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如愁。


    冰冷的雨水顺着往生堂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门口，莫雪和林志平像是两尊被雨水打湿的泥塑，一动不动。


    他们的视线，死死地胶着在那两只同时按在招聘告示上的手上。


    一只手，苍老，干枯，指节粗大，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老树的枯枝。


    另一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重的老茧，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两个画风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诡异的应聘者，就这么在阴雨绵绵的午后，出现在了往生堂的门口。


    莫雪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招伙计，而是在某个荒诞的戏剧舞台上，亲眼见证着一出闹剧的开场。


    林志平的身体则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他从那个扛着棺材的壮汉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泥土与尸气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只在那些专门处理尸体的“土夫子”身上闻到过。


    “二位……是来应聘的？”


    最终，还是莫雪硬着头皮，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也。”


    瞎眼老者率先开口，他的嗓音平稳而古雅，与他那一身褴褛的衣衫格格不入。


    “老朽云游四方，恰逢此地招贤纳士，便想来讨个营生。”


    另一边，那扛棺壮汉则瓮声瓮气地回答，声音响亮得如同打雷。


    “是啊！俺瞅着这活计不错，就来了！”


    莫雪和林志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两个字。


    认命。


    他们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二位，里面请吧。”


    瞎眼老者拄着一根竹杖，摸索着迈过门槛。那壮汉则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肩上那口巨大的黑棺挪了进来，生怕磕碰到门框。


    “砰！”


    黑棺被重重地放在了堂屋的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林志平的心也跟着这声巨响，狠狠地跳了一下。


    往生堂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这口棺材的加入，显得愈发拥挤和压抑。


    “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擅长些什么？”莫雪按照流程，开始询问。


    那瞎眼老者将背上用破布包裹的古琴解下，横放在膝上，枯槁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老朽无名无姓，江湖人送了个匪号，唤作‘鬼琴’。”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老朽一生，只通一艺，便是这手中的七弦琴。能奏《安魂》，能谱《往生》，可令逝者安然，生者慰藉。不知此艺，可能入得了贵堂的法眼？”


    鬼琴？


    莫雪心中一凛。他虽涉世不深，但也听过一些江湖传闻。据说三十年前，江湖上曾有一位神秘的琴师，一曲《广陵散》能令听者肝肠寸断，一曲《碧海潮生》能使人心神迷乱。莫非就是此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的扛棺壮汉已经不耐烦地拍了拍胸脯，那声音响得像是在擂鼓。


    “俺叫周大牛！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


    他指了指脚边那口黑棺。


    “俺以前是城外乱葬岗看坟的，这口棺材，是俺用百年阴沉木自个儿打的，冬暖夏凉，结实得很！抬棺、挖坑、填土，俺一个人全能包了！绝对的‘相关从业经验’！”


    莫雪：“……”


    林志平：“……”


    一个疑似三十年前的江湖魔头，一个乱葬岗的专业看坟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在莫雪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准备进去请示林羽的时候。


    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下来。


    “哎呦，让让，让奴家进去嘛。”


    一个娇媚入骨，能让男人骨头都酥掉半边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莫雪和林志平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穿素白孝服，却难掩其傲人身段的年轻女子，正倚在门框上。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桃花面，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虽然穿着孝服，脸上却未施粉黛，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动人风情。


    她是个寡妇。


    一个美得冒泡的年轻寡妇。


    她无视了堂内那两个画风诡异的男人，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径直落在了莫雪那张英俊的脸上。


    “这位小道长，奴家是来应聘的。”


    她捏着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对着莫雪盈盈一拜，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


    “奴家夫家姓王，可惜夫君命薄，早早地就去了。奴家无依无靠，听闻贵堂招人，便想着来试试。”


    她抬起头，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莫雪。


    “奴家别的不会，就是这哭丧的本事，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无论是嚎啕大哭，还是低声啜泣，亦或是捶胸顿足，奴家都能哭得感天动地，让主家倍有面子。小道长，您看……”


    她说着，竟真的当场酝酿起了情绪，眼眶一红，两行清泪便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莫雪心头一乱，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安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年轻寡妇的身后。


    这是一个面无血色的青年，他身材瘦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灰色劲装，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进堂内，从怀里摸出了一件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是一把小巧的，闪着寒光的，专门用来解剖的柳叶刀。


    “六扇门，退役仵作，孙淼。”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


    “验尸，缝合，整理仪容，我都会。”


    往生堂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一个瞎眼琴师，一个扛棺壮汉，一个美艳寡妇，一个退役仵作。


    这四个人，将小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副无比诡异，却又完美契合了那张奇葩招聘告示的画面。


    莫雪和林志平已经麻木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招聘伙计，而是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妖魔鬼怪集会。


    然而，这还没完。


    “嘿！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众人脚下响起。


    所有人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侏儒，不知何时挤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滑稽的短打，脸上画着油彩，像极了街头卖艺的。


    他看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嘿嘿一笑，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门口的方向，张嘴一喷。


    “呼——”


    一道半人高的火龙，从他口中喷薄而出，将门外阴冷的雨丝都瞬间蒸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怎么样！怎么样！”


    侏儒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对着已经彻底傻掉的莫雪和林志-平推销自己。


    “俺叫朱三，会喷火！以后贵堂做法事，最后来上这么一下，寓意着让逝者走得红红火火，多吉利！这叫‘火化’特效！独此一家！”


    “轰！”


    往生堂外，那被这离奇景象吸引，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和江湖客，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往生堂这是要开马戏团吗？”


    “喷火的都来了！下一个是不是该胸口碎大石了？”


    “太好玩了！比听戏还有意思！”


    哄笑声，起哄声，议论声，将整个甜水巷搅得天翻地覆。


    往生堂，这个刚刚靠着一场论法建立起来的，在众人心中充满了神秘与敬畏的“高人道场”，在这一刻，形象彻底崩塌。


    它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全江宁城最大的，最好笑的笑话。


    莫雪和林志平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央，被这群“各路神仙”搞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感觉，往生堂的格调，正在向着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疯狂坠落。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都安静。”


    一个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后堂传来。


    林羽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堂内这群千奇百怪的应聘者，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满笼猎物时的，兴奋的光。


    她走到那座银山前，慢悠悠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货物的姿态，打量着每一个人。


    最终，她伸出四根莹白如玉的手指。


    她先是指向了瞎眼老者。


    “你，留下。”


    然后，又指向了那个扛着棺材的壮汉。


    “还有你，也留下。”


    接着她的手指，落在了那个正对着莫雪抛媚眼的美艳寡妇身上。


    “你，也留下。”


    最后她的手指指向了面无血色的青年，孙淼。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往生堂的新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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