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赶工遇困遭流言 乡音难辨起初心

作品:《静听风起时

    七月的深圳,像扣在头顶的一口大蒸笼,湿热的空气裹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城中村的窄巷里,知了在老榕树上拼命嘶鸣,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竹帘被晒得发蔫,只有麦秋租住的小院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 临时搭起的帆布棚下,五张木板桌并排铺开,村里赶来支援的五个乡亲正埋头赶工,缝纫机 “哒哒哒” 的响声、剪刀裁剪布料的 “咔嚓” 声、棉线拉扯的 “嘶啦” 声,混着老旧吊扇 “嗡嗡” 的转动声,织成一片紧锣密鼓的忙碌。


    麦秋正蹲在地上,帮李红梅给布老虎塞新棉。石岩村收来的棉花雪白蓬松,抓在手里像云朵一样柔软,可他的额头上却满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水珠,“啪嗒” 滴落在蓝布褂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大伙儿再加把劲,陈先生那边要二十天交货,现在满打满算只剩十天了。” 他抹了把汗,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又转头对旁边摇着蒲扇的王大叔说,“叔,您盯着点火候,绿豆汤熬好了让大家都歇歇,别中暑。”


    王大叔点点头,掀开煤炉上的铝锅,一股清甜的绿豆香飘了出来。“放心吧,我看着呢。” 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村里来的这几个后生手脚麻利,就是熬不住这南方的热,刚才二柱还说头晕,我让他在屋里躺了会儿。”


    麦秋心里一紧,起身走到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二柱躺在行军床上,脸色有点发白,正拿着毛巾擦汗。“咋样?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麦秋轻声问。


    二柱摇摇头,坐起身:“没事,麦秋哥,就是有点中暑,歇会儿就好。这布老虎还有多少没做?我赶紧起来赶工。”


    “不急,你再躺会儿。” 麦秋按住他,“活计是忙,但身体要紧,真病倒了反而耽误事。”


    正说着,隔壁院的张婶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冰镇的绿豆汤,是她自家熬的。“麦老板,给你们送点汤解解暑。” 张婶把碗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担忧,“刚才我去市场买菜,路过赵老板的摊位,听见他跟几个批发商闲聊,说你们家的货是粗制滥造的,用的都是受潮的棉花,还说外省人做事毛躁,不靠谱,让大家别跟你们合作。”


    “啥?” 正在缝鞋垫的刘婶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针都扎到了手指,“他这是胡说八道!咱们的棉花都是石岩村刚收的新棉,晒得干透了,怎么会受潮?”


    张建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气得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拍:“这个赵扒皮!上次破坏咱们的货没得逞,这次又来造谣!肯定是见咱们接了外贸大单,眼红了!”


    院里的乡亲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二柱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着眉说:“麦秋哥,这谣言要是传开了,咱们的生意可就麻烦了。深圳这边的商家本来就信不过外地来的,再被他这么一搅和,以后谁还敢买咱们的货?”


    麦秋心里也沉甸甸的,赵老板这招太损了,专挑生意人最忌讳的 “质量问题” 下手,而且抓准了 “外省人” 这个痛点。他强压着心里的怒气,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大伙儿别慌,谣言终究是谣言。咱们的货质量怎么样,陈先生、杨老板还有周老板都心里有数,他们都是长期合作的老客户,不会轻易相信闲话。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计做好,每一个布老虎、每一双鞋垫都精益求精,用实实在在的质量打垮谣言。”


    他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布老虎,递给张婶:“张婶,您看看,这棉花塞得饱满不实,针脚是不是密不透风?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帮我在邻里间说说,让大家别被谣言误导了。”


    张婶接过布老虎,捏了捏肚子,又翻看着针脚,点点头:“确实是好货,赵老板就是瞎咧咧。放心吧麦老板,我知道该怎么说。”


    送走张婶,麦秋让大家继续赶工,可他能明显感觉到,乡亲们的情绪还是受了影响,手里的活计慢了不少。他心里清楚,谣言的杀伤力就在于此,就算老客户信任,也难免会让新客户望而却步,这对他们拓展生意来说,无疑是个大麻烦。


    可没想到,更棘手的问题还在后面。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着花衬衫、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走进了小院,身后跟着一个本地模样的翻译。“请问哪位是麦秋老板?” 男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眼神扫过桌上的样品。


    麦秋连忙迎上去:“我就是麦秋,您是?”


    “我是香港来的批发商,姓李。” 男人伸出手,“听周老板说你这儿有手工布老虎和鞋垫,想来看看样品,要是合适,我想批量进货,出口到东南亚。”


    麦秋心里一喜,这可是个大机会!他连忙把李老板请到桌前,拿起一双绣着牡丹的鞋垫,又拎起一个威风凛凛的布老虎:“李老板,您看,这都是俺们纯手工做的,鞋垫用的是纯棉布,针脚每寸八针,不脱线不褪色;布老虎的填充物是新棉,外面的布料也是耐磨的粗布,小孩子抱着玩也放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特意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北方普通话听起来标准一些,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浓浓的乡音。李老板皱着眉,转头对翻译说了几句粤语,翻译连忙对麦秋说:“麦老板,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李老板没太听懂您的意思。”


    麦秋心里一紧,又把产品介绍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可李老板还是一脸茫然,又跟翻译嘀咕了几句。翻译无奈地对麦秋说:“您的口音太重了,‘棉’和‘面’、‘线’和‘现’都分不清,李老板听着费劲。”


    麦秋急得满头大汗,想找更通俗的话解释,可越急越说不清楚,嘴里的北方腔调反而更重了。他伸手想比划,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老板脸上的兴趣一点点淡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传了过来:“李老板,您别在这儿白费功夫了!”


    麦秋转头一看,赵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这些外省仔就是这样,说话跟鸟语似的,叽里呱啦没人听得懂,做生意都没法沟通,货能好到哪去?” 赵老板走到李老板身边,用流利的粤语说了几句,又转头对麦秋说,“麦老板,不是我说你,你这口音不改,在深圳是做不成大生意的。李老板是香港来的大客户,你跟人家鸡同鸭讲,这不耽误人家时间嘛。”


    李老板听了赵老板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对着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连忙转告麦秋:“李老板说,沟通都成问题,他没法放心下单,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说完,李老板就跟着赵老板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还摇了摇头,显然对这次接触很不满意。


    麦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周围的乡亲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惋惜和无奈。张建军气得直跺脚:“这个赵扒皮,真是阴魂不散!故意在这儿搅局,太可恨了!”


    李红梅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麦秋的肩膀:“麦秋,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故意找茬,想让你难堪。”


    “我知道。” 麦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赵老板是故意的,可他没法反驳 —— 乡音难改,沟通不畅确实是事实。刚才李老板的茫然、翻译的无奈、赵老板的嘲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之前去外贸公司送样品,陈先生身边的秘书偷偷笑他的口音;想起了去石岩村收棉花,跟农户们交流时,只能靠比划和老支书翻译;想起了第一次在华强北摆摊,有顾客问价格,他说了三遍对方才听懂。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货好,口音不是问题,可今天,眼看着一个大好的订单因为沟通问题流失,他才明白,语言不通,在深圳这个南来北往的城市里,简直寸步难行。


    “麦秋哥,别难受了,这不是你的错。” 二柱安慰道,“咱们北方人说话就是这个味儿,改不了。”


    “改不了也得改。” 麦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他看着远处市场的方向,那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粤语、有闽南语、有带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深圳是个大地方,做的是全国甚至全世界的生意,语言不通,不仅会被人嘲笑,还会耽误生意,给小人可乘之机。”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萌生了一个坚定的念头:“俺们得学普通话,还要学粤语。不管多难,都得学。”


    王大叔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以前在村里,大家都说家乡话,不觉得有啥。到了深圳才知道,语言不通真不行。上次去托运站提货,跟工作人员沟通了半天才明白,耽误了不少时间。”


    李红梅也说:“我之前跟杨老板的店员对账,因为口音问题,把‘三百’说成了‘三千’,差点闹了笑话,还好杨老板及时发现了。”


    当天晚上,赶工结束后,麦秋就托房东阿姨帮忙,去书店买了两本书 —— 一本是《普通话速成手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纸页泛黄,标注着详细的拼音和声调;另一本是《粤语日常会话三百句》,附带简单的注音和笔画,还有常用的生意场景对话。


    小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麦秋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趴在八仙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四 —— 十 ——” 他试着区分平翘舌音,可嘴里的北方腔调根深蒂固,“四” 总是念成 “sì”,“十” 也还是 “shí”,怎么听都差不多。他又试着念粤语,“老板,几多钱?”(老板,多少钱?),发音古怪,像嘴里含着东西说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张建军起夜,路过他的房间,探头往里看了看,忍不住打趣:“麦秋,你这念的啥呀,比村里的老黄牛叫还难听。”


    麦秋没理他,继续跟着手册上的注音念。他知道,学语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是他已经二十多岁,口音早就定型了,想要改过来,肯定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可他别无选择,为了生意能做下去,为了不再被人嘲笑,为了不让乡亲们的心血白费,再难他也得坚持。


    他翻到 “生意常用语” 那一页,指着 “质量保证”“按时交货”“价格公道” 这几个词,反复地念,一边念一边在心里琢磨发音。台灯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神里的坚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的手册上,也洒在他执着的身影上。麦秋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会闹很多笑话,但他不会放弃。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能流利地说出标准的普通话和粤语,不再因为乡音被人嘲笑,不再因为沟通不畅错失订单。


    夜深了,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麦秋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念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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