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你也死了?

作品:《夫人今天答应圆房了吗

    她在喊娘!


    棉被中,她蜷成小小的一团,满脸都是泪水。


    谢越心底巨痛,颤抖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在她怀中颤了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千万片。


    谢越小心翼翼地俯身,“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没事。”


    她仿佛听到了他的话,无意识地向他靠近。


    渐渐的,她颤抖的症状缓解下来。


    她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仿佛在嗅他衣间的气息,蹙紧的眉头微展,唇角露出安心的弧度。


    谢越不敢怠慢,一边轻声哄她,一边喂她吃药。


    这一幕惊得过来检查他伤口的陈百草,差点把针匣砸他脸上。


    “成婚三年都没见你露出一点做丈夫的样子,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开他脖子上被泡发了的绷带。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已经发紫溃脓的伤口。


    陈百草蹬了他一眼,拿起金针挑拨脓疮。


    紫黑的液体瞬间流出。


    二次清创的痛一般人根本难以忍受,谢越却连眉都没皱一下,仍然温声细语地哄着纾延喝药。


    她窝在他怀里,仿佛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谢越一向冰冷的眉眼,此刻,却如饶弯的春水。


    陈百草瞥了一眼。


    这样看着,倒与寻常女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却是在万将军中,单枪匹马杀了对方一员虎将的人。


    药汁顺着她唇角滑落,谢越俯身用指腹轻轻拭去。


    “谢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谢越后背猛地绷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人。


    陈百草莫名其妙。


    刚才刮去腐肉的时候都没见他有什么反应,现在被自己婆姨叫声名字,倒好像天塌了似的!


    是他老了,还是现在的郎君都这么奇怪?


    谢越俯身贴近她唇边,似是仍旧不敢相信。


    直到她再一次喃喃念出他的名字,他抱着她的手一颤。


    眼眶竟陡然一红。


    恰在此时,子叶如一阵旋风端着药臼跑进来。


    “好了,好了,师父,你快——”


    十岁的少年猛地刹住,一双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连手中的药碗都险些跌在地上。


    陈百草面无表情地瞥他,嫌弃道:“你也不小了,没出息。”


    “……”他明明才十岁……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谢越了然。


    但他仿若未闻,只是若无其事地解开她缠在肩侧的纱布。


    陈百草用酒淋过药匕,蒯起一匙,抹在纾延狰狞可怖的伤口上。


    浓烈的气味瞬间刺入鼻腔。


    她刚刚恢复平静的五官瞬间挤在一起。


    痛苦爬满了她眉间,她几乎下意识挣扎起来。


    谢越立刻将她按住,“这是正常反应?!”


    “……六叶玄草,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陈百草声音一沉,“而且这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一味毒草。”


    若是身体过分虚弱的人服用,只怕连命都不一定能熬得过去。


    可对于中了猴頭毒,又剑伤溃败的人来说,却是救命的良药。


    谢越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他担忧地看向怀中人。


    冷汗不停从她额间渗出,似是痛到极致,她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鲜红的血痕从她指下划出。


    子叶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谢越却一声不吭,只是任她抓着。


    煎熬了一天一夜,她的体力早已衰竭。


    该是有多痛,才会这么用力。


    她抓着他,就好像抓着在这浮世的最后一块木板一样。


    他怎么可能松开她。


    终于,陈百草重新替她缠好纱布,紫黑的药汁渗过纱布,仿佛在她右肩留下的一个血窟窿。


    她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在颤抖。


    谢越爱怜地抚过她满是冷汗的侧脸,“若是煮水煎服,毒性是否会大幅减弱?”


    陈百草疑惑地看他一眼,旋即明白过来。


    他微一沉吟,“你是想让军中伤兵都饮用此水?若是再搭配几味草药,减去毒性,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谢越点头,“那就麻烦先生了。”


    “分内之事,要你来提醒我,我已经足够汗颜了。”


    他提着针匣起身,“涂上这红玉膏,三日不可见水!不然到时候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谢越不语。


    陈百草气不打一处来,然后,他忽然冷笑一声,“你要是不听,我就等你的小娘子醒来,跟她好生说道说道。”


    “……我知道了。”


    陈百草满意地抚过胡子,“这才像话嘛。”


    ***


    纾延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长到让人觉得,这其实就是现实。


    可这现实又模糊得如同梦境一般。她仿佛被投入大海,无边的海水堵塞了五官。


    她张不开口,也睁不开眼,耳边只能隐隐听到杀声。


    那杀声似隔着一层,似有若无地传来。


    她想喊,可只要一开口,就会有海水冲进喉咙。


    咸腥的苦涩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上起来。


    她只能听着,听着同伴的声音越来越弱。


    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谢越呢,他成功带人撤退了吗,郑颐呢,他得救了吗?


    这些问题忽然开始一股脑地冲进脑海。


    可是没有答案。


    也不知该去何处寻找答案。


    或许,她其实已经死了。


    这里就是地狱,刚才那些不过是给她的惩罚。


    这里只有她吗?


    纾延把自己蜷成一团,难道她死了,再也见不到生人,连早亡的娘亲也见不到吗?


    耳边的杀声还没有结束,可偏偏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如魔音入骨。


    恍惚间,海浪仿佛突然有了变化。


    一股温暖的力量破开所有将她包围。


    世界倏然一静。


    只剩下他温暖的气息。


    纾延睁开眼,却满目都是鲜红的血色。


    仿佛这里仍是地狱,只是多了一个人陪她。


    是谁……


    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名字……


    不!她宁肯不是他……


    如果这里就是无边炼狱,她宁肯独自承受所有折磨……


    忽然,头顶破开一道光。


    白光刺破鲜红,猛地打在她身上。


    钻心的疼痛骤起,纾延忍不住叫出声。


    天杀的,这群人是连做鬼都不放过她吗!


    钻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压倒了一切,也吞灭了她最后的意识。


    这世界,终于消失了。


    纾延睁开眼。


    模糊的世界一点点清晰起来。


    血红之后,是青灰的帐子,跃动的烛火,和……


    “还痛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喝点粥好不好?”


    谢越的脸突然出现。


    他眼底一片乌青,一向光洁的脸庞如今满是横生的胡茬。


    似是她沉默太久,谢越眉峰微微蹙起。


    “来人,”他着急起身,“快请陈先生!”


    眼见他要走,纾延连忙去抓她。


    袖子一沉,他向外走的步伐猛地一顿。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力气了,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强用指尖勾住了他衣袖的一角而已。


    可他却像被巨大的力量定住了一般!


    纾延没想到能抓住他,


    “怎么了,”他着急地回头,“哪里不舒服吗?”


    他眼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纾延愣愣地看着他,她还从未见到过他这样慌张失措的样子。


    “……你也死了?”


    谢越肉眼可见地一愣。


    他沉默地抚上她额头,仔细贴了贴。


    纾延不解地看着他。


    良久,似是确定了什么一般,他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我没死,”他收回探她额头的手,“你也没死。”


    “干什么干什么,才眯着!”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先生翘着胡子出现在她面前。


    显然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模样。


    “她醒了。”


    “我不瞎。”


    老先生没好气地挤开他,抬手搭上她的脉搏。


    这样温暖的烛光,和真实的声音,分明是人间的样子。


    纾延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灵魂却仿佛还有一半被扣在厮杀的战场上。


    陈百草捏着胡子微一沉吟,又检查了一遍她右肩的伤势。


    纾延这才注意到,她几乎半个身子都缠满了纱布,右肩的纱布下糊着一层层紫黑的药草。


    大概她女子的身份也已经不是秘密了。


    陈百草拨开药草看了看,又取过药砵,替她上了新的药。


    “别沾水别瞎跑,好好躺着,等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谢越骤然松了一口气。


    他侧身坐在榻边,烛光落在他颈边,映亮了他颈侧缠了三圈的纱布。


    “你——”


    注意到她落在他颈侧的目光,谢越对她宽慰一笑,“只是一点皮肉伤——”


    “就是差点因为不听老人言导致伤口恶化送掉半条命而已。”陈百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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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打断。


    谢越面色一沉,“您不要吓她。”


    陈百草根本不理他,扭头就对纾延道:“小丫头,你可别跟他学,天天糟蹋别人的劳动成果,你这条命可是——”


    说到这里,他瞥向谢越,又在对上他的目光后若无其事地看向她。


    “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只能向前看了。”


    纾延心中一痛。


    只能向前,是因为身后都是战友的累累白骨吗?


    他拍拍她的头,乱糟糟的胡子上一双眼睛带着长者的慈悲。


    “就是天塌了,”他抬手一指谢越,俨然又换了另一副面孔,“也别叫醒我!”


    撂下这句,他抄起药箱扭头就走。


    仿佛刚才看向她时流露出的一瞬的慈爱和深沉都不过是她眼花。


    一阵浓郁的米香侵入鼻间。


    纾延抬眼,谢越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热粥,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喂到她嘴边。


    “军中简陋,一时没有其他吃食。多少吃一点,后面才好喝药。”


    她轻轻咬住勺子,软糯的米粒滑过喉咙。


    一点人间的温度流过五脏六腑。


    “……郑颐呢?”


    “他没事,”他又舀起一勺,“钱三飞也没事。”


    “其他人呢?”


    他喂到她唇边的手一顿。


    纾延机械地张开嘴,含住勺中的米汤。


    她睁大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你让钱三飞带走的四个人,他们都没事。”


    泪水猛地从眼眶滑落,“其他人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一切都已昭然若揭了不是吗?


    就算她再问一千遍,一万遍,他们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心脏剧痛,胸骨压着五脏六腑,几乎无一处不痛。


    “咳咳——”


    胃里猛地搅起一阵惊涛骇浪,纾延侧过头,将刚才吃的东西又全都吐了出来。


    可她吃的太少,很快就吐无可吐,只剩下苦涩的黄水。


    谢越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又端来茶水给她漱口。


    “来人,快——”


    她拉着他的衣袖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四肢百骸皆痛,竟也不知到底是哪里更痛了。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刚才她那一吐,几乎全吐在了他身上。


    他却始终面不改色,只是关心她的情况。


    那青白的布袍上一片腌臜的污迹,如此刺目。


    “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不是她,陆伟不会死,他脖子上反复溃烂的伤口大概也不会有……


    “如果我没有回去,”他将脏了的外袍脱下,“不止你,郑颐也死了。”


    纾延呼吸一颤。


    可是柱子,小丁,老赵……当她独自策马迎向莫离时,那一张张最后在沙场上与她擦肩而过的脸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你觉得是自己领他们上了这条必死之路,所以理应同他们一起死在那里,对不对?”谢越道。


    他的声音平静而苍凉。


    她从他怀里仰头看他。


    难道不是吗?


    谢越用帕子拭过她唇角,“那最该死的人,不是你,是我。为什么救我?”


    纾延瞳孔一震,“你活着,我们才能有赢的可能……不是吗?”


    纵然这里面藏着她的一点私心,可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带了二十五人冲进阵中,成功转移了朱虎的注意力,至少保全了我身边数百人的生命。”


    更不要提,朱虎手下五员虎将,此战五去其四。


    “纾延,这就是战争。你有时要看着他们送死,或跟他们一起送死,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会成为将军。”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浓的散不去的厌恶。


    她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如此深浓的自厌,他在听到她想从军时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解答。


    烛影落在他眼底,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让人窥探不得。


    可他伏在膝上的手却用力得发白。


    纾延想去握他的手。


    他忽然颔首看她:“我做队主的时候,曾错信于人,害我手下二十九人全部覆灭,尸骨无存。”


    纾延浑身一震。


    “轰——”雷声忽然在他身后炸开。


    闪电映亮了帐顶,脆弱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他眼底却暗得一点光都照不进去。


    “与我相比,至少你的决策没有错。”


    雨势倾盆而下。


    “每个活下来的人都只能向前看。不管是为了功名利禄,还是雪恨报——”


    她攀着他的衣襟用力吻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