处涌出的泪线。


    恐惧,渐渐消散。


    她睁开朦胧的泪眼,仰头望向漫天的幽绿,放声痛哭。


    “阿娘——!”


    似是回应她的呼唤,“鬼火”飘得愈发剧烈,夜风吹出令人肝肠寸断的嘶啸声。


    刘巽沉默地看着崩溃痛苦的月澜,阴郁的双眸融入异样的夜色。


    “鬼火”渐渐淡去,她满脸泪水,


    “要走了,他们要走了吗……”


    借着最后一丝绿光,刘巽能看到她眼中的迷茫。


    他冷冷道:


    “人死如灯灭,世间何来鬼神。只是骸骨化成的磷火,亏你还被吓成这般蠢样。”


    他转过身,不再理她。


    许是泪水开了闸,竟一时停不住,连日来的委屈一齐爆发。


    她边走边哭,泪水啪嗒嗒掉在竹简之上,


    “我也…想干好活,不给余长…和殿下添乱。可是我一个人就是害怕!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给我带路。都不对我说实话…都骗我……”


    她絮絮叨叨地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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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诉。


    刘巽讽道:


    “是你自己太蠢。”


    月澜哭得愈发狠厉,


    “连殿下也将我唬得团团转,燕地分明没有生祭……”


    刘巽冷冷一笑,猛然停住步子,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罩住,


    “若再敢哭,本王今年便生祭了你。”


    她抽吸着鼻子,低下头不再言语。


    少年复又背过身,声音凉凉,


    “只饶你这最后一次。”


    她紧了紧怀中的竹简,带浓重的鼻音,回道:


    “谢殿下。”


    再回来时,脚步似是慢了许多,也没有气喘吁吁,只是十分疲惫。


    刘巽继续回到主座,将竹简逐个展开。


    月澜侍立一旁,研墨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皮时不时就要落下来。


    提起最后一口气,磨出足够多的墨,又给他添了热茶,她退至后侧,跪坐下来。


    脑袋才刚一歪,便不省人事。


    小脸脏兮兮,衣裙上还沾着土,东倒西歪窝在角落。


    “邋遢。”


    翌日。


    双眼睁开一道缝,熟悉的背影渐渐清晰。


    月澜一惊,连忙爬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对不住,殿下。我刚刚睡着了,这就研墨……”


    底下忙碌的余长抬起头,尴尬地提醒道:


    “公主,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摸了摸发髻,鼻尖传来热乎的飘香。


    是…早膳。


    小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乱叫。


    她行了一礼,连忙逃开主座,


    “我…我去洗漱。”


    看着脚下扑腾的呆鹌鹑,刘巽黑眸微微眯起,咽下口中的鱼片粥。


    午时。


    余长从演武场送完午膳回来。


    月澜将二人的吃食摆在小案上,笑望向他,


    “余长你回来啦,快用膳吧。”


    小内侍与她对坐,搓搓手,


    “多谢公主,对了,等会儿,咱俩去大营门口接应一下官舍来的车。”


    “可是有人要来?”


    顿了顿,她突然眼睛一亮,


    “可是夫人要来?”


    余长纳闷儿,奇怪地看着她,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没听过。”


    他解释道:


    “官舍每十日送来一车换洗衣物,我们要去帮忙看着运过来。”


    月澜拿筷子的手落下来,


    “哦哦,这样啊。那好,我同你一起去。”


    大营入口。


    王伯立在马车一旁,远远地就瞅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小兽似的飞奔过来。


    “王伯——”


    王伯脚步移动,笑眯眯迎了上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伯,我走得急,官舍一切可还好?婉姐姐她们呢?可有四下找我?”


    王伯眼皮一跳,崔婉扬和织儿的惨状闪过眼前。


    珊瑚院如今状似废宅,舂米声从早响到晚。


    路过的仆役们说,婉夫人日日嘶唱,夜夜啼哭。


    连送饭的差事,所有人都互相推诿,令他头疼不已,只好亲自上阵。


    算是做足了准备,第一次去,却也被她的样貌吓了一跳。


    衣角被月澜细白的小手拉住,她晶亮的眸子在日光下宛若琥珀。


    王伯收回神思,他面不改色,笑得和蔼,


    “自然一切都好,公主勿念,好生顾好自己才是正事。”


    余长已经跳上马车检查,月澜也忙活起来,临别之际还不忘嘱咐道:


    “王伯你也保重,要是能打听到阿母的消息,请一定替我照顾好她。”


    王伯笑着挥了挥手,转身上马。


    中军大帐门口,月澜正指挥几名小兵搬东西,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她被撞得弹出三尺远。


    “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