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租房
作品:《听经[民国]》 她找宋妈要了电话本子,找到他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是一道女声:“你好,这里是苏兴矿务实业公司董事长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我找薛先生。”
“董事长中午就出去了,目前还没回来。你贵姓?需要留言吗?”
“我姓金,你说我打过电话就好了。”何况等他再回公司也来不及。
今天上午周馥叫汽车夫载她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不能是她一去,薛莲山就把要找邵子骏的约定给忘了吧?又或者他压根没有听清楚时间,当时只是打发她闭嘴。不管如何,是对她不关心的表现。看着挂钟指针一点点往下压,金雪池头一次有点惶然。
这是他的地界,他要是懒得帮这个忙,那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到了三点半,她实在没招了,翻到了邵子骏家里的电话,犹豫着又不敢打。那就是个混混头子,难道让他派车来接自己吗?
院外忽然响起了汽笛声,汽车夫朝里喊道:“金小姐,薛先生让我来接你!”
金雪池如蒙大赦,匆匆上了车。一路上车开得很快,可见确实是来迟了,要么薛莲山忽然才想起来,要么薛莲山原本是决定来接自己的,后来被其他事绊住,临时叫了一辆车来,无论如何......她被人引进邵公馆的花园,广阔的草坪上,摆了许多桌椅、太阳伞,男女宾客穿梭交谈。她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着。
过了许久,邵子骏才找过来,四处张望,“老薛呢,就你一个人来了?”
“是,他有点事。”
邵子骏也没说什么,让她随便坐,随便吃喝,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可能像在自己家一样?她如坐针毡了一个多小时,只喝了几口茶,邵子骏才又回转过来,挽着她上台说了几句话。说她是一位初来上海的朋友,算自己妹子,谁要是动了她,那就是跟他们邵家两兄弟都过不去。底下一张张的脸都是笑,妹子,哪种妹子?
金雪池的情绪一直紧绷到宴会结束。邵子骏消失了,佣人把她引到后门口,那里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等着她,薛莲山在窗口对她笑了一笑。月亮是天上黯淡的圆形斑痕,树影越过院墙、枝枝蔓蔓地映在地上,一切全成了话剧的布景,为了成就他搭建的;夜色是多少年前的夜色都无所谓,只有他的存在真切。
坐进后排,在昏暗、低矮、弥散木质香气的私密空间里,她不可抑制地放松了精神,甚至比独处时还放松。他善于让人患得患失,又有让人安定的魔力。金雪池照单全收,有点放弃抵抗的意思。
“今天差点迟到了。”
“真抱歉,我本来是要来接你的,耽搁了一下。”却并不解释为什么会耽搁。“邵少爷的话很有效力,你可以放心了。郝老板就算跟你父亲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够自己追来,肯定是买凶杀人。凶手受人之托,犯不上在上海跟邵少爷玩命。他是个疯子。”
“唔,谢谢你。”
“不用谢,我再强调一次:这阵子所作所为全是我情愿,能够帮到你让我很开心,你一分钱都不欠我的。”他温声说,“往后怎么打算?搬出去住吗?”
“......是的,承蒙你照顾。”
“好,找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你不要觉得目前只能留在上海是一种束缚,其实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更安全、更包容、工作机会更多。城市太老旧了,会吃人的,还专吃女人。我祝愿你早日找到房子和工作。”
座椅微乎其微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是金雪池把额头抵在了他的椅背后,静静的,两边都是人体的温热,然而终究不能相通。她闭眼淌着泪,想:老豆,当年你在的时候,他才不敢造次;他是欺负我无依无靠了。你说的真对,不能自由恋爱,看我恋上个什么人。
她精神上的意志力很薄弱,所以她必须在物理上离他远一些。
两周后,金雪池搬出了薛公馆,临走前还被强塞了一百大洋,搬进了一间石库门房子。所谓石库门,是上海的一种特色民居,构造和江南院落相似,然而隔出许许多多小间,可以住几户人家。至于说灶披间、盥洗室、晒台还是所有人家公用的,也节省了费用。
虽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但凭着高中文凭——好吧最主要凭着薛莲山的面子,她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票据处理员。工作不忙也不清闲,最主要是无聊,五点下班。下班后,晚上七点有一份家教工作,是周馥介绍的,刚好需要她教数学。
金雪池在此之前其实从来没考虑过职业问题。她上大学,是因为觉得数学有乐、以及想到离家远的地方玩玩,不是为了找工作。反正家里有基业,有什么必要到社会上受气?
这下子她切实体会到了:社会就是给你气受的。
每天早上火急火燎赶公交,就是为了去数票据、填票据、黏票据、订票据,这四件蠢事耗掉她一整天的天光。这还算好,毕竟不与人打交道。到了晚上,赶去教初中生做几何题,那叫李仲焘孩子问:“为什么要连这几道线?”
“因为连了后出现了一对相似。”
“那么在没连之前你怎么知道它们相似呢?我就看不出来。”
如果题目再复杂些,她还能讲讲推导过程,毕竟以前在学校里她也给同学讲题;但对于初中题目,她真不知道有什么可讲的。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她只好说你多练练也会知道的。家长感到不满意,因为问她题,她都会;让她说为什么,她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有很多水平不怎么样的大学生在外面当家教,会事先背好练习册的答案。他们怀疑金雪池属于此类。
正好那孩子也需要英文家教,夫妻俩一合计,认为让女学生教数学不如让女学生教英文妥当。为了保住这份工作,金雪池只好转而教起了英文,这就更可怕了:她的口语有股浓浓广东味儿。
家长更不满意了。他们找到周先生投诉,周先生找到周馥,周馥来找金雪池,最后在弄堂的公共自来水龙头边找到了她。她正蹲在盆前,看上去是洗衣服把自己洗哭了。
金雪池在此前从未自己洗过衣服,大学期间也没有。有的校工会私下承接洗衣业务,沙滩北街的洗衣局也对学生打折,她自然选择花钱请别人洗。现在没有钱了,小到袜子,大到床单被套,全需要她亲手搓。刚才她给枕套打了一遍胰子,连着透了四道水,第五遍透水的时候还有泡沫,崩溃之下真想一头埋到盆里把自己溺死。
见周馥来,她很不好意思,用胳膊胡乱抹了几下脸,“周小姐。”
“你吃了么?”
“嗯,我在公司的食堂吃饭。”
“我给你带了一盒洋火、一盒抹脸油。”周馥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实话,心一横,决定还是再为她争取一下,“你......有没有带什么资质证书?就是高中毕业证书之类的,李家夫妇很谨慎,他们想看看。”
全装在行李箱里,砸人的时候扔掉了。金雪池谢了她的礼物,带她到自己房里,让她随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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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床上就好;自己则在五斗柜的里翻找一阵,找出一封回信。
前阵子她给北大写信申请办理退学。北大先是援引《校长训词》,“遇困即退者,非北大学子应有之精神”,让她不要随随便便就退学,办休学也比退学好;如果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申请清寒学生贷学金;非退学不可话,请于收到信后十日内持家长签字之退学申请书至教务科办理离校手续。逾期未办,将注销学籍,不再补发证书。
她既没有家长签字,也不能去北平,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干脆没回信。
这会儿金雪池就指着最底下的章子问她,“这个行不行?我实在没有别的东西了。”
周馥定睛一看,“啊?你说的上大学是上北大啊?”
“嗯。”
“不行,”她站起来,“你别上班了,太可惜了。莲山是圣约翰大学的校董,我去跟他说说,让他把你转进去继续读书。”
金雪池不知道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以为他俩是复合了;其实他俩彻底分手了。但是周馥决定去说说看。
“我好不容易硬气一次,现在基本自立了;现在又掉头去找他,再欠许多学费、生活费、人情?”
周馥惊讶于金雪池好像完全分不清主次,在可遇不可求的机遇面前谈骨气。她怎么劝,金雪池都毫不动摇,只好先走了。
金雪池确实是不靠谱,然而她有一点很敏锐:对“瘾”的嗅觉。美丽的,舒服的,令人着迷的,引人下坠的,一陷进去就爬不出来了。人不读书,只是工作更难找些;但人若是有了瘾,轻则妻离子散、家财散尽,重则业障缠身、横死街头。她自小就看尽了这些事,比谁都清楚危险,又因为流淌在体内的欲望的血液,她比谁都容易堕落。
老豆说:唔好赌啊。
她说:好嘅。
三天后,李先生又让她教回数学。他的语气好了很多,还有意涨薪。金雪池认为大可不必,无论如何,她的教学水平差劲是摆明了的。但她现在同意薛莲山的一句话: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在这座大城市里,李先生能容忍她拙劣的教学,周馥愿意让男朋友为她费心。
为避免李先生有“钱打了水漂”之感,她决心认认真真备课。是的,之前金雪池没备课,因为想着是仲焘拿题目来问她,反正都会做,有什么可备的?
现在在公司里开小差,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翻了半天,她也没备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想起来上学时老师提过一嘴的莫莱三角形,反正仲焘也在学平面几何,拿这个趣味题给他开开胃吧。
老师当时并没有讲如何证明,回去后,同寝的女生讨论了一晚上,她捡了只耳朵听着,但因为在写别的作业没有参与讨论。现在想起这一茬,忽然来了兴趣,花了两个多小时写了一遍证明,连经理巡视的时候在她背后站了半天都没发现。
快到李家楼下时,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体量很大,车身是复古红,前后盖板是黑的。她忽然就想到了薛莲山,并兀自小小地笑了一下。经她观察,路面上行使的车辆外观都大差不差,方正漆黑,有商务气质,大概有钱人还是更偏向于通过家宅、藏品、珠宝来彰显自己的财富,而非舶来的汽车。只有薛莲山。他的车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的。
因着这车的缘故,她想到他;又因为想到他,和那辆车之间隐隐有了感应。她觉得他会从驾驶室里出来,于是他就真的从驾驶室里出来了,站在路边,微笑地看着她走过这段没有路灯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