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人质

作品:《听经[民国]

    当晚她把情况告诉了薛莲山,薛莲山还在想矿场何去何从,闻言真想叹气,但是憋住了。“没事,”他只是说,“我去跟王院长说。”


    “实在不行就算了。”


    薛莲山笑了,“哎,才答应了我要装我的女朋友装到底,中途反悔么?”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金雪池认真道,“没书读,我也一样跟你去。”


    “那你更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你忙你自己的事吧。其实大家的处境都难,未来要流离失所都说不准,我还能顺顺利利地大学毕业,强过很多人了。”


    “妹妹,”他拍了拍她的刘海,“人只和自己的理想比。如果你的理想是当博士,现在就不够,这跟很多人甚至不识字没有任何关系。”


    金雪池其实没有理想,她猜薛莲山肯定有许多具体、高远的理想。市面上流行“和过去的自己比”这种观点,用以劝慰人知足常乐,任何微小的进步都可喜可贺;而他大概没空整天庆祝自己的进步,只考虑自己离实现理想还缺些什么。


    八月十三日,日军第3师团在虹口登陆,闸北、江湾沦为战区。


    八月十四日,一颗炸弹落在了上海大世界上。


    金雪池当时没出门,因为中日空军在黄浦江上交火。下午时分,她在愚园都听到轰的一声,以为日本人丧心病狂到往市区扔炸弹了!王厚德也同时站起身来,薛公馆足足静了几分钟,没听见第二下动静,各人才慢慢归位。


    定青并不恐惧,为了打探消息,甚至出门买了几道卤菜,告诉她说:“大世界那边已经封锁了,听说,死了将近一千人。”


    宋妈闻言就“呀”了一声,“上海还能住么?他们都敢......都敢炸大世界了!薛先生怎么不搬走?”


    金雪池吃了一惊,毕竟王厚德还在,薛莲山走不走的话题太敏感。她要起一个稳定军心的作用:“这里毕竟是租界。”


    “那也是。法租界应该比公共租界更安全,薛先生在法租界也有房产,等他回来,我们商量商量搬去好了。”


    薛莲山当天亲自去找了王院长一趟。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自己、能不能猜出自己是要做什么,心情坏到一个地步,他就乱来了,日本人真找上门再说。


    不出意外,王院长又一次拒绝了他。他不懂这头老犟驴在想什么,且因为对方摆出一副清高知识分子的样子,退还了他送去的酒,几乎给他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由于美国《排华法案》的影响,只有四类华人可以入境:学生,教师,商人,官员。他自己倒是没问题,资产证明、营业执照、与美一万美元以上的贸易合同都有,签证也仍未过期。


    但是金雪池如果拿不到推荐信,她入不了境。仅剩的办法就是以他家属的身份入境。


    他很可能要跟她结婚。


    薛莲山真不想管她,两人可一路同行至天使岛的移民局,然后任她被遣返。反正自己那时候也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了,日本人只能望洋兴叹。


    但是……伤害女人的事他做不出来。


    下午他打算去问问许豫生国家愿不愿意接受这些矿,扑了个空,电话也不接,门铃也无人应。


    晚上回来,又先安抚了所有的佣人,说日本人绝对不会向租界扔炸弹;再回应宋妈对于搬家的建议、定青对于大世界的听闻、王厚德对于苏兴公司的关心。说到后面,他道:“没料到王监制这么关心我,连这也要问。今天大世界发生了惨案,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令郎是否安好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薛莲山咔嚓一剪子剪掉雪茄头,又咔嚓一声撬开火机,他抬眼看了王厚德一眼,火苗在镜片之间形成双重跳动的倒影。


    王厚德听他这话就不对,跑出去用公共电话给儿子家里打了个电话:他今天就没回家!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场就离开了薛公馆。


    宋妈感到了气氛的不平常,用力搓着围裙走了。薛莲山站在原地,又拨了一个新号,对面响了几声,没有接。他上楼去收拾了两个保险箱,同时让金雪池把这段时期买的大宗古董字画收拾好,易碎品要垫棉花包扎。


    其实如果王厚德能被他这招挟持住,不急这一时。但薛莲山不太信任父亲爱孩子的本能,他怕王厚德抛下儿子、直接找日本人告状,故先把重要的东西转移出去。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阿龙、邵子骏就开车到达薛公馆,扛走两个保险箱、五个大藤箱。


    “喂,子骏,”他有了闲情逗一逗他,“腿好了,搬不搬得动?”


    “有什么搬不动?”邵子骏还灵活地伸腿要踢他一下,他站着没动,很配合地“哎哟”了一声。阿龙旁观着,笑了一声。定青的脸色倒是相当阴沉——他好像被排除在薛先生的计划之外了。


    等人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凑上来问这是要干什么,要走了吗?答曰还早呢。他听出了薛莲山不想回答的态度,忽然感到非常恐慌,怕对方会忽然去美国、不带自己,忽然就抢过了薛莲山手中尚在燃烧的雪茄,掷在地上。


    薛莲山没料到他来这一出,“你发什么疯?”


    “薛先生,”他低声说,“你这几天抽得太多了!”


    薛莲山最讨厌别人对自己管这管那,已经想骂人了。其实他一直处于想骂人的状态,是刚才把合同文件全送出去,心里有了底,才稍微松快一些;这个定青又来惹他的火!


    碍于金雪池也在,他压住怒火,转身疾走回卧室。金雪池若有所思地尾随他进来,分析说:“定青在寻求你的关注。”


    “闭嘴!”他不耐烦地一拍藤椅扶手,“你妈的多大的人了——”


    薛莲山突然才意识到是她在说话,他刚刚并没有留神。顿了顿后,他又用力拍了扶手一下,皱着眉闭上了眼,也不准备做解释。


    这么大一家子,就只会张着嘴“薛先生薛先生”地嚎!


    待他平静下来,一睁眼,发现金雪池不见了。他以为是自己刚才态度不好气走了她,刚要起身去找,金雪池就端着一盘西瓜回来,正用一柄小银叉子叉着往嘴里送。


    他又坐回去。


    金雪池吃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便问:“你要吗?”


    他又闭上眼睛,“不要,我很烦。”


    “别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解开领带去洗澡。等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金雪池已经美美地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薛莲山有那么几个时刻不想当薛先生,他也想抓住哪个先生帮自己把问题统统解决了!


    第二日一早,他做出了最后一搏,打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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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给了陶碧旻——复旦大学的一位文科教授,试图让他帮忙找关系。


    陶碧旻满口答应:“你应该早些找我,我表弟是数学系的教授,他兴许认识圣约翰的教授。”


    “我并不知道这一层!我想学校不同,你又是教哲学的……”


    “老师之间都彼此认识。晚点我给你回电。”


    这一晚点,就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表弟认识一位圣约翰的数学系教授,不知道教没教过金雪池,但表示愿意写推荐信。然而他们一家已经从上海回了温州老家,推荐信寄过来还要些时间。


    陶碧旻强调说:“薛董,这个学生是你带去美国的,你要确保她不违法乱纪啊!倘若出了事,推荐老师要担责。”


    “我保证,金小姐性格很乖巧。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马上让佣人——”


    “不必,不必,我太太要往后方搬了,你再送东西也带不了。”陶碧旻语速很快地说,“我也不回家,这几天要协助学校转移书籍。就这样吧!祝你顺利。”


    一颗大石头于是离地又近了些。没完全落地,是因为上海周边的通讯网络瘫痪了,等推荐信寄过来,还要再寄去美国换录取通知书;等录取通知书寄过来,还要再去领事馆办签证……天哪,繁文缛节,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去美国原本要途径香港,香港倒是安全,他打算拿到她的推荐信后,去香港办后续手续——和平时期就要走大半年的手续,现在估计得等一年多,一年后的上海不知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剩他自己的事没做完。


    薛莲山扶着椅背,正酣畅淋漓地咳着,王厚德就登门了。


    他这回黑着脸,一句寒暄也没有,直接就问:“你要多少钱?”


    薛莲山报以一串大咳特咳,懒得理他,从客厅悠转到阳台。等从容地转回来,他道:“王监制是什么意思?”


    “我儿子不见了。”


    “我不是办托管班的。”


    “薛先生,事到如今,我们开诚布公吧!我昨天去医院等了一晚上,到处问,死伤名单里并没有我儿子!”


    “死了快一千个人,其中有很多炸成肉酱的,王太太去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更别提工作人员了——别瞪,你在我家蹭吃蹭喝多久了?那荔枝都是从广西空运过来的,你一个人全吃了。”薛莲山道,“我不跟你计较,也不是找你要钱的。我只要你把嘴巴闭紧。”


    “你先让我见见润禾。”


    “好说。除你之外,有多少人暗桩?”


    王厚德只能交代:苏兴外面有两个,苏兴里面有一个,所有情报都要汇集到他这里来。薛莲山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把嘴闭上,王润禾就要永远地把嘴闭上了。


    王厚德固执道:“你让我见见他。”


    王润禾此刻正在一间废弃仓库里,是邵子骏的地盘。他显然不能把王厚德直接带过去,王厚德知道了定位,就会找日本人求援。只能是他带着王厚德、阿龙带着王润禾,找个折中的地方见面。


    现在外面不安宁,带王润禾出门风险太大。阿龙于是送了一枚新鲜的耳朵过来,证明耳朵的寄主还活着。


    王厚德托着那只热乎乎、鲜血淋漓的耳朵,老泪纵横。


    连汉奸也懂得爱儿子。薛莲山不知作何感想,只能一个劲儿地掸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