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茯神坏女人
作品:《普女,也可以白月光吗》 60/
软宁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还揉了揉眼睛。
她看到了,小舅舅笑着俯身凑近,额头抵着茯神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黑暗中,他像一朵妖艳的红山茶,危险又引人。
茯神站在他面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身上穿着青色的素裙。
她的发带就在小舅舅修长有力的指骨间夹着,在夜风中飘荡。
他歪着头,嫣红的嘴唇微张,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吟吟的,蛊惑的神情一直对茯神说着什么。
小舅舅上半身倾斜几乎要压在茯神身上,但又的确保持着距离,只拿眼睛轻柔地扫视着茯神的脸。
严格来说他和茯神接触的只有一只手。
他的一只手放在茯神的薄肩上,虽没有进一步举动,那种似有若无,却只是看着就觉得暧昧,他用软宁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和茯神说话。
他们声音很低,软宁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小舅舅脸上的神情,那种惊人的艳色,水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落下,看得她不知道为什么脸红心跳。
任何少女看到那样神态的韩雳都会心荡神驰。
他像个妖孽。
但茯神却像尸体一样,她的脸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她甚至没有在成年俊美男子那种带着诱惑的危险迫近下后退,身体虽然看似温驯,却是疏离的,并不怯弱瑟缩害羞,也没有丝毫倚靠的情态。
她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像一尊木雕的观音胚。
软宁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仍旧会忍不住心惊。
茯神是平静的,没有任何主动被动。
主动和被动的都是别人。
是小舅舅韩雳主动弯着腰和她视线齐平望着她,一直在说着什么。
神情仍旧带着一点属于韩雳独有的冷意,戾气,却满眼的温柔专注,甚至眉眼还有一分落寂自嘲。
是男人勾引女人的情态。
软宁心中只有崔雪尘,看到那样的韩雳也不知不觉有些呆住了。
但茯神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小舅舅的唇靠近她时,她才忽然别开了头。
一瞬回头像是无意间看向软宁的方向,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眼神竟然错觉有一丝冷淡的锐利。
那一瞬,黑暗中茯神那张普通的脸,美得仿佛鬼。
人或者物,美到极致,多少都是沾点鬼气的。
不然怎么会说见鬼似的好看,要命的好看,好看得不行,好看得要死呢。
她一直以为,这句话只用来形容那个魔鬼一样的小舅舅,今夜却见到两张这样的脸。
至于崔雪尘,他是仙,是神佛,是菩萨。
那夜软宁躲在树后万分震惊。
她当然不会觉得小舅舅是爱上了一无是处平庸懦弱的茯神。
韩雳为人再恶劣再坏,生得却是真的好看,一眼就好看的那种。
他名声都烂成那样了,仍旧是陈郡女子最想嫁的人。
陈家和韩家隔着条人命,陈冰清都死扛着不许人,一心想嫁韩雳。
但茯神那么普通。
韩雳若要引诱少女,选陈冰清那样的不是更好?
韩雳的人品用不着怀疑,干出什么坏事都有可能,唯独人选是茯神说不过去。
直到她再次探出头看去。
却看到茯神任由韩雳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
韩雳靠坐在树干上,茯神任由他的动作坐在他的腿上。
如果这一步还能说是韩雳主动,茯神是被迫。
下一刻,茯神把手放到了韩雳的脖子后。
那是少女抱着情人的姿势。
尽管她只是将手放在那,两个人之间隔着距离,并不亲昵。
茯神整个人也仍旧冷冷淡淡,毫无温度。
但她的顺从,已可以看做是主动。
软宁睁大眼睛,一股怒气上涌。
她为崔雪尘,为小舅舅韩雳,还有前世那些在上巳节给茯神花的这些男子感到不值。
心疼他们被茯神所骗。
他们根本不知道茯神私底下放荡的真面目。
或许她就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讨厌茯神的。
可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给忘记了?
直到今夜在这里再次看到韩雳和茯神一起的那一幕,记忆才重新浮现。
就好像有谁特意在她的脑子里隐藏起了那夜一样。
看着不远处这一幕。
软宁神色复杂。
她想起,身边的宫人告诉她的那些关于茯神的传言。
茯神和一个叫若野的指挥使走得很近。
不久那个若野外出,她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原白凤。
那次宴会上,还有一个叫什么谢照的郎君。
现在还有她的小舅舅韩雳。
明明是一根毫无温度的木头,竟然也能水性杨花、朝三暮四。
茯神啊茯神……果然不是看上去那么纯洁无瑕。
她百分百确定了。
茯神是个坏女人!
软宁攥紧拳头,脸上兴奋得发红。
几乎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
她无法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上辈子的崔雪尘知道,他的未婚妻是这样一个女人,他还会因为她的死,这般厌恶自己吗?
如果他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值得……
那张清冷矜贵如同谪仙一般的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还会如同前世看自己那般无欲无情吗?
想到上辈子崔雪尘是因为茯神杀了疼爱自己的父皇。
而茯神或许给崔雪尘送了不止一顶帽子。
她报复一般的快意就驱之不散。
几乎忍不住想要转圈圈。
软宁再次偷看着不远处的帐篷。
错不了,那是韩雳。
前世她落到这群人手里,以为性命不保,于是引诱那个军师却遭拒,最后就是因为小舅舅韩雳的出现,才得到解救。
那位军师,竟然是韩雳认识的人。
好可惜。
本来这一世,她千方百计试图让茯神重蹈自己的覆辙。
等到茯神脱衣服勾引那位军师却被拒绝的时候,小舅舅韩雳恰好撞见了现场,知道了茯神私下里这般放荡,勾引的还是他的好友。
小舅舅的脸色不知道多好看。
没想到茯神中途不去了。
软宁神色变了又变。
没关系,没有这一次,那不是还有原白凤,还有那什么若野吗?
小舅舅一样会知道的。
崔雪尘也会知道的。
想到这里,她唇角压都压不住。
……
帐篷里。
茯神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手中的刀刃并未因为被人抓住手而松开半分。
众所周知,不止软宁,韩家的所有小辈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人就是他们的小舅舅韩雳。
茯神不是韩家人,但她也怕。
某种程度,比其他人更怕。
毕竟,对方手中握着她的把柄。
五岁那年。
偶尔一次,茯神听到附近那些农家玩伴们私下小声互相提醒,千万别跟那个男人走。
那个脾气暴躁可怕的男人,会忽然和颜悦色把她们单独叫走,骗她们说要给她们糖吃。
将她们带去一个没有人的空屋子,然后让她们闭上眼睛,脱下裤子……
即便没有大人教她们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但人对于危险有着本能的恐惧。
她们害怕地叮嘱茯神。
可是,正说着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厉声训斥问她们在干什么。
茯神不认识那个人。
但当她看到这个男人出现后,这些小孩子便一个个恐惧僵直的小身影。
听到男人刻意放柔声音,却还是显得生硬冷酷,要其中一个女孩子跟他走,帮他一个忙。
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们……谁跟我走?”
女孩子们都瑟瑟发抖,像冬天挨在一起的僵直的小麻雀,都怕被点到。
害怕到甚至不敢表露出害怕。
即便是小孩子也天然懵懂地知道,只有装作不懂他做了什么,才能自保。
就像做梦梦到了鬼,本能知晓不能让鬼知道自己发现了他不是人的身份。
茯神是个成年人,哪怕身体是小孩子,但她的灵魂是成年人的。
她故意抬起眼,偏头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
等对方看来的时候,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又羞怯地偏过头。
男人看直了眼。
彼时成帝还只是成王。
但成王女儿的身份并没有让男人有丝毫犹豫,反而像是更加刺激了他。
身份越是高贵的猎物,越是能满足这种变态追求刺激的心。
他几乎是立刻选好的猎物,上前牢牢拉住了她的手,让她跟他走。
茯神在小伙伴们惊惧不敢言的沉默里,一无所知的样子跟着男人离开了。
那天阴沉,快要下雨,黄昏到来得更加快。
她表面无忧无虑,一会儿被这个野花吸引甩开了男人的手,一会儿被那个青蛙转移了注意力,慢慢吞吞的走着。
心却跳得极快,不断想着自救的办法。
男人耐着性子催促,但态度却空前的很好,像是怕吓跑了这顶级的猎物。
对方是成年男性,并不怕她跑,只是这样会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阻碍。
十六岁的茯神已经不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了。
只记得那个男人恶名在外。
以至于路上遇到的人远远看到了就绕着走,纵使有人觉得不对劲也不敢说什么。
这个男人的风评有多可怕?
他娶过妻,对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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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一个世家女,却消失的不明不白。
陈家对外说那女子不守妇道跟人跑了,但整个陈郡的人都知道,尸体在陈家哪个池塘下埋着。
男人站在不远处全程用发红的眼睛看着她,像一条蛰伏的阴暗有毒的虫子。
茯神见过这个纨绔当街耍狠的样子,也听别人说他打死人,被官府抓了却无事发生地放回去的事。
只要能销毁证据,成王的女儿,纵使杀了又如何?
对方当然不会把她带进陈家府邸,那太远了,遇到的人多,变数也多。
但陈家有很多下人,下人有很多屋舍,其中就有对方置办的方便做这种事的暗屋。
让茯神没想到的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屋子,居然就在离自己家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从前她路过的时候也曾好奇过为什么里面是空的,屋主人去了哪里,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进到这里去。
甚至,或许曾经当她路过的时候,里面就有一个孩子正在被……
当对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茯神转身就跑。
男人没有一开始就追上去,他还背对着茯神在研究门锁。
这一路上茯神一直表露的顺从懵懂彻底麻痹了男人,让他本就自大的心的膨胀到了极点。
他没想过猎物是会跑的。
茯神利用这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时间拼命向着城中记忆里人多的大路跑去。
但那天将要下雨,天近黄昏。
陈郡本也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更何况茯神外祖家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不是什么热闹的街区。
可就连她跑去的中街上竟然也看不到一个人。
男人一开始没有防备让她拉开了距离,但反应过来后追上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上天好像不是站在她这边的。
茯神却还是拼尽一切向前跑着,不顾一切地跑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地跑着,几乎没有任何指望地跑着……
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论声名狼藉,论可怕,论凶狠,论令人畏惧避之不及的程度,可以和身后那个蛮横的纨绔并称陈郡恶霸榜之首的另一个混世魔王。
陈郡前一任郡守养了一条半人高的狼犬,走到哪都带着,这狼犬咬伤了无数人,除了主人谁来都咬。
郡守那一日来韩府赴宴。
不到三岁的茯神那时也被乳娘带了来。
她上辈子就从小怕狗,这辈子也是,狗最是欺软怕硬,见了她反而叫得越凶。
跟它半个成年人的体型相比,那细细的绳索根本就拴不住它。
茯神想离远一点,就看到了另一边站着的韩雳。
她比狗更害怕的是韩雳。
或许小孩子和动物都能看到人身上特殊的气。
一种不知道是想象还是错觉,可怕的、充满暴戾的冷白光,或者说那就是实质化的暴戾气息。
茯神每当想起那时,记忆里小小的韩雳身上,真真切切地就笼罩着这样一层危险的白光。
当小小年纪的韩雳路过,对方只侧首冷冷地上下看了冲他凶吠的黑狗一眼。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狼狗竟然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发出害怕的呜呜声。
这样戏剧性的一幕,要不是茯神亲眼所见,她都不敢相信。
隔天早晨,茯神远远看到韩雳蹲在比他高大的狼犬尸体旁。
她远远看见,狼犬的脑袋是扁的,像是被什么重物锤扁的,身上的狼皮已经被剥了一半。
韩雳的手上拿着一柄匕首,神情专注。
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她。
冲她歪了歪头,无辜地示意手中沾血的刀。
问她,要不要也试着捅这条狗两刀?
毕竟,它不是昨天也冲着你叫了吗?
茯神佯作镇定,摇了摇头。
然后,在对方不注意她的时候,缓缓地缓缓地退了回去。
那年,韩雳九岁。
从小软宁就一直害怕这个小舅舅,茯神看见对方也能避则避。
见过对方疑似杀狗剥皮的场面后,她觉得这人大概可能就是所谓病理性的天生反社会。
但现在,在这种时候看到韩雳的身影。
她不顾一切地挣开男人抓来的钳子一样的湿冷的手飞快跑向前。
将她的手伸向正要上马的韩雳。
十二岁的韩雳已经很高了,回身低头看来,少年阴鸷的眉眼,一点也不比身后那个发怒的壮汉少可怕分毫。
茯神当然不会指望韩雳会见义勇为。
她从始至终看向的都是韩雳腰间的那把刀。
她想的也只是从对方身上抢一把刀,一个锋利些的武器。
让她在那个男人抓住她的时候,足够捅死对方的利器。
她不是来求生的。
从那几个孩子这里知道那个男人做了什么的时候,从她跟着男人走的时候,她就做了让那个男人死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