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往生堂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队。


    莫雪和林志平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如同两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折磨。


    然而，当他们拉开门栓，准备用僵硬的笑容面对汹涌的人潮时，却发现今天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四个新人，已经各就各位。


    瞎眼琴师鬼老自带了一个小马扎，正襟危坐于堂屋的角落，闭着双眼，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把看不出年代的古琴。


    扛棺壮汉周大牛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桶水和抹布，正卖力地擦拭着他那口巨大的黑棺。那口原本就漆黑的棺材，被他擦得乌黑锃亮，在昏暗的晨光里反射着幽幽的光，显得更加渗人。


    美艳寡妇王寡妇则手里举着一面小巧的铜镜，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各种哭泣的表情。时而梨花带雨，时而泫然欲泣，时而悲痛欲绝，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专业到了极点。


    退役仵作孙淼则在后院辟出了一块自己的专属区域，将他那套闪着寒光的解剖刀具和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妆用品一一摆开，整齐地码放在一块铺开的油布上，神情专注。


    整个往生堂，虽然依旧拥挤，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的专业与秩序。


    就在莫雪和林志平愣神之际，今天的第一个大客户已经挤了进来。


    来人是个穿着锦缎，大腹便便的富商，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愁眉苦脸。


    “玄云仙姑呢？”富商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我儿子昨夜从马上摔下来，去了！我要最好的法事！就要你们在望江楼那种！最高规格的！”


    莫雪和林志平的心同时一沉，正准备上前应付。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钱堆后面传来。


    林羽打着哈欠，从那座闪闪发光的银山里抬起头，她甚至都没正眼看那富商一眼，只是对着莫雪挥了挥手。


    “按昨天排练的‘至尊套餐’来。”


    说完，她便又低下头，拿起一锭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继续沉浸在数钱的快乐中，对两个少年投来的，那充满了怨念的眼神视而不见。


    莫雪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写满了流程的单子。


    这是林羽昨晚随手画的，上面用鬼画符般的字迹，详细规定了“至尊套餐”的每一个步骤。


    他硬着头皮，当起了现场总指挥。


    “周大哥，劳烦开道。”


    “好嘞！”


    周大牛应了一声，将擦得锃亮的黑棺往肩上一扛，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在了最前面。


    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配上肩上那口巨大的棺材，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慑力。原本拥挤的街道上，围观的人群竟真的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孙淼面无表情地提着他那个装满了工具的木箱，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富商家中。


    孙淼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径直走进了富商独子生前居住的房间。


    半个时辰后，当房门再次打开。


    富商的独子被两个家丁小心翼翼地重新抬了出来。


    原本因为坠马而面目扭曲，甚至有些破相的尸体，此刻面容安详，嘴唇红润，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淼用他那堪称神乎其技的缝合与化妆技术，不仅完美修复了死者受损的仪容，甚至还让他看起来比生前更多了几分宁静与体面。


    “儿啊！”


    富商的夫人一见到儿子这“安详”的遗容，悲痛中得到了巨大的安慰。


    富商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对往生堂的服务，立刻表示了初步的，也是最真诚的认可。


    法事，在富商府邸宽敞的庭院里正式开始。


    鬼老盘膝而坐，将古琴横于膝上。


    他没有立刻弹奏，而是静坐了片刻，仿佛在与天地沟通。


    当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的沉默而渐渐沉静下来时，他才缓缓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一曲《安魂》，奏响。


    琴声幽怨深远，不似凡间之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与肃穆，瞬间就将现场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神，都在这一刻被琴声牢牢牵引，不自觉地沉浸在了那片由音符构筑的悲伤意境之中。


    在琴声恰到好处的铺垫下，王寡妇的“表演”开始了。


    她没有像寻常的哭丧人那样立刻嚎啕大哭，而是先缓步走到棺前，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木。


    她先是低声啜泣，用那娇媚又悲戚的嗓音，开始诉说死者生前的点点滴滴。


    从他牙牙学语，到他顽皮捣蛋，再到他长大成人。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配合着鬼老那催人泪下的琴声，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富商一家人，早已被这气氛彻底引爆，跟着她一起泣不成声。


    当所有人的情绪都酝酿到顶点时。


    “呀——”


    莫雪的唢呐，准时响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高亢、悲怆，仿佛能撕裂人灵魂的唢呐声，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注入了这片悲伤的海洋。


    王寡妇的哭声，也在这瞬间，从低声的啜泣，转为了捶胸顿足，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琴声，哭声，唢呐声。


    三重截然不同的音波攻击，在这一刻完美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悲伤力场。


    现场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全都被这股恐怖的气氛所裹挟，一个个控制不住地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间，整个富商府邸，哭声震天，场面一度彻底失控。


    在这片混乱的悲伤风暴中央，林志平盘腿坐在角落，他负责的部分是打坐念经。


    超度亡魂的经文，从他口中被清晰而平稳地念出，在灵堂之内缓缓环绕，为这片狂暴的悲伤，注入了一丝安宁与超脱。


    不知过了多久，当唢呐声渐歇，琴声转柔，哭声也化作了最后的余韵。


    所有人都哭完了。


    奇怪的是，在经历了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情绪宣泄之后，众人非但没有感到悲伤过度的虚弱，反而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仿佛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烦闷与悲痛，都被这一场大哭彻底清空。


    那富商更是惊奇地发现，自己多年来因为操劳而时常发作的心口疼，竟然好了许多。


    他对往生堂的这场法事，惊为天人。


    法事结束，富商对这次服务满意到了极点，不仅爽快地付清了所有尾款，还额外拿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了莫雪手里，作为赏钱。


    他激动地握着莫雪的手，唾沫横飞。


    “大师！你们才是真正的大师啊！”


    “以后我们全家的白事，都包给你们往生堂了！我还要介绍给城里所有的生意伙伴！让他们也开开眼！”


    当天晚上，往生堂内。


    林羽将那五十两的赏钱，拿出了一半，分给了鬼老四人作为今天的奖金。


    四人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先是一愣，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接着欣喜若狂，对这位出手阔绰，又懂得利用他们才能的老板，更加信服。


    而莫雪和林志平，只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答复。


    “你们是内部员工，属于管理培训生，没有奖金。”


    两个少年今天的工作强度的确大大减轻，但看着林羽那副剥削员工还理直气壮的嘴脸，心中对她的敬佩和怨念，以前所未有的猛烈程度，交织在了一起。


    林羽无视了两个少年那几乎能杀死人的目光。


    她从钱堆里拿出一块新买的桂花糕，满意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两人说。


    “看见没，好好学，以后绝对饿不死你们。”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开始，推出新的‘至尊豪华套餐’，价格，在今天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莫雪和林志平的脸，瞬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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