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烟花
作品:《听经[民国]》 “老薛,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在乎外表的。”
“左右脸不对称已经超出‘在乎外表’的范畴了。”薛莲山道,“你怎么回事?”
邵子骏悠悠叹了口气,那张非常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沉的神色。这神色一出来,不用说,他肯定自认为没错。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开始,邵子驹让他每周五去码头上给一艘小渔船装货,表面上装货,实际上得把货箱编码、重量都记录下来,且需要秘密地去。这本来没什么,青帮中走私的活动很多。但是他发现帮会中其他长辈似乎对此事不知情,就怀疑邵子驹是在帮日本人点货。
点就点吧,他反正也只能听命于邵子驹,但总是有点不爽。上周五去码头之前喝多了,行事也就没个考量,直接把两箱子踹到黄浦江里去了。
“就是日本商社的货,那个山月商社。妈的,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运什么东西。今天上午他们就找到家里来了,过年么,家里还有很多人拜年呢,我说我那天是喝多了,邵子驹当着人就拿茶壶砸我。”
“然后呢?”
“然后我还手了!我下巴都断了,那我铁定还手啊,我就在他眉骨上砸了个豁口,还误伤到了一位客人——一个老头,躺地上抽抽。你没看到邵子驹那个表情,他把枪都掏出来了!”
宋妈这时候送了个冷水浸过的厚毛巾来,他往伤口上一敷,痛得嗷得一叫。薛莲山道:“你自个儿敷着吧,医生马上来,我陪金小姐去了。”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金小姐只是在吃饭,我可是下巴都断了啊!”
“我够有良心了,早知道你惹这么大祸就不该放你进来。我问你,你把两个箱子踹江里有什么好处?那么多箱都运过去了,差你这两个?”
“我喝多了!”
“那更是活该。老头是什么人?”
“教育局的。”
薛莲山“哈”了一声,掉头就走。
家庭医生不到十分钟就上了门,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然后上手复位,金雪池在二楼都听得到惨叫。复位成功后,外敷一层活血药物,再用弹力绷带把整个脑袋紧紧捆起来,使其上下颌紧闭。一个月内,不要说话,不要刷牙,吃饭也只能塞一根吸管进去吃流食。
当晚邵子骏疼惨了,什么也没吃下去,打了镇静剂才昏昏睡了一觉。第二早醒来半边脸肿胀发紫,嘴里都是血腥味儿,痛不欲生,打算找薛莲山卖个惨。薛莲山一直在接电话,挂了后,指着他的鼻子斥道:“老头还在抢救,我现在出门给你擦屁股。”
邵子骏就不好意思卖惨了,待他出门后,疼得坐立难安,就去骚扰金雪池。
倘若在自己家,金雪池能睡到大中午,但既然是做客,她很矜持地八点就醒了,假模假样地拿下学期的课本出来温习。谁大年三十还学习呢?所以也没看进去。
吱呀一声,邵子骏一把推开了书房门。他披着薛莲山的一件海虎绒大衣,衣摆都拖到膝盖上了。
金雪池原来对此类混混敬而远之,但看他现在包得像洋葱、又肿得像猪头,也不是很怕,自若镇定地查单词做笔记。他的牙齿间仅够塞进去一根吸管,现在没塞吸管,他就塞了一根烟;大摇大摆走进来,东翻翻、西看看。
金雪池被熏得头疼,以及不是很希望他翻自己的笔记本,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二少爷,你最好还是别抽烟。”
邵子骏翻笔记本的动作没被打断,反而拔开笔盖,直接在上面写丑字:小伤。
她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把草稿推到他面前。他还真一屁股坐在床上,跟她交流起来:三十不出去玩?
“外面有点冷。”
冷不要仅,有边炮、烟花卖。要不要?
“谢谢,不用了。”
走了,我带你去买。我知道一个地方卖“地老书”。
金雪池是真不想跟他相处,然而他敲一敲桌子,径直出了书房。她还站在那里盘头发,他又回来勾了勾手,意思是赶紧的!比起带金雪池去买,明显是他自己更想玩。
两人在大门口跟薛莲山撞了个正着。金雪池简直见到了救星,虽没有动,然而朝他露出了一个清亮亮的笑容。薛莲山微微张开嘴,随即也笑了,在她的小刘海上拍了一下。
随即对邵子骏不耐烦道:“不要骚扰金小姐!赶紧换一套衣服——哦,你没带衣服来,就把昨天那件染血的穿上吧,惨兮兮的也好。跟我去给熊老的儿子赔个罪。”
邵子骏连比带划,嘴里呜呜出声。
“大少爷不在,他昨晚就在医院,早上他走了我才去的。”
两人又出去大半天,下午才回,邵子骏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然而只有米糊给他吃。家庭医生上门换药的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声长过一声地呻吟,浑身直冒冷汗。绷带取下来后,半张脸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而且面部肌肉一直在抖动,不知是疼的还是神经受损。
金雪池本来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摩,后知后觉到不礼貌,就悄悄溜了。她一走,邵子骏一闭眼睛,疼哭了。
“哎,子骏,子骏。”薛莲山握住他的膝盖晃了晃,“定青刚刚出门,猜猜我让他去买什么了?各种烟花都买一份,高空烟花也有,‘天女散花’‘九龙戏珠’之类的,租界不让放,我带你们去江边放。还是你想去上海大世界看表演?”
邵子骏一吸鼻子,含混道:“你问金小姐吧。”
“金小姐爱说‘都可以’。”
“那我们去放高的。”
“好。”他站起来帮家庭医生把邵子骏的头固定住,顺带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一会儿我让宋妈给你弄吃的,加点果泥进去,香的辣的你是吃不到了,好歹能尝点甜的。”
换完药,邵子骏就在房里有气无力地躺着,闻到了年夜饭的香气只会更难受。薛公馆人不多,为了让氛围热闹一点,薛莲山把所有佣人都叫过来同桌吃饭,这样也才凑满一个大圆桌。
他的摩登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过年不回家、不祭祖、不祭灶神、不办年货,完全要和古中国那馨热、吉祥的氛围割席。除夕在薛公馆里,只是一天寻常的假期。唯一一点年味儿全在饭桌上,为了照顾她,做了卤水鹅头、牛肉丸、打冷及各种蒸炸煎炒海鲜,把潮州鲜香精美的年照搬过来。
甚至还有各类粿品。“粿”是一种潮州特色美食,指用米粉、面粉、薯粉等经过加工制成的食品,祭祖必要用、年节必要吃,家家户户都会做,金文彬就会。她没料到在离开家乡后还能吃到。上海肯定没有这种食物,是他托香港的朋友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也不邀功,他知道她都明白。
但如果他邀个功,金雪池才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我不喜欢吃广东菜。
饭后,他带着邵子骏、金雪池外加一个定青出发去了华界。带定青是怕不安全,他们是惯于在租界行动的,华界则聚集了太多穷人、流浪汉,路况也比较差,车不好开。金雪池感觉定青的定位类似于保镖,因为他配枪,平日里存在感较低,有事又能第一个闪出来。
想来真是可悲,在自己的国土上,外国人的地盘更安全。
后备箱里的烟花有很多种:在地面旋转发光的“地老鼠”,手持的“滴滴金”,最常见的爆竹,等等等等。金雪池倒是兴趣不大——这哪里比得过广东过年的排场,每年放鞭炮放得像打仗。邵子骏兴趣大得很,点了火还不肯走,要到烟花炸开的前一秒钟才后撤。
薛莲山给金雪池使了个眼色,好笑地看他,“你猜他多大?”
“可能就比我大两三岁。”
“猜得好准呀。”
“我一向猜得准。”金雪池把手笼进袖子里,躲在他身后避风,然而不贴着,虚虚隔着几寸,“为什么大少爷下这么重的手?倒像是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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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就是三天两头断胳膊断腿的,邵子驹过去被邵老爷子这么使唤,现在混出头了。子骏比他小很多,又比较莽,在他手下只能当个领头的打手。若不论他们是兄弟,犯下这种错误,揍一顿也正常。”
“问题就是他们是兄弟呀。”
“兄弟这种东西......”薛莲山回头瞥她一眼,笑道,“我回家跟你说,江边风大,小心喝冷风。好,我们把高空烟花拿出来放了。”
来的路上金雪池已经看到了不少烟花,富贵人家在院子里放的,广场上放的,完全抵不上现在她看到的震撼:光束像被发射的炮弹一样扶摇上天,砰地炸开、在夜幕上绽出彩色图案。仰头望天,只觉得脚下旋转、天空高远,身体在眩晕中变得很轻盈。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而在东方巴黎的基底下、在十里洋场的红尘中,还生活着真正的、绝大多数上海人。他们打渔、拉车、扛包、纺纱、叫卖、拾荒,手胼足胝,沉默而颤抖地托举起这座傲慢都市。
不足十平米的亭子间里,一家八口围着炭盆取暖,汗味、霉味、孩子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苏州河畔,破木板、烂油毡搭成“滚地龙”,经不起几场雨打风吹;工厂的通铺上,几十个包身工忍受着横行的虱子和疲乏困顿。
然而伴着渺远的呼啸,无论是江边这一行人、还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天涯共此时。
没过多久,又有其他人家争相放出高空烟花,一枚能花去普通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薛莲山也就买了五枚,无意与他们攀比财力,抓着邵子骏回家了。
在室外待久了,手、脚和脸都冻得麻木,刚进室内时,只觉得暖风搔得面皮痒痒,却不能钻到体内去、活络僵冷的肉和血。金雪池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欣然钻到被窝里去了。几秒后,她又把放在桌上的春带彩捞进被窝里,焐着它一点点变暖。
没多久,薛莲山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搁了一盘红桃粿和一杯热牛奶。他用左手把盘子抵在腰上,右手正拿着一块红桃粿吃,朝她笑了笑,“我还挺喜欢吃这个。”
于情于理,金雪池都不该穿睡衣坐在床上跟外男说话,但薛莲山就是有一种让人舒服的魔力。她现在就很舒服,生理上,刚洗了热水澡,穿上了宋妈准备的纯棉睡衣,置于馨香蓬松的被窝里;心理上,她知道他比她年长,是主动要爱护她、照顾她的。
金雪池就没有动,垫了个枕头在背后,又朝他咧开嘴角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做那么多广东菜,我没有很爱吃那些。”
“那你爱吃什么?”
“咸面包,炸土豆。”
“好西方的胃口。”
“没有你西方。你真不回老家?不回的话,好歹也摆上祖宗牌位祭一祭吧。”
“我对我那个家仁至义尽了,堂前尽孝,屋后不必往来。”
金雪池长长地“唔”了一声,倚在枕头上望他;灯光照在她年轻紧致的皮肤上,像琥珀,又像蜜蜡,金灿灿的,比白皮肤还好看。薛莲山一时没忍住,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回她没有擦脸,只是往后挪着坐了坐,把话题扯开:“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在家里是怎么......就是说,你的出身并不好......”
薛莲山把托盘搁在她腿上,撑在床边坐着,“你猜猜,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嫡出的。”
“你哥哥看着很不像话,而且身上有鸦片烟的味道,那就更不能成事了。弟弟大概很小?然后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令尊出了点什么状况,薛大哥又靠不住,只好是你站出来。”
“又给你猜了个七八分出来!这些话我其实从未跟别人说过,现在不得不跟你说,免得以后靠你猜出来,那就更丢人了。”他回忆了片刻,慢慢道,“我爹是徐州乡下的一个乡绅,拥有一座煤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