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桃知道她又开始做梦了。


    她做的梦大多数都是清醒梦，但科学研究表明清醒梦会让人类的睡眠质量下降，现实感丧失并且还会加重精神问题。


    对她来说最要命的是清醒梦很容易诱发她的负面情绪。


    这次梦的开头不再是她本人了。


    而是林本李。


    这是一个很新鲜的林本李。


    头发长到肩膀处，额前的碎发长到遮挡住眼睛，冬天有围脖挡住下半张脸，夏天就穿高领衣服。


    程书桃化作灵魂的形式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林本李有黑眼圈。


    但皮肤状态倒还不错。


    程书桃认识的林本李总是温和的，待人接物如沐春风，他最重要的表达工具就是他的眼睛。


    林本李总是说她的眼睛很漂亮。


    但程书桃认为这世上任何宝石都比不上他的双眸。


    只是，这双眼睛现在有些暗淡无光。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没有神采的眼睛。


    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程书桃飘着跟在他身后，顺便观察这个世界。


    她也算是做梦做出经验，每一个梦的世界观可能都会发生改变，有的需要她细心一点才能观察出来，但有的也不太需要。


    就比如现在这个。


    完全把‘我不正常’这四个字贴在脸上，或者说在太阳旁边放了个大喇叭此时还在不断唱着不正常之歌。


    不对，太阳真的在唱歌。


    就是五音不全了点。


    街道上人也不多，只是大家的后脑勺上都喜欢带着像是虫子壳的东西，看上去很奇怪。


    周围高楼大厦更是各有各的装扮，像是他们左手边这一栋，整栋楼上上下下都被一种鸟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超大型鸟趴在楼顶，好像在小憩。


    斜右边这一栋楼，本身的设计就类似一个球，然后现在外表皮上多了一层流光溢彩的泡泡膜，就算站在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的员工在努力工作，还有他们脸上的笑，仿佛处于经济上行时代。


    程书桃由于程妈的高度重视，她没有近视眼。


    但这也不是她能看到建筑当中其他人表情的地步。


    可这是个梦，梦什么时候跟人讲过规矩。


    此处天色黄昏，焦黄的滤镜给所有画面上了一层保护膜，程书桃跟随者林本李的脚步来到一处老破小。


    这里很安静又很吵闹。


    程书桃能听到其他门户里传来的叫骂声，很普通的妻子在埋怨丈夫像个大爷一样什么都不干什么都指望自己；另一家的妈妈在打小孩，还有一家在夫妻互殴，头发白了的老头老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在门口和其他同龄老伙计有说有笑。


    他们热闹他们的，没人上来和林本李打招呼。


    林本李也不和他们寒暄。


    他自顾自走他自己的。


    程书桃从他的后背上弯下腰去看他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眼珠子倒是一直转，好像在观察什么，下步的时候也小心翼翼，有一股生怕踩到什么的既视感。


    第一个和林本李搭话的是房东，她说房子要涨价。


    但程书桃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这种房子凭什么要涨价，别以为她没听见那群老头老太们的聊天内容，本来林本李的房租就要比他们贵了一倍！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林本李又捏了捏领子，确保自己的下半张脸不露出来，他对涨价没什么意见，只是一昧的答应。


    “我就知道，在大公司上班的人就是比那扣扣搜搜的好说话，小林啊你还没对象呢吧，这样，婶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五楼刘婶有一个侄女，也在大公司，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聊，人家赚的也不少，一个月好几万呢，你看你也不会说话，你这种性格在公司肯定没少吃亏，刘婶侄女我也见过，那叫一个牙尖嘴利，跟你正好是一对！”


    程书桃不语，只是一昧的殴打房东。


    林本李谢过房东的好意，表示他用钱的地方很多，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能拿出来谈恋爱，更没有多余的钱买房。


    房东要是能被这一两句打退，那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我同学家的儿子也是在大公司任职的，人家一个月两三万能攒下来的钱一月多过一月，我这边收的房租也不多，你的钱去哪了，吃吃喝喝也不用这么多吧，小林你得给我个实话，不然我怎么给你介绍对象，你看我给你算啊，我这电费水费网络，你一天我看着也没几件衣服，就算是吃的喝的，也没见你买过多少好东西，再说租给你的房子我看过，里面的装修也没变，你钱去哪了？”


    房东堵在门口，不让他过去。


    程书桃一个魂魄用手推，用脚踢，用头去顶还用屁股拱她。


    “走开啊！”


    林本李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像是在面对教导主任训话，总之他不说话了，对面说什么他都听着，不反驳也不拒绝。


    果然没一会儿，房东就不说了，她一拳打到棉花上，再说下去一点反馈没有，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


    “行了，小林你也自己想想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我也是好心才跟你说这些，行了行了你也别送了，我走了，你要是想好了你再来找我。”


    程书桃无语，人家小林压根就没打算送你好吗，是你自己站在人家门口不让人进家门！


    林本李是自己住，他没有需要打招呼的家人朋友。


    按部就班换衣服洗漱把自己扔上床。


    程书桃则逛逛他的家。


    “闭嘴。”


    林本李忽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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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书桃好奇飘回去，也许是她听错了，因为常年熬夜的原因她总耳鸣和幻听，所以她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不是林本李说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他捂住耳朵，像是在和人吵架。


    但程书桃在半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除了她第二个幽灵。


    “你是在嫌我吵？我只是没见过你那些破破烂烂的锅碗瓢盆，我好奇还不能嘟囔两句了，再说你以前还说我的声音好听呢，怎么做个梦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闭嘴，我不会杀/人。”


    程书桃一滞，她只是在嘟囔那些生锈的垃圾而已，她不记得有叫他去杀/人。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呵了一声：“你能有什么好心，你不过是希望我成为一把刀，一个疯子，一个和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一样的东西。”


    程书桃在他的脑瓜顶飞来飞去，这家伙到底在和谁说话，难不成这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她小声飞着：“你出来啊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没有人出来。


    程书桃左思右想，用自己的手堵住他的耳朵，说不定这样就听不到了呢？


    她趴在他背后，只是时间久了这个姿势她骨头都要断了，只好坐起来。


    快睡着的林本李面露痛苦之色。


    “啊来了来了。”


    还真的有用啊。


    既然他睡着了，她也不是什么魔鬼，非要在睡得正香的人耳边嘀嘀咕咕。


    就是胳膊有点酸。


    算了，她也睡吧，说不定睡着了就不会觉得胳膊酸了。


    ***


    林本李从来没觉得睡得如此安稳过。


    白天也好夜晚也罢，不管他是醒着还是睡着，总是能听见声音。


    不同人的声音。


    不。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人。


    但他知道怎么让他们闭嘴，只要拿起一把刀就好，他杀的人越多声音也就越少。


    只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要变成一个正常人，他好不容易正常平稳的度过了学校生涯，好不容易争抢到了一份人人艳羡的工作，好不容易生活走上正轨。


    绝不能因为几句蛊惑就堕落下去。


    他不能蹲局子。


    他的档案上绝对不能有污点。


    那群该死的声音到底知不知道他为了向上的生活努力了多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认输。


    “消失了。”


    为什么。


    醒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刷牙的时候没有声音，换衣服的时候没有声音，左脚先迈出家门也没有声音，街上没有声音，地铁没有声音，就连最要命的公司里也没有声音！


    难道，他熬出头了？！


    普天同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