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铅灰色的海天之间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隙。


    伴随着悠长汽笛，“深渊探索者-III”率先解缆，庞大的船体缓缓脱离码头，在拖轮的辅助下谨慎调头。


    紧接着，“海神号”与“追光者”依次启航，三艘银灰色舰船排成纵列，划开平静的港湾水面，驶向外海。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早已散去。


    只有艾伦站在指挥塔顶层的露台，目送船队化作三个逐渐缩小的黑点，最终融入海平面尽头初升的旭日光晕之中。


    他按了按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低声汇报：“老板，船队已按预定航线离港，一切正常。陆上监控网络已全面启动，李家、寻古社内部动态，以及临海市所有异常能量波动，都在持续扫描中。”


    海风渐强，带着远洋特有的腥咸与旷远。


    “深渊探索者-III”的舰桥内，气氛专业而有序。大型综合操控台上，数十块屏幕显示着海图、气象数据、声呐图谱、船只状态等信息。


    船长是位经验丰富的老航海，曾服役于国家海洋调查船队，退休后被江屿高薪聘请。此刻，他正与导航员确认航线。


    洛薇薇、江屿、李玄舟站在舰桥后方的观察区。百里晏安排的寻古社水下考古小队共五人，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代号“礁石”，此刻已带着队员前往后甲板，检查他们带来的特种装备。


    “我们首先前往洛女士感应到的次级坐标，进行初步水文和地质测绘，建立前沿观测点。”


    江屿指着电子海图上的一个标记，“全程约四十八小时航程。在此期间，各船按计划进行设备联调、人员适应性训练。李公子，贵方提供的‘古海眼’潮汐能量模型，已导入我们的中央预测系统，会实时比对实际探测数据。”


    李玄舟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航海服，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微微欠身：“有劳江先生费心。家父嘱咐，海上诸事，当以二位决策为主，玄舟此行主要为学习与辅助，绝不敢擅专。”


    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尽客气。


    洛薇薇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一旁的休息区。


    云芷正坐在那里，膝上盖着薄毯，指尖无意识地虚按，似乎在模拟弹奏。


    她的“九霄环佩”古琴已妥善安放在特制的恒温恒湿琴箱中，置于“追光者”上专门布置的琴室。


    此次在“深渊探索者”上，她只带了一柄尺八和数枚音簧。


    “感觉如何？还适应吗？”洛薇薇在她对面坐下。


    云芷睁开眼，浅浅一笑：“还好。海风的气息……很辽阔，与山间、高原都不同。音律在其中传播，会有独特的折射与共鸣。我刚才尝试以尺八吹奏了几个基础音阶，感应到船底水流深处，有一些……不太和谐的‘杂音’，非常微弱，似有似无。”


    “杂音？”洛薇薇神色微凝。


    “嗯，不是生物或机械噪音，更像是……能量流动被某种粘滞物阻碍时发出的‘涩响’。范围很广，分散在船队下方数百米深度的水层中，但随着我们向外海行驶，这种‘杂音’的密度似乎在缓慢增加。”云芷蹙眉，“我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和更长时间的聆听，才能确定其性质和源头。”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洛薇薇拍拍她的手，“有任何发现，随时告诉我。”


    船队劈波斩浪，向着东南方向驶去。


    白昼在航行中流逝。大部分时间风平浪静，天空湛蓝，白云舒卷。


    船员们各司其职，勘探设备陆续启动测试，声呐持续扫描着海底地形。


    偶尔有海豚群追逐船首浪花，引来一阵轻松的笑语。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当天深夜，“海神号”上的蛟组负责人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急报：“老板，洛小姐，声呐阵列在左舷十五度、深度约八百米处，发现异常散射体。


    体积不大，但声学特征古怪，不像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或地质构造。


    它……似乎在缓慢移动，并伴随着间歇性的低频脉冲，脉冲频率与李家模型预测的‘古海眼’能量潮汐低谷期有百分之七十三的重合。”


    江屿和洛薇薇立刻赶到“海神号”的专用指挥舱。这里是整个船队真正的核心，屏蔽等级最高，装备有最先进的探测和作战指挥系统。


    屏幕上，声呐图像显示出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团状阴影，正在海水中以每秒约零点五米的缓慢速度水平漂移。


    旁边分屏显示着该物体的声谱分析图，那些低频脉冲在图上呈现为尖锐的、不连续的峰值。


    “派‘潜蛟一号’下去看看。”江屿下令。“潜蛟一号”是一艘小型遥控深潜器（ROV），搭载高清摄像、机械臂和多种传感器，最大工作深度一千五百米。


    一小时后，ROV传回的画面，让指挥舱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并非生物，也不是岩石。


    那是一团……无法名状的、仿佛由半凝固的黑色油脂和破碎星光糅合而成的“东西”。


    它大约有公共汽车大小，外形不断发生极其缓慢的蠕动和变化，表面泛着油污般的七彩反光，内部却又隐约透出点点细碎的、仿佛星尘般的幽蓝光芒。


    那些低频脉冲，正是从它“身体”内部周期性地迸发出来。


    在ROV的强光照射下，它能“看”到这东西表面吸附着大量海洋生物的残骸——鱼类、甲壳类的骨骼碎片，甚至有一段疑似大型鲸类的肋骨，都被它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进了自身，如同生长在一起的畸形器官。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ROV试图靠近采集样本时，这东西表面突然伸出数条由黑色粘稠物构成的“触须”，猛地卷向ROV的机械臂！


    虽然ROV及时后撤，但一条触须尖端擦过了机械臂外壳，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灼痕，并残留下一小滩不断蠕动试图蔓延的黑色粘液。


    “立刻切断被污染机械臂，启动自洁程序！”江屿厉声命令。ROV果断抛弃了被触碰的机械臂段，同时释放出高压电解水幕，将残留的黑色粘液冲散、电解。


    “这东西……就是‘虚无污染’的某种形态？”洛薇薇盯着屏幕上那团诡异的存在，脸色凝重。她能感觉到，自己随身玉符中封存的那一丝“虚无”气息，此刻正微微发烫，与屏幕中的怪物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李玄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指挥舱，他看着屏幕，脸色有些发白，喃喃道：“‘啃食星光之暗，融汇血肉之浊’……先祖手札中提到的禁忌之相……竟然真的存在……”


    “李家手札里还说了什么？”江屿转头，目光如刀。


    李玄舟定了定神，快速道：“记载很模糊，只说在‘海眼’能量紊乱时，可能会滋生出一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污秽聚合体’，它们会本能地吞噬带有纯净能量的东西，无论是星力、生命精华，还是某些特定的矿物……并将吞噬物扭曲、融合成自身的一部分。它们怕强光，怕剧烈的水流扰动，也怕……高频的纯净音波。”


    “高频纯净音波？”洛薇薇看向云芷。


    云芷已经取出了尺八，轻轻抵在唇边：“我可以试试。但需要知道它的核心共振频率。”


    技术组立刻根据ROV采集到的脉冲数据进行快速傅里叶分析。几秒后，一组复杂的频率图谱显示出来。


    云芷凝视图谱，片刻，闭上眼睛。她并未立刻吹奏，而是先以指尖轻叩尺八管身，发出几个极其清脆、短促的泛音。


    这几个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甚至透过层层甲板和海水，隐隐向下传播。


    屏幕中，那团黑色聚合体的蠕动明显加快，似乎有些焦躁。


    云芷睁眼，眸中闪过清光。她将尺八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没有悠扬的曲调，只有一连串极高、极锐利、仿佛要刺破耳膜的单一频率音波！


    音波通过指挥舱内特制的扩音器放大，再经由船体底部的声学发射阵列，定向投射向八百米深的海水之中！


    “吱——！！！”


    即使隔着屏幕和层层隔音，指挥舱内的众人仍感到耳膜一阵刺痛。


    而那深海中的怪物，反应更为剧烈！


    它整个“身体”猛地向内收缩，表面的七彩油光疯狂闪烁，内部的幽蓝星芒急速明灭！那些低频脉冲变得杂乱无章，它伸出的“触须”胡乱挥舞，搅起大片浑浊。


    在ROV的镜头下，可以清晰看到，怪物表层那些被融合的生物残骸，在音波的持续冲击下，竟开始出现松动、剥离的迹象！


    有效！


    “持续输出！加大功率！”江屿命令。


    云芷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吹奏的音波频率开始按照特定序列变化，如同编制一张无形的音律之网，将那黑色怪物牢牢罩住。


    怪物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体型似乎也在缓慢缩小，表面的黑色粘稠物开始出现蒸腾、气化的迹象，逸散出丝丝缕缕更淡的灰气。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即将成功净化时——


    “警报！警报！左舷方向，深度六百米，出现多个高速移动目标！声呐特征……与当前目标类似，但体积更大！”声呐员急促的汇报声响起。


    屏幕上，代表新目标的红色光点，正从深海更黑暗处，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云芷音波发出的位置，疾驰而来！数量，至少五个！


    “它们被吸引了！”李玄舟失声道，“音波在驱逐一个的同时，也可能……惊动了更深处、更强大的同类！”


    “停止音波发射！ROV立刻上浮回收！”江屿当机立断，“所有船只，启动主动声呐干扰，制造混乱水声屏障！航向不变，全速前进，离开这片区域！”


    云芷放下尺八，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集中爆发，对她消耗不小。


    洛薇薇扶住她，看向屏幕上那些迅速逼近的红点，又看了看那团虽然受创但并未完全消散的黑色怪物，眼神深邃。


    这仅仅是航行第一天，在目标区域的边缘。


    深海之下，潜藏的狰狞，已然初现。


    而他们手中“星火泪珀”对主坐标的感应，随着船队不断靠近，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安。


    仿佛那沉睡在公海最深处的“星辰泪”遗迹，并非宁静的宝藏，而是一个正在被无数黑暗触须缓缓包裹、侵蚀的……囚笼。


    夜还长，航路尚远。


    指挥舱内，各岗位人员快速执行命令，气氛紧绷。李玄舟望着屏幕上逐渐被抛在后方、但依然在缓慢追逐的红点群，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一枚贴身携带的、刻着扭曲星轨的冰冷玉牌。


    玉牌深处，一点暗红微光，悄然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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