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竹林旧忆

作品:《玉袍长剑堪风流

    传说人死后将会进入无间地狱。


    萧诀看着她流血的剑,在月光下慢慢地走。


    如果按照杀人的数量来说,她恐怕早该进入这样彷徨的场所,传说地府阎罗会根据人的言行来审判罪名,虽然人间的皇帝与官衙无法审判她,但世上的规则总是需要审判的存在。


    只是,真可惜,她想到垂死之际惊恐而扭曲的雷松陈,想到更早以前的明如昼和恶人谷其余长老,还有在蜀中活跃过的那些人。


    他们毕竟还是比她先一步到达了地狱。


    夜晚应该是寂静的,可明心书院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火光,于是人群奔走相告,向遥远的地方急切追赶。


    “起火了,快救火!”“我这里有桶,快来接水!”


    几个人像蚂蚱一样倒腾着双腿跑远了。


    萧诀想要离开,因为她在书院一无所获,刺史府当日突然包围明心书院,到底所为何事,现在书院里看守巡逻的人又为什么组成成分复杂?


    一些不被掌控的感觉细细密密地扎着她,萧诀垂下眼来,想到最重要的是,时至今日,她都没有找到可以切切实实报复雷行川的手段。


    武道大会是非常盛大的事情,雷行川如果要来,就一定会被邀请到最高最远的看台上。她原本有把握在那里让他身败名裂,并且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现在雷行川迟迟不肯冒头。


    人捉老鼠,其实是非常费力的事情。


    萧诀又在往前走了,前几天她与荒木涯终于勘定了私盐盐坊可能存在的位置,距离明心书院并不算远,周围还另外有几座荒山。


    渺茫的未来让人感到无比厌倦,可如果能在途中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是否也算她这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心意了呢?


    萧诀想起年少时父母亲陪在身边的时光。


    ……


    洛阳的夏天不会像江南水乡一样缠绵。


    游龙山庄曾经的位置,也是在一处深不可知的荒山当中。它距离洛阳城郭很远,距离那座天下闻名的青要山也很远,可是既然是山,就有绵延的青色,因此夏日总是格外地美丽一些。


    这样的夏天曾经有很多个,但因为家的消失,可供记忆的夏天又变得数量有限了。萧诀之所以能从那样繁杂的每一年时光里,定位到一个具体的图景,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具体的人。


    她的妹妹,萧望之。


    萧望之并不是父亲与母亲的亲生孩子,有一年,洛阳下了很大的雪,山路上铺着厚厚的白。


    下雪天其实是一个很美丽的天气,民间也总歌颂瑞雪兆丰年,可如果雪下得太大、太多,缥缈的白就变成一种沉重的灾难。


    当时天子建国不久,国库空虚,旧弊未除,拿出来为数不多的赈灾银被层层贪墨。就在所谓皇城脚下,草屋塌陷,人群流离失所,尸体一截一截地埋在厚厚的大雪当中。


    游龙山庄本就隐世,自然有储粮的习惯,父亲与母亲也曾尝试力所能及地施粥救人,可毕竟收效甚微。


    一个庄子的力量,是庇护不了全天下的穷苦人的。


    后来有一天,萧诀已经忘记那是一个飘着雪的日子,还是单纯的寂静冷清了,总之天地茫然一片,父亲决定要下山去拉扯几个孩子。


    他说至少能救一个算一个吧,他想尽可能带几个孩子回来。


    母亲温柔地看他,她说好。后来萧诀才知道他们或许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父亲少年时逃难的情景。


    那一年冬天,萧诀睡醒跑到门外,看到风雪满肩的大人牵着一连串的小孩,他们彼此手拉手,怯生生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范明楼蹲下身来看她,眼神柔和地询问道:“央央,阿爹可不可以收养这些孩子呀?”


    “收养,”她懵懵懂懂地偏过头去看阿娘,阿娘说“收养就是把他们都认作是爹娘的孩子,从此就是你的兄弟姐妹了。”


    小时候的萧诀还没有成为一个宽和善良的人,她只是下意识想到卧房那张大床,阿爹、阿娘和她睡在一起刚刚好的大床。


    如果要收养的话,这么多人是躺不下的吧?


    她瘪了瘪嘴,又想到那样就不可以再睡到阿爹和阿娘中间了。她还蛮喜欢牵手的感觉呢,小小一个人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去哪里扑腾都很温暖。


    所以萧诀当时很小声地说:“可不可以不当兄弟姐妹,当阿爹的师傅好不好?”


    范明楼愣了一愣,他的思维很艰难地运转,却始终跟不上女儿的思路,而站在一旁的萧青裁却倏忽露出些星星点点的笑意来。


    范明楼有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恩师,游龙山庄为他长备着单独的客房。除此之外,这个隐世宗门平日里总是很少见外人的,故而在小孩子的脑袋里,大概除了一家三口,就只有恩师是可以单独住一间房子的。


    萧青裁蹲下身摸了摸小孩子的头,这样的说法固然童趣天真,可是对于急切希望在这里寻求一条生路的其余人来说,恐怕像宣判死刑一样残忍。


    有很多孩子的面色已经苍白而惶恐起来了。


    萧青裁叹了口气,那时的游龙山庄并不算大,她将这些孩子按照性别、年龄简单分成了四组,安置在去年新修建的院子里。能和熟悉的人住在一起,或许可以最大程度消除一些到达陌生地方的不安。


    当然,自家小孩子的教育也不能落下,萧青裁后来又很认真地给萧诀讲解了其中的缘由。讲天象的恶劣、救人的初衷,关于家庭、师傅和住房的概念,还有众人的惶恐。


    母亲讲得很认真,萧诀便也听得很认真。后来她总是在那间安置其余人的院子边晃荡,想要找机会道歉。


    萧诀在那里认识一个很乖的孩子,她很有武学天赋,母亲起初将她收为了弟子,后来在征得她的同意后,干脆让这孩子一并以“父母”相称了。


    妹妹的名字,就叫萧望之。


    望之天资聪颖,尤其擅剑,她总是喜欢在萧诀身后跑,一声声地叫她“阿姐”。


    游龙山庄是一个温暖的家,家里的遮风挡雨并不需要一个孩子的咬牙支撑,范明楼与萧青裁是足够可靠的大人,所以在年少时那段时光里,萧诀关于伟大、或者了不起的记忆,都与妹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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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望之总是这样夸她,她练剑,望之就眼睛亮亮地夸她厉害,她作画,望之就摇头晃脑表示要珍藏,她在那里接受了最多的夸赞,关于姐姐好棒、姐姐了不起的词总是一箩筐地来。


    唔,游龙山庄也有一片竹林,父亲用了很大的心思在深谷中培育出它们来,练剑时会有猛烈的回响。


    那里足够寂静,萧诀第一次杀了一个坏蛋,心里闷得慌,就想到山下众人求神拜佛的场景。她曾经就此问过父母,父母说那是为求心安。


    萧诀也想求心安,可她并不想尊奉一个既定的神明,于是就在竹林中下跪。拂云剑抱在她的怀里,小小的人举起一只手来,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大段话。


    其实她不知道念什么,于是只好稀里糊涂背了一段剑经。


    很羞耻的往事了,结果偏偏望之从那边的阁楼冒出一个脑袋来呆呆地看她,萧诀差点吓得骨碌摔倒。


    “姐姐,你在干什么啊?”萧望之笑眯眯看她。


    萧诀尴尬地抿了抿唇,在妹妹好奇且锲而不舍的目光下很小声地开口讲了搅扰自己的心绪。


    萧望之当时很坚定地看她,像很久以来一直跟在姐姐身后那样,她说:“姐姐,如果杀人就要下地狱,地狱又是一个很坏的地方的话,我会先下去帮姐姐清扫好一切的。”


    “望之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害怕的。”


    ……


    后面的事就不再是夏天了,竹影婆娑,譬如溪流,萧诀踩在那样暗的影子上,无端地感受到一些凉意。


    小船与水的潮气又裹挟了她,远处的火光在某个瞬间令人心悸,萧诀垂下眼慢慢走,在某个瞬间动摇了心绪。


    她想她应该尽力劝自己不再思考这些可能会头疼、会流泪的事情,因为今夜毕竟还有其余事情要做。可是望之已经许久没来看她,萧诀于是又想,妹妹是不是怪她。


    怪她十年都没有复仇成功,怪她反倒是让那个小小的孩子害怕了。


    萧诀听不得地狱,她自己是不怕的,可是因为有了家人、有了软肋,就有了牵挂。


    雷松陈真是死得太过轻松了,她又想起雷独春手上的伤,想起身边人困在泥沼里起伏的样子,扬州真是一个沉闷的地方。


    古籍上说,漩涡的中心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缩着利爪、狂风窥伺伤痕,蓄势待发前的平静总是沉闷得惊心动魄。


    她抬了抬眼,左手丢起一把暗沉沉的折扇,这是从雷松陈身边顺手拿的,清洗得很干净。


    她本意是拿这个去给雷独春玩,这折扇对人的腕力要求不高,用作自保也算有几分作用。而且雷松陈已死,多少算是一个战利品?


    她不确定地想,心思在月下漂浮不定。


    或许是见她走得慢,表露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有一把剑就折过竹林急速地冲来,这确实是个偷袭的好时机,可折扇回旋,内力激荡,刚好将剑尖打偏寸许。


    萧诀旋扇,将这黯淡无光的铁剑钉在地上,好无奈地道:“你真是无聊。”


    青煞推了推他的狐狸面具,于竹林中踏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