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珍贵
作品:《听经[民国]》 “我觉得开衩有点高,其他地方都很好。”
“可以,开衩给你改低!要什么料子?什么花?什么扣子?”
“你决定吧。”
成掌柜看她肤色并不白,就拿了些冷色调的布料往她身上比划,有成衣的直接给成衣试。她试来试去,觉得靛青也好看、墨绿也好看、檀紫也好看,格纹也好看、印花也好看、刺绣也好看,恨不得匹匹都要。她真该之前多来几次裁缝店,前几次露怯露给家长看,好过在薛莲山面前显得没见识。
那边,学徒应声给薛莲山拿了个布袋来。薛莲山倒出一颗珍珠,比在她的领子上,“你看,浑身是暗色,这里要有一颗珍珠提亮才好。”
金雪池一眼就直觉那珍珠贵得很,连连摆手,“薛先生,我选好了,就这匹青色的吧。”
他愣了一下,“只有这一匹好看吗?”
“都好看,我随便选的。”
“你把好看的全挑出来,可以做不同的设计呀,这一件滚一道银边,那一件下摆绣竹子......裁缝店不比百货公司,进货是随机的,你现在不把喜欢的买走,被别人买去,以后可能再碰不到了。”
那边成掌柜也帮腔说:“一口气拿五匹,我给你们打个折,把零头抹掉,只要一百一十大洋的布料费。”
金雪池听着要昏厥,做家教一节课肯定没有一大洋。“不行,薛先生,太贵了。”
他还以为都是没入她的法眼,把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苏州的裁缝都想好了,闻言松了口气,“怎么跟我出来还谈钱。”
“我真的不能欠你太多。至于说喜欢不喜欢,那是将来我自己有钱后才能考虑的问题,现在只要一两件得体的就够......”
“金小姐,金小姐。”他连着叫了她两遍,像让小孩子安静下来一样,语气近乎温柔,“如果我下午出去跟人打牌,可能会输好几百;用来陪你买衣服,也是几百。钱不多,横竖也要花出去,当然是和你在一起更让我开心些。为什么要拒绝让我开心呢?其二,十九岁和二十三岁穿同一件衣服,效果就是完全不同的了。你的青春不比什么都贵吗?”
金雪池微弱的抵抗宛若烛火,在风中一摇,灭了。
他替她做好决定,找掌柜结账,布料、珍珠扣、手工费算下来,价格涨到了惊人的近四百。而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长凳上,像个一半做梦、一半醒着的人,知道有什么在不可制止地滑向深渊,然而动也不动一下,觉得只是梦而已。
从店里出来已经不早了,薛莲山要带她去吃饭。她不肯,“家里不是有饭吗?”
“我不回家吃,我还要回公司。”
“那么麻烦你先送我回去。”
他笑道:“金小姐,我陪你一下午,你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金雪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太合适吧,周小姐会不高兴。”其实在避重就轻,周馥和薛莲山的关系是一回事,她和薛莲山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上次说了句“住在你家么”,让她一直臊到现在。薛莲山的态度又这样暧昧不明,他不说清楚,她再不敢单方面定义这段关系。万一他笑她自作多情呢?
可是她真觉得他喜欢自己。
“她让你为难吗?”薛莲山直接说,“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只是她没有房子住,我理应帮衬一下。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
“不!”她连忙道,“不不不,没有,你不要这样。”
薛莲山一点头,“好,我不这样。”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车向一家日本餐厅驶去。在门口就要脱鞋,一位女侍者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去,疑似提前预约好的。入座后,女侍者把菜单递给他,他递给她。她表示从未吃过日本菜,点不好。
薛莲山笑道:“点餐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给我们点的菜,那都是好。”
金雪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上面也没标“烧腊”“汤煲”“小吃”“凉菜”等等分类,是直接写菜名的,让她怀疑日本人的菜式并不怎么丰富,可能在制作工艺上大差不差。还是按照菜单的排布均衡地点了几道。
结果证明她的推断没有错,几道菜都是生冷的。要么直接一块生冷的鱼肉,要么用几片冷菜叶子裹鱼肉,要么冷饭裹鱼肉。她觉得味道一般,但也可能是没品味的表现,只是不声不响地嚼着。
“不喜欢吗?”
“一般吧。”
薛莲山都摸出她的语言风格了,“都可以”就是平等的喜欢,“一般吧”就是平等的不喜欢。“那么你可以尝尝热菜。就是要先试一遍,才知道喜欢什么。”
他召来女侍者又加了几道菜,其中有一道关东背开式蒸鳗鱼的味道很好,还有一盘酱香鸡肝,配鱼子酱。酒饱饭足后,上了车,金雪池才意识过来她确实没点好,后来薛莲山把正确的菜品都又点上了。
开着窗慢慢在街上兜风,他说:“这家店并不是最高档的。租界里有高档日料店,每个包厢都有单独的操作台,师傅会在你面前一边介绍、一边现做。你想想看,一个日本老头喋喋不休,半天才慢腾腾地剐下几片鱼给你。”
“你是嫌慢,还是嫌吵?”
“我嫌日本老头。不然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好,刚才我们就吃得很慢,也一直说话......啊,抱歉,是我一直在说话,你不会嫌吵吧?”
“你并没有说多少,只是在向我做介绍。我下次就会点了。”
她是第一次主动正向评价他,薛莲山的心情十分愉悦。又听她说:“你还是应该先忙周小姐的事情。你和她分不分手,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我是暂住,本不该打扰你们,如果她因为我而生气的话,实在是不必要。”
他觉得这番发言十分天真可爱,答应下来,第二天果真请了假陪周馥去。
新衣服寄来了一件。因为急着摆脱仇家,她不断地催薛莲山,于是在七月中旬,二少爷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位少爷大名邵子骏,虽然江湖人称一句“二少爷”,但他并非邵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同理,大少爷邵子驹也不是。邵老爷子近五十岁才发迹,一直没有娶妻,遂也膝下无子,只好挑帮会里年纪小的男孩认作养子。众多养子中,数邵家两兄弟干活最得力,这些年渐渐站到幕前,替代了邵老爷子的位置。
他也瘦,但不同相貌的人就能瘦出不同效果,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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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山是清癯,他那是像猴子,嘴角那块儿总有点局促;剃个小平头,穿身黑袍,看起来就凶。在二楼探头探脑的几个妈子和周馥立刻缩回去了。金雪池也想溜,但因为是主要人物,硬着头皮端坐在沙发上。
邵子骏显然和薛莲山很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大岔,撑在膝盖上巡视一圈,“托我办事,你也不请客,把我往家里使唤。”
“跟别人还是会请的,请你真是不必。要不你自己出去吃,挂我的账好了。”薛莲山也不跟他多打岔,把她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邵子骏时不时点一下头,越过薛莲山的肩膀往这边望,也露出暧昧的笑。
“金小姐,这样,”他用国语说,“你知道现在都是安全的,因为一直住在他家,出门也和他一起,是吧?说明对面在观察你。他们不想跟老薛结梁子。过几天我们家正好要办答谢宴,带你过去转一圈、见见人,他们如果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话,就知道你被我罩着了,明白?谁也不敢在上海对你动手的。”
她点了点头。
“另外,追你的那个人跟我描述一下,我尽可能找。不过有可能找不到,也有可能来的不是那一个,别抱太大期望。”
“我知道,谢谢你。”
“不谢,我在外面到处挂老薛的账,应该的。”邵子骏多看了她几眼,语重心长道,“老薛就喜欢你这款,像个学生妹,年纪不大吧?你爹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他那种人和我们一样,是有觉悟的。你该干嘛干嘛,明白?他把你从那破地儿送到北平,不是让你回头看的。”
金雪池知道他是好意,但她不信金文彬死了。
接下来就是邵少爷打电话来通知:三十号下午四点把她送到自己家来。电话是宋妈接的,当时只有金雪池在家,就跟她说了一声;金雪池又跟薛莲山说了一声。他当时用手帕掩着咳嗽,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每天实打实地早起上班、晚上加班,在家的时间非常少,这也导致跟金雪池根本没几句话说。周馥照例钉在沙发上,若是他回晚了,就要问一句:“怎么这么晚?你早上说八点就能回来。”
薛莲山往常会觉得相当心累,她根本没资格管他;就算他又跟谁好上了,他也会直接带回家,没必要背着她。何况他手底下真的有那么多矿。
然而不知道是受了金雪池的教导还是怎么着,这几天他的态度很好,有问必答。女人要的就是个有问必答。这一答,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快快乐乐地给他泡茶,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金雪池的分析功能有一点崩坏了:他们又如胶似漆上了。她确实是深闺里养成的,不知道新式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情侣间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他们要是又好了,那他上回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有点难受,他好像是故意在让她紧张。真正爱她的人不会让她产生如此多的情绪,譬如老豆,她从未考虑过老豆爱不爱她。一想起来不禁泪潸潸了,要是老豆还在,能让她这样人在屋檐下?
三十号下午三点,薛莲山好像没想起来要接她去邵公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