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方寸之间有乾坤

作品:《警营岁月

    第24章:方寸之间有乾坤——1988年昝岗乡身份证办理纪实


    【文章摘要】:1988年,昝岗乡派出所接到任务,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一万六千多人的身份证采集工作。段旭等民警克服困难,深入乡村宣传身份证的重要性,并耐心解答村民的疑问。他们用老旧的设备拍照,认真核对信息,确保每个名字都准确无误。尽管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挑战,如村民的误解和设备的局限性,但民警们始终坚守岗位,真诚服务。最终,村民们对身份证的便利性表示认可,并主动前来办理。这段经历不仅体现了民警们的敬业精神,也展现了身份证对村民生活的重要意义。


    一、春风里的硬骨头


    1988年的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刮过昝岗乡的土路时,段旭正蹲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用砂纸打磨那枚磨秃了的钢笔尖。办公桌上新到的文件还带着油墨味,最上面“三个月完成全乡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八人身份证采集”的字样,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段哥,县局的通知下来了?”李振猛抱着一摞户籍档案闯进来,蓝布警服的袖口沾着泥点——刚从十里外的李村调解完宅基地纠纷回来。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放,腾出的手赶紧扶住被风吹得摇晃的煤油灯,“这风跟刀子似的,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段旭直起身,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镜片后那双温和却执拗的眼睛。他捡起文件递给李振猛,指腹在“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八”上反复摩挲:“你算算,每天得办多少?”


    李振猛扒拉着手指头:“三个月九十天,一天……差不多一百八十人?”他吐了吐舌头,“咱所就仨人,加上临时借调的小王,怕是得连轴转。”


    办公桌上,空白申请表堆成的小山摇摇欲坠,搪瓷缸里插着的钢笔笔尖都磨得发亮。墙上的手绘流程图被风吹得卷了边,图钉在土墙里陷得很深。段旭把窗户纸撕开的裂缝又糊了层报纸,回头时看见小王正对着相机发愁——那台老式海鸥相机是十年前配的,镜头蒙着层灰,闪光灯像只瞎了的眼睛,时灵时不灵。


    “发愁没用。”段旭摘下眼镜擦了擦,“下午跟我去赵村,先从最远的村开始。记住,咱不是来完成任务的,是来给老百姓铺路的。”


    李振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得嘞,段哥!我这就去备车,那辆‘永久’自行车,我早上刚给链条上了油。”


    小王也赶紧把相机装进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是前任老民警传下来的。他捏了捏口袋里的胶卷,心里默念:可千万别出岔子。


    午后的风稍微缓了些,段旭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宣传板和一摞登记表,李振猛和小王各骑一辆跟在后头。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扬起一阵黄土。路两旁的麦苗刚探出头,嫩得能掐出水来,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见人来便扑棱棱飞走了。


    “段哥,你说赵村人能信咱不?”小王蹬着车,额头上渗出汗珠,“我听我娘说,那边的老人都倔得很,不爱听新鲜事儿。”


    段旭头也不回:“倔,说明认死理,也说明重实在。咱把道理讲透了,让他们觉得这身份证对自个儿有用,自然就信了。”


    李振猛在一旁补充:“赵村的张大爷,去年因为宅基地的事儿跟邻居闹到所里,我去调解过。那老爷子,最讲究‘理’字,只要咱占理,他比谁都拥护。”


    说话间,远远望见赵村的老槐树,枝桠在风中伸展,像个守望的老人。村口的石碾子旁,已经有几个村民凑在一起,好奇地望着这几个穿警服的外来者。


    赵村的老槐树下,晨雾还未完全消散,炊烟袅袅升起。此时,段旭的宣传队被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他站在一块青石板上,正准备开始讲解,却被蹲在石碾子上的张大爷打断了。张大爷一边吧嗒着旱烟袋,一边疑惑地问:“办那玩意儿干啥?我活了六十五年,从昝岗乡到唐河县城就去过三回,要它有啥用?”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李婶抱着胳膊,嗓门响亮地说:“听说办这证还得交五块钱?这不是给咱们老百姓增加负担吗?你们当警察的,不好好抓贼,净折腾这些没用的!”有人接着说:“就是,家里孩子多的,五块钱能买两斤肉呢!”还有村民疑惑:“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咋填表?”


    质疑声此起彼伏,如同初春的冰雹,让人心里感到沉重。小王紧张地攥着宣传单,偷偷观察段旭,却发现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等到大家的声音逐渐变小,段旭举起手中的宣传单,开始解释。


    “大伙儿瞧,这证上有照片、有名字、有住址,是国家给咱老百姓的‘合法身份证明’。”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说服力,“张大爷,您去年去县城医院看病,是不是因为说不清籍贯,报销手续跑了三趟才办下来?”


    张大爷停下了吧嗒烟袋的手,眉头逐渐舒展:“是有这么回事……那医生非说我口音不对,不像昝岗乡的,让我回村里开证明,来回折腾了三天,差点耽误了换药。”


    “有了这证,一刷(当时虽无刷卡技术,但段旭用通俗说法)就知道您是咱昝岗乡赵村人,多方便。”段旭又转向李婶,“李婶,您家三小子不是在南阳打工吗?下次他回来,您让他试试——没身份证,火车都上不去。前阵子所里接到县局通知,火车站查得严,没这证,连候车室都不让进。”


    这话正说到李婶心坎里,她愣了愣,嘟囔道:“真这么管用?我家老三上次回来,说在车站被盘问了老半天,差点没赶上火车。”


    “比珍珠还真。”段旭从包里掏出登记表,“不会写字的,我们帮您填;拍照片要是不满意,咱们重拍,直到您舒心为止。现在就去村部办,第一个办的,我个人送他张塑封膜,能把证保护得妥妥的,防水防折。”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变了调,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后生挤出来:“段警官,我在外头跑运输,这证是不是能证明我是谁?以前住店总被盘问,有了它是不是就不用麻烦了?”


    “没错!”段旭把宣传单递给他,“这证全国通用,走到哪儿都认。你去外地拉货,住旅馆、过检查站,掏出这证,人家一看就清楚,省多少口舌。”


    后生捧着宣传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那我现在就能办不?”


    “能!”段旭朝村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就去,第一个给您办!”


    后生名叫赵建军,常年在周边县市跑运输,最烦的就是住店时被反复盘问。他二话不说,跟着段旭就往村部走。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李婶抱着孙子,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我先问问,我家老三在外地,能代办不?”


    张大爷在石碾子上磕了磕烟灰,也慢悠悠站起身:“我也去瞧瞧,看看这小卡片到底长啥样。”


    村部是间旧瓦房,墙上还贴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段旭和李振猛把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带来的蓝布,就算是工作台了。小王在墙角支起相机,用一块红布当背景——这是他昨晚琢磨半宿想出来的,红色显眼,拍出来精神。


    赵建军是第一个,他紧张地坐在小马扎上,挺直腰板,对着镜头咧了咧嘴。小王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亮得让人眯起眼。


    “好了,下一个!”段旭一边登记赵建军的信息,一边招呼着。


    李婶抱着孙子凑过来:“段警官,我家老三叫李国强,在南阳一家砖厂上班,能给他办不?”


    “能啊,您把他的户口本带来,我们登记上信息,照片等他回来补拍,或者您有他近期的照片也能先用着,回头再换。”段旭耐心解释。


    张大爷拄着拐杖,在一旁看着:“段警官,我老婆子眼瞎,常年不出门,也得办不?”


    “得办,张大爷。”段旭抬头笑了笑,“这身份证是每个人的‘身份凭证’,不管出不出门,都得有。万一将来有啥政策,比如领养老金啥的,没这证可不行。”


    张大爷点点头:“那我也办一个,给我老婆子也办一个。”


    那天的宣传,从清晨忙到日暮。段旭的嗓子哑了,嘴唇裂了口子,李振猛跑前跑后给大家倒水,腿都跑酸了,小王更是顶着烈日摆弄相机,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看着越来越多的村民走进村部登记,他们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夕阳把村部的影子拉得老长,小王一边收拾相机,一边问:“段哥,你咋就知道这些话能说动他们?”


    段旭望着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笑了笑:“咱得站在他们的日子里想事儿。他们怕的不是花钱,是花了钱没用;怕的不是麻烦,是麻烦了还办不成事。咱把好处说到他们心坎里,他们自然就愿意了。”


    李振猛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圈:“明天去王村,听说那儿的王老五是个‘犟驴’,咱得提前想想法子。”


    段旭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犟的人,也有顺毛的时候。只要咱真心为他好,他能感觉到。”


    三、灯下的笔与镜头


    信息采集的日子,是跟着鸡叫开始的。天刚蒙蒙亮,段旭他们就背着登记表、相机、墨水瓶往各村赶。村部的八仙桌拼在一起当工作台,村民排着队,手里攥着户口本,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王秀莲,女,1952年3月12日……”段旭念着,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他的字遒劲有力,每个字都像站得笔直的哨兵。小王在旁边帮忙核对,却总在细节上出错——把“峰”写成“锋”,把“莲”写成“连”,气得自己直挠头。


    “别急。”段旭把红笔递给他,“咱们搞个‘双人核对制’——你填完我查,我填完你审,就像给麦子挑杂粒,多过一遍手,错漏就少点。”他指着自己刚填的表,“你看这‘王秀莲’的‘莲’,我差点写成‘连’,多亏你刚才指出来了。”


    小王看着段旭镜片后温和的眼神,心里的焦躁散了大半:“成,我保证以后瞪大眼睛看!”


    比信息登记更难的是拍照。所里那台老式海鸥相机,镜头蒙着层灰,闪光灯时灵时不灵。为了拍张合格的照片,他们把各村的仓库、祠堂都借遍了——得找个光线好、背景干净的地方当临时摄影棚。


    “笑一笑,大爷,嘴角往上扬点。”小王举着相机,对着镜头里的张大爷喊。张大爷一辈子没拍过几次照,对着镜头浑身僵硬,嘴角扯得比哭还难看。


    “大爷,您就想您家麦子丰收的光景。”段旭在一旁逗他,“想想麦囤堆得比房高,您乐不乐?”


    张大爷被逗乐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小王赶紧按下快门。可等照片洗出来,大家的心又沉了——设备太旧,照片泛着黄,张大爷的脸模糊得像蒙了层雾。


    “这咋整?”小王急得直跺脚,药水溅了一裤子。洗照片的暗房就在乡政府的储物间里,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显影液、定影液都是按比例兑的,温度稍微不对,照片就废了。


    “重拍。”段旭拿起照片,“明天再去趟赵村,跟张大爷好好说,就说上次光线不好,得补拍一张。”


    第二天去补拍时,张大爷听说照片没拍好,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模糊点就模糊点,反正我也不常看。”


    “那可不行。”段旭蹲在他跟前,像对自家老人说话,“这身份证得用几十年呢,拍清楚了,您孙子将来看着也知道爷爷年轻时啥模样。再说,这是国家给您发的证,得漂漂亮亮的。”


    张大爷被说动了,乖乖跟着去了村部。这次小王把相机擦了又擦,闪光灯也提前试了十几次,还特意把窗户打开,让自然光透进来。拍出来的照片终于清晰了,张大爷捧着照片,咧着嘴看了又看:“嘿,这比我镜子里看着精神!段警官,你看我这胡子,是不是该刮刮?”


    “这样就挺好,透着股精气神。”段旭笑着说。


    最难的是给孩子们拍照。三四岁的娃娃,要么对着镜头哭,要么到处乱跑,根本抓不住。有回给李婶家的小孙子拍照,孩子看见黑黢黢的相机镜头,以为是啥怪物,哭得惊天动地,李婶哄了半天都没用。


    段旭灵机一动,从包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小朋友,拍完照这糖就给你,好不好?你看镜头里的叔叔,笑一个。”孩子盯着糖,哭声小了,小王趁机按下快门。等照片洗出来,孩子嘴里含着糖,嘴角还挂着泪珠,却笑得像朵花。李婶看着照片,抹着眼泪说:“这要是我家老三在南阳,能看着他侄子这模样,不定多高兴呢。”


    晚上回到办公室,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忙碌的剪影画。段旭核对登记表,李振猛整理照片袋,小王则在暗房里忙碌——红色的安全灯下,他的脸被映得通红,手指在显影液里轻轻搅动,看着相纸上的人影慢慢清晰,像在唤醒一个个沉睡的故事。


    “段哥,”小王揉着发酸的肩膀,从暗房里探出头,“咱这么拼,到底图啥?”


    段旭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玻璃的裂缝,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你看这光,哪怕就这么点,也能照亮块地方。咱们办的这身份证,对咱来说是工作,对老百姓来说,是日子里的光——以后他们出门办事,拿出这张证,少跑冤枉路,少受委屈,这不就是咱该干的?”


    李振猛在一旁点头:“可不是嘛,昨天王村的王大娘说,她儿子在广州打工,因为没证明,厂里不给发工资,急得直哭。等身份证办下来,寄过去,看谁还敢不认!”


    小王笑了笑,转身回了暗房。安全灯下,他看着相纸上渐渐清晰的笑脸,心里突然觉得,这刺鼻的药水味,也没那么难闻了。


    四、犟驴的红布包


    麻烦还是找上了门。那天下午,外号“犟驴”的王老五冲进临时□□点,把一张表格拍在桌上:“你们这是啥意思?把我名字写成‘王老五’,我户口本上明明是‘王正国’!”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我看你们就是糊弄事儿!”


    负责登记的是新来的实习生小林,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段旭赶紧走过去,拿起户口本和表格比对,确实是小林图省事,写了俗称。他立刻给王老五鞠了个躬:“叔,是我们工作不细致,这就给您重填,保证跟户口本一模一样。”


    王老五还在气头上:“重填?我耽误的功夫咋算?我从村西头跑过来,来回两里地,就为了这破表格?”


    “叔,您消消气。”段旭拿起笔,“您坐着歇会儿,我亲自给您填,填完再给您多印两张表格当草稿纸,成不?”他一边说,一边工工整整地写下“王正国”三个字,笔锋遒劲有力。


    王老五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气慢慢消了,却还是嘟囔:“我这名字可是我爹请先生起的,‘正国’,堂堂正正的国,不能瞎写。当年我爹说了,这名儿,是盼着国家好,咱老百姓才能好。”


    “是是是,”段旭点头应着,“这名字大气,必须写对。您放心,以后我们登记,一定严格按户口本上的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填完表,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递给王老五:“叔,您瞧瞧,对不对?”


    王老五接过表格,一个字一个字地瞅,确认没错,才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叔,等等。”段旭叫住他,“这是给您的塑封膜,等身份证下来,您自己就能封上,结实。”


    王老五愣了愣,接过塑封膜,没说话,转身走了。


    小林红着眼圈说:“段哥,都怪我……”


    “不怪你。”段旭拍了拍他的肩膀,“咱面对的是几千号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名字、生日看得比啥都重,这没错。以后啊,咱就把每个名字都当宝贝似的对待。”他拿起桌上的登记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上面的每个名字,都连着一个家,连着一家人的日子。咱得对这些名字负责。”


    小林重重地点头,拿起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认真核对每一个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段旭的眼镜换了副新镜片,因为旧的那副被他熬红的眼睛盯出了裂纹;李振猛的自行车胎补了三次,车铃却依旧清脆;小王的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药水痕迹,可他洗出来的照片,越来越清晰,连张大爷下巴上的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天傍晚,小林整理表格时突然发现,最早抵触□□的几个村民,都主动来补登信息了。“段哥,你看,张大爷带了他那耳聋的老伴来,说‘不能让她成黑户’;李婶家老三从南阳寄信来,让家里人帮他把证办了寄过去,还特意嘱咐要拍精神点……”


    段旭笑着点头,心里却突然一紧——放身份证的铁皮柜钥匙,不见了。


    那铁皮柜是前两天刚从乡政府借来的,专门用来存放已经制作好的身份证。第一批身份证刚送过来,足有三百多张,明天一早就要通知村民来领。这钥匙要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五、月光下的钥匙


    那天傍晚,最后一批身份证送抵办公室时,夕阳正透过窗缝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金光。三百多张身份证,整整齐齐码在铁皮柜里,像一摞摞沉甸甸的信任。段旭捧着那沓崭新的证件,指尖抚过塑封表面,冰凉的触感里透着股踏实——三个月,一千多个小时,终于要见到成果了。


    “段哥,咱们晚上加个餐吧?我请大家吃烩面!”小林举着空了的钢笔水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刚来所里时还怯生生的,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段旭刚要应声,却见负责保管证件的老周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段、段哥,不好了!放身份证的柜子钥匙……不见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小林刚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小王手里的药水瓶差点脱手——那柜子里是三百多户的期盼,丢了任何一张,都没法交代。


    “你再说一遍?”段旭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放下证件,快步走到铁皮柜前。柜子是乡政府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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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汰下来的旧物,锁芯早就不太灵,全靠那把黄铜钥匙才能打开。


    “我、我下午还打开过,把新到的证放进去……”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翻着口袋,“后来整理桌子,可能……可能随手放哪儿了……”


    “别急,慢慢想。”段旭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最后一次用钥匙是啥时候?在哪儿用的?”


    老周拍着脑袋,急得直转圈:“下午三点多,我把东村的身份证放进去,当时……当时你让我拿东村的户籍档案核对,我就把钥匙放在档案册上了……对对,就在那本蓝色封皮的档案册上!”


    大家立刻动了起来。小林掀翻了桌上的文件堆,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小王钻到桌子底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没放过;段旭则拿起那本蓝色封皮的档案册,一页页地翻看,连书脊都仔细摸了一遍。


    “没有……”小林直起身,额头上沾着灰,“会不会掉地上了?”


    大家又蹲下身,沿着地面一寸寸摸索。办公室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藏个钥匙再容易不过。可从墙角摸到门口,指尖触到的只有灰尘和小石子。


    “要不……砸锁吧?”老周小声提议,声音里满是自责。


    “不行。”段旭立刻否决,“这柜子里是三百多户的身份证,砸锁动静太大,传出去村民该以为咱们办事不牢靠。再说,锁砸坏了,今晚这些证放哪儿?万一出点岔子,谁担得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又起,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办公室里只开了盏昏黄的灯泡,把大家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怪我……”老周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要是我把钥匙串在腰上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段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下午核对档案时,曾把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翻开,放在腿上看,会不会……钥匙掉进了册子的夹层里?


    “所有人,再仔细查查那本档案册!”段旭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大家赶紧围过来,小林小心翼翼地捧着档案册,一页页地抖落。当翻到中间夹着的一张旧地契时,段旭眼睛一亮——地契的折痕很深,边缘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突然,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段旭猛地抽出钥匙,黄铜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光,还带着文件册的油墨味。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小林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撞到桌子;老周红着眼圈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段旭按住了肩膀:“没事了。下次把钥匙串在这上面。”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红绳,那是上次去赵村宣传时,李婶塞给他的,说能“辟邪”,他一直没舍得用。


    老周接过红绳,把钥匙牢牢系上,又贴身揣进怀里,像是揣着块滚烫的烙铁。


    那天的烩面最终没吃成,可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段旭看着铁皮柜上的锁,突然觉得,这把钥匙锁住的不只是身份证,还有老百姓的信任。


    六、红布包里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领身份证的村民又排起了长队。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队首,逢人就说:“俺这证拍得精神!比年轻时娶媳妇那会儿还俊!”李婶抱着小孙子,一边哄孩子一边念叨:“等你三叔收到证,在南阳干活也能踏实点。”


    当最后一张身份证交到村民手里时,段旭突然发现,队伍末尾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老五。


    “王大哥,您咋来了?”段旭笑着迎上去。他记得王老五的身份证是后天才到,特意留了言让他过两天来取。


    王老五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身份证——原来他昨天听邻居说可以领了,就特意跑了一趟,没想到真领到了。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俺来……俺来谢谢你们。昨天去县城赶集,用这证在供销社领了补贴,没多跑一步路。以前得托人捎话问,来回折腾好几天,现在揣着这卡片,啥都清楚了。”他挠挠头,“以前是俺糊涂,觉得你们折腾人……对不住了。”


    段旭看着他手里的红布包,红得像团火,心里暖烘烘的:“王大哥,您这是干啥?身份证能帮上忙,就是咱办这证的意义啊。”他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递回去,“您看这照片,多精神,跟您这名字‘正国’一样,透着股堂堂正正的劲儿。”


    王老五嘿嘿笑起来,皱纹里都盛着光:“可不是嘛!俺家小子写信说,厂里登记信息,有身份证填起来快得很,不像以前,得托人开证明,来回得半个月。他还说,等俺这证办下来,让俺也去南阳逛逛,坐火车不用再让他提前打招呼了。”他把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折进红布包,“这玩意儿,真是个好东西。”


    这时,张大爷拄着拐杖挪过来,举着身份证对着太阳照:“小段警官,你说这证真能管一辈子?”


    “能!”段旭的声音清亮,“等您老一百岁,拿着它去领养老金,照样管用。国家认这证,就像认咱老百姓一样。”


    “那敢情好!”张大爷乐得合不拢嘴,“到时候让俺重孙子看看,他爷爷年轻时啥样,告诉这小子,咱国家的证,能护着咱老百姓一辈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李婶抱着小孙子挤过来,孙子手里正攥着那张含着糖的照片,咿咿呀呀地喊“证证”。“段警官,俺家老三来信了,说收到证那天,特意请工友吃了顿饺子,说这证比介绍信管用十倍,走到哪儿都硬气。他还说,年底想带个对象回来,有证买车票方便。”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跑运输的后生接话,“我上回在驻马店住店,掏出身份证,老板连押金都没要,说‘有这证在,啥都信得过’。以前住店得找保人,麻烦死了。”


    夕阳斜照在□□点的木桌上,把表格的影子拉得老长。小林正把最后一沓档案归档,钢笔在登记本上写下“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八”,笔锋轻快——正好是全乡的□□人数。小王收拾着相机和药水,镜片反射着晚霞,像落了片金叶子。


    段旭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三个月前,在赵村老槐树下被质疑的窘迫;想起深夜在暗房里,小王对着模糊的照片掉眼泪;想起小林为了一个错字,蹲在地上把十页表格重填一遍;想起自己戴着裂了缝的眼镜,在煤油灯下核对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段哥,发啥愣呢?”李振猛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一把锁锁上,咱的任务就圆满结束啦。”


    段旭回过神,接过李振猛递来的锁,却没立刻锁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红绳,把钥匙串好,挂在办公室的钉子上。“这钥匙啊,就留在这儿吧。”


    “留着啥用?”小林不解。


    “以后啊,”段旭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远处的田野里,春麦已返青,像铺了层绿毯子,“老百姓说不定还有要补证、换证的,咱得随时等着。这活儿,不是结束,是刚开始。”


    小王突然“呀”了一声,从暗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照片:“段哥,您看这张!”


    照片上,是□□点刚开张那天,段旭站在老槐树下,张大爷蹲在石碾上抽旱烟,李婶抱着孙子站在人群外,王老五背着手,一脸不忿地扭头看着别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这张咋没见过?”段旭接过来,指尖抚过照片边缘,有些微微的卷曲。


    “当时觉得拍虚了,没敢给您。”小王挠挠头,“刚才整理药水时找着的,觉得……挺有意义的。”


    段旭把照片平放在桌上,旁边是厚厚的登记册,再旁边,是那串挂在钉子上的红绳钥匙。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角,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


    “是挺有意义的。”他轻声说。


    夜幕降临时,办公室的灯又亮了。段旭在登记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三月春至,证成于民。”笔尖落下时,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混着远处村民归家的笑语,在昝岗乡的夜色里,温柔地漾开。


    后来,那间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有人来补证,有人来咨询,段旭和同事们总是笑着接待。墙上的流程图换了新的,窗户的裂缝被新玻璃补上,可那串红绳钥匙,一直挂在钉子上,像个温暖的约定。


    多年后,昝岗乡通了公路,盖起了新的派出所。老办公室改成了档案室,那串钥匙还在,旁边摆着那张老照片。新来的年轻民警问起照片的故事,段旭总会指着照片上的王老五、张大爷、李婶,还有那个蹲在地上填表格的自己,慢慢说:“你看,这方寸大的身份证,装着的是老百姓的日子。咱当警察的,就是要把这日子,护得稳稳当当的。”


    阳光透过新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串红绳钥匙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而远处的田埂上,又一批春麦破土而出,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应和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