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邹钰

作品:《夫人今天答应圆房了吗

    钱三飞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拉她,等她跃下矮丘,更不敢喊她!


    只能咬咬牙,撂下一句“我也一样!”


    脱下铠甲连滚带爬地去追她!


    留下的几人全都傻了眼。


    而此刻的纾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持枪的守卫阿三打了个哈欠,“邹先生,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可别怪。”


    对面的人只是掐着手中的佛珠不语。


    阿三翻了个白眼,暗啐一声,“假清高的南蛮子。”


    忽然,视线中忽然撞入一个形容破落的疯子!


    阿三一愣,猛地想起自己手中还有长枪,连忙大叫一声向那疯子刺去!


    却见那疯子脚下忽然一软,竟堪堪躲过他一击!


    不等阿三再击,一把抱住了对面人的大腿。


    “叔叔,我终于找到您了,叔叔!”


    她这一喊,顿时震住了周遭举枪就要扑上来的守卫。


    邹钰一愣,“……你?”


    “叔叔,”纾延仰起头,喊得声嘶力竭,“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石头啊。”


    看到她的脸,邹钰如遭雷击。


    还好,他还认得她!


    钱三飞紧跟着扑到她身后,抓住她一条腿,“石头石头,你跑什么!”


    纾延没想到钱三飞也跟了过来,此时却顾不得其他,只得连声道:“老钱,是叔叔啊,就是我跟你说的要去投奔的叔叔啊!”


    “叔叔,阿爹和阿娘都死了!”她说着还哭起来,“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只能饿死了……”


    邹钰的表情终于恢复了一点平静,可他仍然一言未发。


    只是默默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似乎是在回忆是否真有这门亲戚。


    纾延清楚,他在权衡。


    周围的守卫看了半天热闹,没有一个上来拉开她。


    “行了行了,要饭到别地儿要去,别耽误我们邹先生进城。”却是邹钰身后的长随先一脸不耐烦,说着就来扯她。


    邹钰一把挡住他的手。


    那长随一惊,似是没想到他竟敢拦他。


    邹钰矮身在她面前蹲下,将她扶起,“贤侄,你受苦了。”


    多年不见,他在记忆中清俊的面容如今已饱经风霜,连眼角都爬满了细纹。


    可当他对她微微一笑,时光又仿佛回到儿时,回到那个他拿着她的课业,鼓励她一定要继续学下去的午后。


    “叔叔……”纾延眼眶一热。


    邹钰对她点点头,又扶起她身后呆愣愣的钱三飞,“你是石头的同乡吧,这一路多亏有你了。”


    长随眉头一皱,“先生,这是两个骗子。”


    “这是我的亲人。”邹钰又恢复了一脸冷峻。


    “先生!”


    邹钰充耳不闻,转身向翘着脚看热闹的阿三躬身行礼,“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我这晚辈入城,让邹某能与家人团圆。”


    阿三眼珠一转,“这——”


    邹钰解下随身的玉佩,亲自递予对方手中,“还请成全邹某一点舐犊之情。”


    阿三拿起玉佩对着渐沉的日头照了照,又用牙咬了咬。


    纾延一眼认出,那是邹钰母亲的遗物。


    “啧,行吧,这可是咱积德行善!”阿三啧啧道。


    “卫长!”长随失声叫道。


    邹钰冷冷看他一眼,“你若是不想再跟着我,尽管回将府便是。”


    长随这才噤声。


    邹钰将他们扶上马车。


    一路上,纾延将自己怎么从逃难,没了爹娘,先逃到成汉,又一路颠沛流离,误打误撞流浪到了这里。


    真是老天开眼,才让她能重见亲人。


    钱三飞在旁边添油加醋,两个人都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邹钰只是默默听他们讲,眼底却红了一路。


    等马车停下,邹钰扶他们下车。


    这是一栋两进的小宅院,在闹市的尽头,有孩童嬉闹的声音从巷尾传来,却衬得这座古朴的院落更加萧瑟。


    紧闭的大门裂开一个缝隙,一个童子从里面探出脑袋来。


    “先生!”


    童子连忙推开门,邹钰摸摸他的脑袋。


    乱世漂泊,骨肉凋零。


    如今,仅有他一人带着这一名童子,还有襄樊守将野利迷派给他的一名长随在这里居住。


    而这长随,名为侍奉,实为监视。


    用过晚膳,长随阿铭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邹钰见怪不怪,只命小童关上门。


    厢房内只剩他们几人。


    纾延整容下拜,“学生拜见老师,今日多谢老师搭救。”


    邹钰连忙扶起她,“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纾延微微一顿,“只是当年金陵一别,老师扶棺回乡,该是退享田园之乐,怎么受困于此?”


    他眼中现出短暂的迷离,仿佛随着她的话一同回到了多年前的金陵——


    半晌,邹钰自嘲一笑,“自然也是说来话长了。


    “纾延,”他走回主位的圈椅前,“此地于你不宜久留——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你一路向南,去柳镇,找谢越,他会送你回家的。”


    原来他连她已经嫁与谢越都不知!


    “那老师呢?”纾延声音一沉,“老师既受聘于野利迷,不论官衔如何,至少也是幕僚。可那门卫却对您如此不敬!更不用说,您出入车马都受人挟制,全在他人监视之中!


    “您当年不愿同建安那群混蛋同流合污,不惜辞官回乡,这样兜兜转转一圈,难道就为了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邹钰扶住桌案,背对她的脊线微微僵硬。


    童子一见这架势,连忙丢下茶杯挡在邹钰面前,“你懂什么,若是没有我家先生,都城中的先秦百集早就付之一炬了,就连仅存的几十户汉人恐怕也——”


    “小萍不得无礼!”


    邹钰声音一厉。


    小萍几时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登时被吓住。


    “等天黑了,”他没有一点辩解,“我就送你们出城。”


    窗外仅余的一点天光也渐渐黯去,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明明他才不到四十岁,可那灰败的眼神却如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一般……全无一点生机。


    可若真一点”生机“都无,为什么冒死救他们?甚至连母亲的遗物都——


    “老师,”纾延轻声道,“既然你能送我们出城,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联系镇守在柳镇的谢越呢?”


    “他受萧浊掣肘,能成什么事呢?”


    纾延一愣,萧浊?


    一道灵光闪过,萧浊?谢越之前的荆州刺史!


    ——他在淮阴一战时沦陷时弃城而逃,谢越克复荆州后,又企图夺走谢越的军权。


    谢越确实曾受制于他,可两年前与她成婚后,他便借她父亲之手将萧浊调离了荆州。


    “萧浊已经被调离荆州两年了。”


    邹钰一愣,手中的捻动的佛珠忽然跌落在地。


    “老师,”纾延俯身捡起佛珠,“实不相瞒,我便是受谢将军所托而来。”


    邹钰目光一厉。


    一旁一直默默喝茶的钱三飞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小萍立刻瞪了他一眼。


    纾延都作不见,只将佛珠重新奉回。


    “只要老师愿意,我们里外联手,定能使襄樊重归周室——到时无论是百姓,还是典籍,老师所牵挂的一切,都将安然无虞!”


    邹钰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见他不接,纾延也不急,只压低声音道:“谢将军大军几日便可抵达红叶渡,即便老师袖手,三日之内,襄樊也必定沦陷。但到时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尤其是仅剩的汉人们!老师忍心吗?”


    邹钰眼底一颤。


    “何况——学生不信,老师苦留在此,心中就没有一点期盼,期盼着大周的军队重新占领襄樊的一天!”


    邹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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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睛。


    纾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这是知道她一个女孩儿却对兵道大有兴趣后,仍毫不吝啬将自己典藏的兵书史籍借给她的恩师。


    她对这天下一半的了解都来自于他。


    身处敌营,他仍然不卑不亢,家中的陈设无一不是陈旧之物,连奉茶的杯具缺了豁口都不曾被他舍弃!


    他如此念旧,她愿意一赌,他心中念的还是旧家国。


    “明天是野利迷如夫人的生辰,”邹钰突然开口,“他会在府中大摆宴席,要求全军都要参与。到时候就是襄樊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钱三飞忍不住站起来。


    邹钰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明日戌时,我会想办法打开城门。”


    他将佛珠重新套回腕间。


    如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


    鼓漏响过三声,阿铭回来了。


    正赶上钱三飞不小心打碎了邹钰的砚台,竟惹得一向温和的邹钰直接冷着脸把人赶出了家门。


    纾延苦苦哀求,说如今深更半夜,他们人生地不熟,要是这时候流落街头,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又拉着钱三飞要他道歉,邹钰脸色刚一缓和,钱三飞反而不干了!


    他一脚踹翻了厢房里唯一的一张凳子,骂骂咧咧道:“不是说你叔叔多么多么有才华,不管到哪儿都不缺荣华富贵!结果就这!老子要饭都比他过的强!”


    小萍抄起笤箸向钱三飞劈来,一路把他劈出了邹家。


    离开前钱三飞忍不住扭头看了纾延一眼。


    纾延连头都没回,只是一味地向邹钰说他的好话。


    那个阿铭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钱三飞咬咬牙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深浓的夜色下,安静的巷尾仿若一张深渊巨口。


    钱三飞猛地冲进夜色之中,他在心中不断默念邹钰嘱咐的路线。


    巷子安静得下人,他装作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一个大桥下。


    无意般瞅了瞅四周,襄樊安静得连蝉鸣都没有,只有不知隔了多远的灯红酒绿之声遥遥传来。


    他直接在桥洞下躺下,半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他们谁都不敢赌,暗处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桥下的河虽只是一条小河,却是一路东流,东流之后汇入大河,沿着大河逆流而上便能到达红叶渡!


    当纾延冷静地提出要邹钰只将他一人送出城时,钱三飞险些跳起来,“你疯了!”


    邹钰淡淡看着她,疲惫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你怕我反水?”


    “不是,”纾延向他颔首一拜,“老师勿怪,学生留下,只是因为有些事只有老师一人怕无法完成。而送信,只需一人便足够了。”


    “石头!”


    纾延对他微微一笑,“你该不会要对我说你一个人不可以吧。”


    “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你知道留在这里——”


    她对他耸耸肩,“我水性不好的,不然我就把你撇下,自己去送信了。”


    他被他气笑了,他们都知道,留在这里,九死一生!


    “老钱,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吧。”


    他却笑得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也这么觉得吧。


    月光静静落在水面,粼粼的波光倒影在桥底。


    钱三飞闭眼假寐,手指抚过胸口的发簪,那是纾延临别时趁所有人不注意交给他的。


    “这种事,蓝仪和陶广都做不了主,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谢越。”


    他仍然是笑着的,可捏着簪子的指尖却用力得发白。


    弦月西斜,桥对岸似乎走来一个醉鬼。


    醉鬼骂骂咧咧走上桥,浮云遮住明月,远方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梆子声响到第四下。


    “扑通——”


    醉鬼大叫一声,扑向桥边,“我的葫芦!”


    河水深不见底。


    醉鬼看向手中的葫芦,“诶,葫芦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