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从热河回来之后，又忙于给康熙侍疾，这阵子对家里的事都不大关注，今日终于有点空闲，对宋满道：“等会他们醒了，抱来玩一会。汗阿玛吩咐，叫我们在家歇两日，这几日不必去侍疾了。”


    “万岁爷的身子可大好了？”宋满道，“我也有一阵子没去给额娘请安，弘景媳妇也回来了，我该带着她去额娘那边回话，叫额娘也安心。”


    雍亲王听罢，沉默一会，才道：“你裁夺着办吧。”又问，“我离京之后，十四媳妇带着他们家孩子来了？”


    宋满观他神色，想到他这阵子必去给德妃请了安，心里有数，点头：“十四弟妹把家里年长些的孩子都带来了。”


    雍亲王问：“都说了些什么？”


    宋满思忖着，把那日的话转述给雍亲王，雍亲王听完，看不出喜怒，半晌才道：“他媳妇给他真是白瞎了。”


    听德妃宽慰他、又表功似的说十四家来赔礼、道谢如何有诚意，他其实心中并不痛快，这件事，你不站在我的立场也罢，哪怕什么都别说，别倾向任何一边呢？


    现在巴巴地为十四说话，他心里很不好受。


    听了十四福晋说的这些话，倒意外的赤诚，并不好听动人，但真话往往就是不好听。


    若是好听的话，京城里这群人，人人张嘴都能说出一箩筐，可那算什么？半点不可信。


    一撕开就露出血淋淋的里子，但落地铿锵的承诺，才有可信度。


    “爷这话说的……十四弟妹确实是个好人，性子好、心肠软，处事大方，这些年，跟着十四弟也没少操心，十四弟若听她两分也罢，偏十四弟还是个不听劝的性子，更要她命了。”


    雍亲王冷笑一声：“他是不听劝？他是不听好人劝，我看老九的话他挺听。”


    宋满将侍女奉上的温茶端给他，拍拍他的手：“好容易歇一天，不提那些烦心的事。陪我安安静静地一盏茶，好不好？你一离家便是一个多月，回来了又日日忙着，在家一日半日，也必有孩子们在，咱们俩多久没清清静静地坐一会了？”


    她仔细端详雍亲王：“好像比走前还瘦了些，正好入秋，叫小厨房好好地准备进补，那些烦人的事，就都抛在外面，回了家，有什么事比咱们自己的身子还要紧？”


    雍亲王方点点头，烦躁的内心因她的依赖与关怀而稍有熨帖，二人吃茶，慢慢地闲话，宋满指院内菊桂给他看：“今年一直病着，也没心情安排，这些还是元晞给我张罗的，瞧，布置得不错吧？”


    “元晞的眼光是顶好的。”雍亲王细细地看，也觉得布置得很妙，二人说一会话，雍亲王心渐渐平静，永珩和禾舟也醒了，被乳母抱进来，一看到雍亲王，都热情地喊：“玛法！”“郭罗玛法！”


    雍亲王看着他们两个，脸上也露出笑了，展开手臂叫他们爬上来，仔细地瞧，问：“你们在家可懂事听话？”


    宋满扶额，张嘴也不说点孩子爱听的。


    永珩道：“我和妹妹都听话，听玛嬷话！”


    禾舟也道：“我们听话着呢，郭罗玛法，额娘说，我们比舅舅们小时候听话多了。”


    她和雍亲王很亲，抬起小脸，一本正经又带着点得意，雍亲王不禁微笑，捏捏她的鼻子：“你额娘也不把你们跟个好人比。”


    宋满也笑了，雍亲王说休息一日，其实也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出去和幕僚们谈话了，元晞过来请安时，他已经走了。


    正合了元晞的意，她抱抱一夜没见很想她的妈宝禾舟，又抱一会凑热闹的永珩，把两个孩子都哄得开心了，才叫乳母带着他们下去。


    然后才和宋满说起昨日的事，先是献美之事，元晞故作不满：“我都多大的人了，额娘拿我当弘景弘晟一样考呢？”


    “我哪里是考你。”宋满摇头，“我是知道，你早晚会知道这件事，与其叫你从旁人口中听说，不如我先出手。你能反应过来就很好，别担心，额娘心里有数，你什么都不必做，静静地等着便好。”


    元晞低声道：“庵堂和年家、乌拉那拉家那边，也不必女儿盯着？”


    “你的人手，自己留着用就好，而且，大事都往往百密一疏，何况这种最需要谨慎之事，你有这些人手，用来监视嫡母庶母，叫你阿玛知道，届时如何想你？等再进一步时，你又如何存身？”


    元晞小孩子似的赖在宋满身上，宋满温柔地摸摸元晞的鬓角：“额娘早想提醒你保护好自己，但一直没有很合适的机会，如今倒是正好。”


    元晞沉默一会，低声道：“您放心吧，女儿明白的。”


    她对阿玛一直信赖、崇敬，但在某些事情上，也凭本能地一直仔细隐藏。


    但这两年朝中变故太多，她也变得显眼起来，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是该小心些了。


    “不要愁。”宋满抚摸她的眉心，“额娘还年轻，有得是力气，额娘的事，你都不必担心，你就快快活活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了。”


    元晞在她身上蹭了蹭，怎么能不担心，不帮忙呢？弘昫和弘景弘晟都不在，额娘身边只有她了。


    但母女之间，或许总是这样，都想对方轻松一些，多保护对方一些。


    她没有嘴硬，但宋满知道元晞的性情，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就像元晞也无法说服她。


    也罢。


    宋满无奈地摇摇头，元晞在她身上赖了一会，为禾舟的事做起来，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是为了禾舟，从前我没想过，昨日松格里提醒我，我听了，觉得有些道理，还是得提前和您商量好。”


    宋满示意她直说，八零八忽然叫她【满姐，雍亲王那边有事，有个老头子来，说要举荐他做太子，连密疏都写好带来了！】


    宋满一个机灵——好家伙，今年的鬼热闹一重接着一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