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矿上
作品:《听经[民国]》 薛老太爷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这座煤矿是薛老太爷的爹传下来的,薛老太爷的爹又是从他的爹那里继承的,总之,薛家世世代代吃着这口矿,既没有不肖子孙败光家产,也没有才俊子弟有所作为,这座矿渐渐地快要被挖干净了。不过,不是还没挖干净嘛!
于是薛老太爷风风光光地取了本地商贾的女儿郗氏为妻,得了一大笔陪嫁,两人又能风光好多年。
郗氏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为他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后,更厉害了。薛老太爷怕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外面寻花问柳——薛家在传承这座矿的同时,也传承着爱女人的基因。
他的相好之一是个来自扬州的姑娘,没有名字,因为出生于一个叫做莲山村的村庄,大家叫她莲山妮儿。莲山妮儿意外怀了孕,不舍得打掉孩子,就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了。还是个儿子。她无意用儿子去要挟薛老太爷娶自己进门,她只是想要这一个孩子。
离开薛老太爷后,她靠卖牛皮糖养活儿子。牛皮糖有很多口味,松子、花生、山楂,一种口味的用一张大油纸包起来,挑在扁担的一头,儿子挑在扁担的另一头,就这样走街串巷。谁想买,就在门口吆喝一声,她放下扁担切糖、称重,顺便把沾了糖的手指递到儿子口里,让儿子有滋有味地吮吸上一会儿。
一开始,前头重、后头轻;两年后,两头一样重;再往后,后头重、前头轻。儿子长得真快,她挑不动他了。
于是牵着走,小孩子腿短步幅小,走了半天,才过三条街。糖没卖出去几片,儿子走累了,撅着屁股要蹲下来。她不断地拽他的手,催促道:“再挪几步,再挪几步就吃饭!哎,不哭不哭,给你唱歌——”
她原来就是靠在茶馆里唱歌让薛老太爷相中的,最会唱一首叫《茉莉花》的民歌: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儿子哼哼唧唧的还是累,也不懂她是什么用意,反正她唱,他就拍自己的肚子来打节拍。她把他抱起来,吻他的面颊、小手、肚子,几乎垂泪,因为知道自己有世界上最可爱、最乖巧的宝贝,这样的好宝贝却要跟她过苦日子。为什么当初要生他下来呢?
孩子五岁那年得了水痘。徐州有个偏方,给得水痘的孩子吃花椒狗肉,很快就可以消下去。她买不起肉,当天挑着担子在狗肉摊边站了大半天,等有人买了,连忙追上去,求对方割下一小块。怕对方不信,还把躲在背后的儿子拉出来——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臭美,脸上长了水痘,不肯见人。
“给我们一块吧!”她央求道,“都是做娘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啦,我连一块猪皮都买不起......孩子爹不管我们......”
对方给了她一块,她连忙往儿子嘴里塞,儿子紧紧闭着嘴,含混不清道:“你吃。”
“给你治病用的。”
“长水痘,不管它,它自己也能消下去,不是什么病。你吃。”
这孩子只有五岁,还生着病,却能抵御住过年才能吃到的肉的诱惑,任她好说歹说也不动摇。这么好的孩子,跟了这么坏的娘,自私地把他带到人世间来,还不给吃不给穿的。下辈子不要当母子了,我在地狱受惩罚,你投生去富贵檐下。
好景不长,在这个孩子六岁的时候,她因积劳成疾得了病,眼看就要死了。万般无奈之下告知了薛老太爷此事,望他收留这个孩子。
薛老太爷就给这孩子取了个大名——薛莲山。
在薛莲山长大后,很多人问:令尊是不是信佛,或者有诗文修养,以至于起了个这么有禅意的名字?其实纯粹是无心栽柳。倘若他娘出生在杏花村,他就会叫薛杏花;倘若他娘出生在牛栏村,他就会叫薛牛栏。
薛老太爷取名字取得随意,也是摆明了不会把他带回家的,郗氏闹起来怎么办?然而他也不好意思把薛莲山安顿在亲戚家里,多不好意思,在外面玩出个儿子来了!
他于是一拍脑袋,废物利用,把便宜儿子送到了矿上。
薛莲山于是在六岁那年开启了他的童工生涯。
那时候法律不规范,穷乡僻壤的矿山更不规范,埋一具尸体,几百年都不会有人管。基于煤矿的特殊性质,童工被很多矿主视作是必要的。譬如,在煤层厚度不足四尺的区域,成年人需匍匐作业,而童工可直立或半蹲开采,效率高很多。再譬如,有些废弃巷道会因顶板沉降变窄,需要童工携带煤油灯爬行进入,探查是否有残存煤炭或瓦斯泄漏。又譬如,无机械通风的老矿依赖“风障”导气,童工需在风障间隙里移动木板,调节风向。
童工是一群黑黢黢的小野兽,衣服不知道要洗,鼻涕不知道要擦。薛莲山有一点薄弱的卫生意识,知道要洗脸,但他也洗不干净,眼角、耳道和鼻孔里总是黑乎乎的煤渣。
成年工友们喊其他小孩子“黑团”,因为他还有白的地方,喊他是“黑洞”。薛莲山很憎恶这样的外号,除非喊他大名,否则他装听不见。但是使唤他干活,装听不见是没用的,工头从后踢他一脚,他还是只能应声。
大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会照顾一下小孩子,多打一勺稀饭、帮忙铰个指甲洗把脸。他们还教唱歌,有矿上流传的歌:“头道窄,二道宽,霍倒三道腰腿酸,有心不下这班窑,哪有豆饼掺麦苗!”
一股子自怨自艾的味道,越唱越穷,薛莲山不喜欢。
还有讲历史故事歌:“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相传徐州是楚汉鏖兵的战场,留有项羽兵败的白云洞。可帝王将相的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讲清末大刀会丰功伟绩的:“一弹弹,二玩玩,庞三杰,打丰县。打开丰县进当典,进了当典要盘缠,要了盘缠向西南。”
这庞三杰出生于小康之家,还是个秀才,急公好义,组织了自己的地方武装除恶扬善;后追随孙中山讨袁,遭刺杀而死。这个人好,草莽英雄,死得也好看。
薛莲山决心要当个英雄。后来想了想,英雄一般要运用暴力,但他讨厌暴力,算了。他讲文明,但那会儿他的认知中并没有一个可以形容文明而有成就之人的词,只能自己幻想,而无法向别人表达。
总之他最喜欢的歌还是茉莉花,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不唱。长大后才知道娘不是徐州人,是扬州人,和这种大煤山不一样的,大煤山里不开茉莉花。
他还主意多,有时能偷到半张饼回来,有时能关注到哪个伙伴中暑了,孩子们都乐意跟他玩。他享受被伙伴们喜欢的感觉,但对这帮鼻涕都擦不明白的傻孩子,也不太瞧得上。倘若和他们说话,只会得到啼笑皆非的回复,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认了老鼠当自己的好朋友,至少他对老鼠的智力没有期待。
井下的老鼠,对冒顶、塌方、涌水、瓦斯都极为敏感,会提前发觉并及时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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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由于久居于此,对于各条道路烂熟于心,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正确的逃跑路线。矿上的潜规则是不打老鼠,它们大摇大摆,说明一切安全;它们倘若吱吱叫着逃窜了,那赶紧跟着跑吧!
因为受了矿工们几片菜叶子、几粒苞谷的恩惠,这些老鼠也不怕人,直往人身上爬。有时候薛莲山弓腿坐着,把老鼠放在自己的腿和肚子之间,跟它说悄悄话:“你觉得死后能重投胎,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鼠耸动着小鼻头和胡须。
他若有所思道:“如果是假的,我就不能死了。如果是真的,我也要晚一点再死,二十二岁再死,下辈子继续跟我娘当母子。”
因为既有充足的食物来源、又无天敌,那老鼠生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而他的胯骨支棱,腹部微微下陷,刚好够那只老鼠舒舒服服地卧着。他伸出一只因积年累月不见天日而灰白的手,轻轻抚摸老鼠,心里涌动着哀恸:长到二十二岁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初来时,他还能当风孩儿,但由于长得很快,很早就被分去拉煤车。主巷道的煤车可以用骡马运输,但支巷太小,骡马进不去,就需童工来充当小骡马。他们两人一组,腰间先缠一圈破布,再系上铁链,半爬半走地拉车,每天能拉七吨。晚上下了矿,解开布条一看,每个人的腰都磨掉一层皮。
薛莲山这时候就爱说:“不要唉声叹气!等我回了家,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发很多饼。”
“为什么?”
“因为——我是矿主的儿子。”
“你骗人的吧?”
“等着看吧。”他说,“我在找人打听路线,等我准备好了,就逃出去,去找我爹。”
然而这是何等艰难,矿山离薛家太远了,又没有人帮他的忙。第一次出逃失败,被抓回来打了一顿。第二次倒是逃出了矿场,但因为常年在黑暗的地底工作,他的视力发育得很差,到了陌生的地方,完全看不清楚路况。自己走了两天,迷了路,灰溜溜地原路返回,又挨了打。
薛老太爷听闻了这些事情,觉得留下他后患无穷。正好有一个废弃的老矿道快塌了,承重柱都断了,他找到工头商量几句,安排了薛莲山和另外三个孩子进去捡小煤块,又在地面上鞭策着牛拖着一板车货物走过去。
轰的一声,矿道塌方了。站在巷道中间的三个孩子被压得骨头碎成渣子,不知道是谁的眼珠被挤出来,滚到薛莲山脚下。他因为正贴着巷道尽头站,躲过一劫,呆呆地看着那只眼珠子,他哭都不敢哭。因为听到牛叫。这种老巷道下面有人的时候,是严禁牛和骡子从上面过的。为什么呢?
在十三岁那年,他成功地回到了薛家。
他没有直接报姓名,只说是薛老太爷的旧相识。丫鬟于是把他领进了屋,他一看薛老太爷表情不对,扭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叫。
薛老太爷欲拦腰把他拖回去,然而郗氏已经闻声出来了。他一见她,扑通一声便跪下磕头,连声喊“娘”,尽管心里知道这个不是他亲娘。喊着喊着眼里就有了泪,不止因为屈辱,还因为为了好生活主动喊别人叫娘。亲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他没良心呢?
郗氏咬牙切齿地把他留下来了。
到底是薛家的种,长到这么大,长手长脚、模样也好,还留在矿上不是个事。但让他跟自己的亲儿子薛兆荣平起平坐,那也是不能够的。于是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大家都喊他一声“山少爷”,但他做着下人的工作、吃着下人的饭菜、睡着下人的大通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