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哪?

作品:《汴京饮馔食记

    秋雨微凉,裹着几许潮意浸入屋中。


    孟嫣缓缓挣开了眼睛。


    望着陌生的帐顶,她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习惯性地抬手摸向枕下的手机却摸了个空。


    秀眉微蹙,孟嫣又摸向身侧,依然没有手机的影子。


    她只好坐起身来,却猛然又倒回了床上,只觉阵阵眩晕袭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响起一道脚步声。


    循声望去,先入眼的是一扇绘有花鸟的屏风,然后才看到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绕过屏风朝床前走来。


    妇人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黑釉碗,里面还隐隐冒着些微热气。


    到了床前,妇人惊喜的声音响起:“孟小娘子,你终于醒了!”


    陌生的声音,怪异的称呼。


    妇人看上去四十左右,宽头圆面,一双喜人的眼睛透着欣喜和关切。


    她将托盘放到床边的桌案上,然后摸了摸孟嫣的额头,微微俯身问道:“孟小娘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孟嫣被此时的情景震的有些缓不过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妇人见此,欣喜更甚,转身又出了门去,没多一会儿功夫,就听到院中传来一嗓子高吼:“二郎——!快去请庞郎中来,孟小娘子醒了!”


    此声刚落,就远远传来一声清亮的“哎!”。


    随即,妇人又回来了,将桌案上的碗端到了孟嫣面前,用勺子搅了搅。


    孟嫣还没喝就闻到了碗里的苦气。


    妇人搅的差不多了,方道:“小娘子,药已经温了,刚好入口,先把这药喝了?一会儿郎中来了再给娘子瞧瞧。”


    语气亲近,称呼却十分客气,看上去没有恶意。


    孟嫣没有说要不要先喝药,而是缓缓开口:“我、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有气无力,软绵绵的。


    妇人见此,心疼道:“小娘子这身子病歪歪的几个月了,本就受不得忽冷忽热,昨日这天突然就冷了下来,娘子就起了高热,一直替娘子诊病的庞郎中都说娘子可能……”


    说到此处,妇人突然住了嘴,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自己嘴上打了两下,才笑着继续道:“总之,庞郎中说,小娘子只要能醒过来,就无性命之忧了!”


    孟嫣整理了一下话里的信息,看来这副身体本就不太好,昨日又发高烧烧晕了,差点没了命。


    再多的信息没有了。


    还待要多问问,院中就传来了刚刚那清亮的男子声音:“阿娘,庞郎中来了。”


    妇人起身去开门,将庞郎中请了进来。


    孟嫣的目光又望向刚进来的庞郎中。


    头发束起,须发半白,身着深色长衫,一只手里提着医箱。


    他先给孟嫣诊了脉,又让孟嫣张嘴看了看舌头。


    面露讶异,随即捋着胡须笑道:“孟小娘子吉人天相,不仅度过了此次高热,连心郁之症都好了许多,我给小娘子换个方子,加上膳食调理,多出去走走,多晒晒日头,想来不出数月就会和常人无异了。”


    妇人听后眉开眼笑,连忙谢道:“有劳庞郎中了,这几个月来多亏了你。”


    庞郎中摆了摆手,笑着写起了方子,写好后又交代方子要如何服用方才离开。


    孟嫣望向妇人,思忖着要如何再问问,就听妇人笑着道:“小娘子别和孙婶婶客气,邻里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何况你阿娘……你给了我们不少方便,还付了银钱,孙婶婶拿了小娘子的银钱,自然要妥帖地好生照看小娘子。”


    妇人说完,端起冷掉的药碗,又笑道:“这碗药是不用喝了,等二郎抓了新方子回来,我重新煎一碗,小娘子先歇歇。”


    说完端着托盘出了门去。


    屋中安静下来。


    孟嫣只好先整理庞郎中和妇人话里的信息,她的这副身体之前有心郁,现在养上几个月就会无碍,她叫这妇人孙婶婶,是她的邻居,孙婶婶这样照顾她,是因为她付了钱……


    孟嫣的思绪忽然一顿……方才想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她这是在哪里?


    有了第一次猛然起身眩晕的经验,这次她缓缓坐起,之后细细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与床相对的是那扇花鸟屏风,东面离床不远的地方是一张长条桌案,上面摆放着镜台和妆奁,并几只大小不一的漆匣,漆匣旁边是一只青釉花瓶。


    桌案靠里侧的一边放着一对漆器箱笼,另一侧是一只方几,上面有一只小香炉。


    挨着方几的,是一张书案,书案和屏风平行,上面摆了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册。


    西侧则是衣橱,然后又是桌案和椅櫈,桌案上孤零零放了一支烛台。


    这真切的感觉不是梦境,那只能是穿越了。


    穿越二字,对现代的人来说并不陌生。


    从小说、长剧、短视频,总有这样的故事,就是穿越去的时代和穿越成了什么人很重要。


    目之所及,她穿越到了古代无疑,从孙婶婶和庞郎中叫自己“小娘子”来看,自己大概率是穿越到了宋朝。


    就是不知这个大宋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大宋,还是只是和大宋一样风貌的其他朝代。


    若是宋朝,她多少还了解一些,生活上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再者,也很显然,原身定然没受过什么苦,从这双绵软无骨青葱如玉的手就能看出来。


    只是屋内陈设简单,原身极可能是逢遭变故落了难,否则身边不可能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却要付银子给邻居孙婶婶,请她来照顾自己。


    再加上此刻她一身素衣,大概率是在为亲人服丧。


    另外,从孙婶婶衣着来看就是平头百姓,而孙婶婶现在是她的邻居,她今后大概也是要过市井百姓的生活了。


    孟嫣幽幽轻叹。


    任古代再有什么这个“之治”那个“盛世”,于平民百姓而言,和现代定然相差很多。


    古代即便是盛世,百姓也不过是能吃饱肚子而已,更遑论其他追求。


    抛开这些其他追求,就说在现代,最起码的“吃喝拉撒”中的后三项,于百姓而言就十分便利。


    而对于古代百姓可就不会如此了。


    古代平民百姓用的水和厕所……想来任何一个现代人……都很难适应的……吧?


    平民百姓和高门富户可相差太多了。


    有的朝代百姓能用上清水的都少之又少,更不用说有个干净厕所了。


    若是一城之官对通渠除秽不做重视,那岂不满城皆屎尿?


    孟嫣还真不是瞎想,她就曾看过一篇书目,里面写到某一朝代某个城市街道:“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颠面不识。”


    这说的不就是一场雨后,粪都被冲到了大街上,一个不好就溅了满身?


    孟嫣是煮饭都要时不时拧开水龙头冲手的,此刻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有些不太好。


    她深吸一口气,虽做不到既来之则安之,但也要暂时先忘掉这些,毕竟总不能死回去呀?


    更何况如果要死回去,她还要面对自小就不亲近的父母。


    要说她的穿越,或许与父母的那通电话不无关系。


    她从不主动联系父母,父母也极少联系她。


    但她每次接到父母电话都会心情极差,常常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她自小被父母送到了奶奶身边,初中时才被接回去,随即又住在寄宿学校,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怎么在那个家里住过。


    她和父母除了那点血缘关系,真的没有什么更深的感情,相反,更多的还是畏惧。


    父母明面说是因为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怕照顾不好她才将她送到乡下奶奶那里。


    实际她自小就知道,是因为父母嫌弃她,嫌弃她性子软绵内向,不能像别家孩子一样大方开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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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父母,不会表达自己的诉求,面对亲戚和父母的朋友同事,又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大声叫人。


    她的存在,总让父母觉得丢脸。


    她的印象里,父母从没笑过,只有严肃的一遍又一遍的说着“你就不能像谁谁谁一样?”“你就不能大声叫人?”“长嘴只用来吃饭的?”


    她不是不能大声叫人,她只是生来声音细小,别人不仅听不见,还会被说扭捏。


    直到她被从奶奶那里接回去,见到父母对双胞胎妹妹常常温柔的笑,才知道父母原来也会笑呀,也会温柔的说话,只是不是对她。


    这一次的电话,她不记得父母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挂了电话后,心脏一落再落,似乎落进了胃里,绞的胃里发疼,再加上连夜修改甲方图纸,惊惧痛苦加上疲惫,才导致自己猝死穿越吧!


    想到这里,孟嫣突然疏阔了许多,好像穿越到这里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至少,她再也不会和让她自小就产生畏惧的父母在同一时空了,任他们再怎么找自己也不会找到。


    思及此,孟嫣觉得心口都轻快了,仿佛那常年压在她胸口裹挟着亲情的巨石倏地不见了。


    她踩上软鞋下床,朝摆放镜台的桌案走去,望向镜中。


    镜中人的样貌就是她原本的样貌,大概因为生病,下颏尖尖,原本肉嘟嘟的脸颊也瘦了下去,眼睛看上去也比往日大上许多。


    只是此刻眉心微蹙,似是还有一缕化不开的忧愁,像是习惯了一般,倒是有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这大概是原身常有的表情,只不过成了肌肉记忆。


    她试着展眉,又缓缓弯起眼睛,露出浅淡的略带公式化的微笑。


    这才是自己。


    只是对着镜子笑了一会儿,神情就垮了下去,眉心又露出和刚刚一样的愁绪。


    她很幸运,从工作开始,同事温和,极好相处,说话也都轻声细语,她的软绵内向和天生声小就不会特别突兀,她和甲方的沟通也都通过线上,这不妨碍她能赚钱养活自己。


    生活上,也赶上了很好的时代,衣食住行也不必开口说话,都可以线上解决。


    即便一定要打电话,电话也有音量大小,都不妨碍她和别人沟通。


    可是这里还没有那么发达的科技……


    出行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


    孙婶婶那一嗓子高吼突然回荡在耳边,孟嫣一下子就又不好了。


    愁苦间,她无意踢到了桌案旁的箱笼,磕的她脚指微微发麻。


    她朝旁侧看去,漆器箱笼是双门样式,和乌木漆的桌案一个颜色,上面雕了暗色花纹,箱笼门上上了锁。


    若换成她自己,绝对不会把贵重东西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即便上了锁也不行。


    锁这个东西,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啊!找把斧头就能劈开。


    孟嫣犹豫着要不要找把斧头时,屋门再次“吱呀”一声开了。


    紧接着,孙婶婶绕过屏风又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依旧放了一只黑釉碗,碗里依旧冒着些微热气。


    孙婶婶见孟嫣坐在了梳妆台旁,便走了过来,笑着道:“这是庞郎中新开的方子,这次药得趁热喝,小娘子不如先喝了?”


    这次孟嫣没闻到苦气,遂接过了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孙婶婶将空了的药碗又放回了托盘上,临走前又道:“小娘子愿意起来动动是好事,外面雨已经停了,小娘子可以听庞郎中的,去院子里走走,身子恢复的快些。”


    说完才又绕过屏风出了门去。


    孟嫣又望向桌案旁的两只箱笼,虽然现在想打开它们,但白日里有外人在,的确不怎么方便。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也没钥匙,要是去寻把斧头让人看见只会更觉奇怪,便暂时歇了心思。


    出去看看也未尝不可,箱笼等晚上再想法子打开也不迟,遂起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