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安慰
作品:《夫人今天答应圆房了吗》 纾延扭头,晚晴见到她,却又退了一步。
“晚晴。”
她躲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向内室走去。
纾延跟上。
室内摆着绣棚,上面是绣了一半的麒麟。
她为她倒了一杯热茶,便又重新坐回绣棚前,埋头绣起来。
仿佛室内并不曾多了她这个人般。
纾延环住杯子,深红的茶汤什么都映不出。
“昨天你嫂嫂来同我谈纳妾的事情。”
晚晴的背影一僵。
“人言:‘薄命怜卿甘作妾。’在我心里拿你当亲妹妹一样,怎么忍心让你做妾?我对你嫂嫂说,来日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对你讲的,但这绝不是为敷衍你的虚与客套,而是真心为你打算!”
“你真的觉得,以我的身份,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做妻吗?”她挺直了脊背,直直地望向窗外。
“当然!”
她惨笑一声,“大梁有五姓七望,从不与外姓联姻,其他的士族更是有样学样——‘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南渡五十年来,只有谢将军一个人是例外……那还是因为他在淮阴一战保住了大梁的国祚……”
她霍然转身,走到她面前。
纾延才看清她双眼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我求的真的不多,我只想要一个能安身立命的位置而已——”她双目通红,“真的,就算你能帮我找到什么好人家做妻,难道对方还会允许我婚后再抛头露面,再到善堂来吗?”
纾延一时语塞,晚晴眼中垂下泪来,“你早就知道了吧,我一开始接近你,便是为了成为谢将军的妾室……可我越与你亲近,便越说不出口……
“我自知家世不比你和阿凝,更没有苗苗那样的家人,我心中一向很明白的……我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保留这点最后的自尊。可是……”
她抖着手握住她的手,“我真的,真的无路可退了。但凡还有一点余地,我都不会求你的。真的,我什么都不会争不会抢,只求你给我一个能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名分!”
“晚晴,晚晴……”纾延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
“不然,”她惨笑一声,“我兄长就要将我送给宋有良做妾了。”
宋有良!
那个人渣!
张邵文竟丧心病狂至此吗?
她捧着晚晴的脸,真切道:“我会想办法的,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晚晴一把打开她的手,不可置信道:“你还不肯松口吗?难道结拜是假的吗,你非要看我走上绝路才开心吗?”
“难道你觉得嫁给谢越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她缓缓后退,“我总是要嫁人的,不嫁给宋有良,也会被嫁给陈有良,赵有良。”
纾延起身,抓住她的手不许她后退,“可这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要的吗——妻也好,妾也罢,将全部的命运都系在对方身上,一朝浪起,你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你懂不懂?”
“说来说去,”晚晴凄然道,“只是因为你容不下我。”
“就算我今日容得下你,你敢赌我以后也会吗?你相信我不会改变吗?如果我变了,你怎么办?
“或者说一种更大的可能,我很快就要上战场了,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怎么办?谢越会怎么待你?谢越新娶的夫人又容不容得下你?”
“晚晴,哪怕是我,也没有办法向你承诺一生,你懂不懂?你只有靠自己,只有你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彻底保全自己!”
“我不懂!”晚晴用力推开她的手,“我没有你说的这种力量,也没有人给我这种力量!我不像你,有显赫的娘家可以倚靠,有出色的丈夫提供庇护,我什么都没有,谈何培养什么力量?”
她笑着摇头:“你什么都有,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你走吧,”她转身背对她,似是不想再看她一眼,“就当我从来没求过你。”
“晚晴!”
“如果你真的还顾念一丝结拜的情意,就请马上离开。”
她的声音因为哭腔断断续续,但她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纾延倒退一步,窗外还是一片阳光,仿佛昨日的漫卷黄风都是假象,可它在事实上却仍未停止。
走到门边的脚步又停住。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是道貌岸然,但我还是要说,”纾延按住房门,“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宋有良的。
她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不管你信不信。”
***
门外的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笼在身上,一无所知般妄图驱赶所有阴暗。
纾延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晚晴的话总在耳边不停回响。
——我没有你说的这种力量,也没有人给我这种力量!
——我什么都没有,谈何培养什么力量?
——你什么都有,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这么自以为是吗,明明想要帮助她,却说了伤害她的话……
她绝望的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纾延扶额,那种眼神她见过,舒兰在被家中奴仆强按着拉去剃度时就是那种眼神。
仿佛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好似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面前骤然落下一点光亮,纾延恍然一惊,谢越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她四顾一看,才发现四周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琴襄说你不理人,晚膳都没用,”他点亮了她面前的烛台,“我没记错的话,你连早膳也没吃吧,真的不饿吗?”
纾延才注意到他是提了食盒进来的。
食盒打开,里面全是她平素爱吃的几个菜。
什锦包子,水晶蒸饺,鲜炒肚丝儿,桂花酒酿小汤圆。
谢越舀了一碗酒酿给她,纾延拿着勺子漫无目的地搅了一圈。
“我能问你一句,你准备时候对宋家动手吗?”
谢越给她递筷子的手一顿。
纾延抬头,“不能回答吗?”
“不是,”他将筷子放到她手边,“只是有些意外。现在还不行,至少还要两个月。”
纾延点点头,“我想过了,晚晴对我说张邵文要把她送给宋有良做妾,多半是诈她的,是为了逼她破釜沉舟来求我。
“张家虽然算不上世家,但也是官宦人家,配一个豪强家族没有功名的儿子也绰绰有余了”纾延冷静道,“张宋两家联姻,一定不是许妾,而是迎妻。既然是娶妻,就一定要走三书六礼,从议亲到迎娶,无论如何也要有三个月。”
胃里一阵阵翻涌,搅得她头昏脑涨,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索性丢开汤匙,“你介意我找人去把宋有良的腿打断吗?”
“宋有良在被接回家的时候腿就已经断了,没有三个月是下不了地的。”
纾延一愣,“是你授意的?”
“这种程度还不需我授意。”
谢越起身,坐到她身边,“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前思后想整整一天,都没想过来问我吗?”
“问你什么,问你愿不愿意纳晚晴为妾吗?”
谢越被她气笑了,“你真的想我纳她吗?”
一阵心酸忽然涌上心头,纾延垂下眼。
“没有,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自己选择婚姻,而不是受任何人的胁迫。”
她捂住眼睛,“你一定觉得我这话说得特别自以为是吧。”
绣墩向后撤了半步,脚步声离开又回来,肩头一重,纾延惊讶地抬起头。
谢越站在她面前,给她系披风的带子。
“难道现在我说不是,你就会信吗?”
橘黄色的烛光下,给他颔首时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层暗影。
纾延愣愣地发出一声:“啊?”
“你在这屋子里锁了一天,也该出去透透气了。”谢越道,“既然吃不下,那陪我去草场骑骑马,嗯?”
“现在?”纾延被他半拉着起身,“可是都这么晚了……”
“怎么,难道你现在睡得着吗?”
纾延还有些在状况外,“没有,可是……”
好好的,说什么骑马呢?
然而谢越不由分说拉她出了门。
夜晚的街道,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都被困在街巷之中。
而出了镇子,整个天地都霍然开朗起来。
草场上的风远胜于城中,披风被刮得猎猎作响,纾延坐在马上,一时有些恍惚。
草场的地势远高于镇子,在这里,能看到万家灯火。
原本那片困住她的围墙忽然都在她脚下展开。
夜空远得给人一种陌生感,仿佛是又换了一片天一般。
踏月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她一捏缰绳,便带着她小跑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只剩下风声,眼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黑夜,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不用去面对任何人,不用听到任何指责。
整个天地安全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
踏月缓缓停下,纾延忍不住喘息,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身后有马蹄声靠近,她知道谢越一直跟着她——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黑马从黑夜中走来,与她的白马并肩而停。
一直压在胸中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七分,微凉的晚风拂过额头,连原本的头昏脑涨也一并带走了。
只剩下饿了一天的饥饿。
纾延揉了揉肚子,一阵浓郁的肉香忽然扑鼻而来。
谢越将一个肉饼递到她面前。
“你……难道你一直揣在怀里吗?”
“嗯。”他应得理所当然。
纾延接过咬了一口,肉香瞬间盈满齿间,让她瞬间食指大动。
她复杂地看了谢越一眼。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向前踱去,谢越道:“你是不是想说感觉你整个人都被我看透了。”
“……”
纾延别过头吃饼。
谢越笑了一声,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被我的‘自以为是’气到了?”
“……”
纾延狠狠嚼了两口,“当你的敌人一定很恐怖吧。”
“这我倒是没机会问一问,只能去九泉之下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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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
他笑着抬手,蹭掉她嘴角的饼渣。
纾延脸一红,他却似恍然未觉:“如果你想做将军,总要保留一点‘自以为是’的。兵者,死生之地,瞬息万变。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如果和让士兵信服,兵心一散,就只有万死不赎了。”
“那……万一我自以为是的东西是错的呢?”
“错?”高悬的明月下他神色拓然,“纾延,其实你知道你是对的,不是吗?”
“是吗,”纾延自嘲一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难过是因为你发现即便是正确的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他的声音格外冷静。
“我还是中尉的时候打过一场仗,那时的最佳方案就是趁夜渡水,奇袭敌营。可是我带的人已经奔袭了整整两天两夜,淮水湍急,强行渡河,恐怕十不存一。”
“然后呢,那你怎么做的?”
“淮水虽然下流水面平阔,但上流却极其狭窄。我带了二十个人连夜截住了上流,引他们到对岸来与我们厮杀,然后在他们‘渡河’的时候开闸放水。”
纾延沉默一会儿,踏月停下,“可你没有自以为是地坚持走那条所谓正确的路,不是吗?”
“两个月后,在同样的地方,我带他们走了第一条路。”
纾延一愣。
谢越的目光坚定而平稳:“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相信自己的。对于未知,常怀恐惧。是人之常情。
“或许张娘子现在还没有力量走这条路,但不代表以后没有——因为它始终是条正确的路。”
纾延翻身下马,抚了抚马鬃,踏月抖了抖脖子,小跑着离开。
跟踏月一起离开的还有谢越的追云。
他在她之后下马。
此时微风吹散薄云,芊草拂过脚踝。
纾延欲言又止。
谢越走到她面前,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张娘子终会知道张邵文给她定的是娶妻,不是纳妾。到那时,她就有余刃能冷静下来,一切自然就能迎刃而解了。”
纾延仰起头看他,温婉的月光下,他的眉眼竟比在烛火下时更添了三分温柔。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还是被他戳中了她心中的隐忧。
谢越笑了笑:“我说的太多了吗。”
她摇摇头,上前抱住他,谢越一愣。
“谢谢你,”她靠在他肩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抱住她。
温暖,可靠。
如同……
“被家人呵护的感觉。”
他抱着她的手一紧。
纾延闭上眼睛。
“我也会像家人一样守护你的。”
只是这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
长夜静谧,灯火如豆,室内静得连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面前落下一个阴影,挡住了收针的地方。
晚晴停下手,却没有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袖子。
岳凝剪去灯花,重新罩上灯罩,却没有走。
晚晴低着头不说话。
“都一天了,滴水未进,你这是跟纾延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呢?”
晚晴仍是不语,只是捏紧了手中的衣服。
“刚刚我让抱月去将军府打探消息,她也是一天滴米未进。”
晚晴的手一颤。
岳凝在她对面坐下,“幸亏苗苗今天被家中绊住了,向我告假没来,不然,又多一个人担心了。”
“……对不起。”
“嘴上说说有什么意思,你要真觉得抱歉,就放下你手中的绣活儿,给我把这碗粥老老实实喝了。”
晚晴看了眼放在她面前的红豆粥,红豆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空了一天的肠胃顿时呐喊起来。
她乖乖放下做了一半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如果不是岳凝收留她,她现在都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家……是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地方了……
“我知道你现在最不想回的地方就是家了,但在这一点上,纾延和你又未尝不是一样。”
勺子磕在碗沿,晚晴看着碗中的红豆粥,一时没有抬头。
岳凝接着道:“你不要看她是丞相的女儿,就觉得一切风光无限。三年前她嫁给谢越的时候,建安背地里也都是嘲笑和鄙夷。
“更不要说,不过隔了一年多,她就差点……差点被太子给欺负了。”
“什么?”
勺子啪地一声跌进碗中,晚晴慌张地抬起头:“然后呢?太子?他怎么……可她……”
岳凝抓住她慌乱的手,安慰道:“她没有事,司马兴男没有得手!相反,纾延将就就计,反而给了他一顿好看!可惜我当时不在建安,不然一定要为她登门喝彩!
“可是,”岳凝露出一丝冷笑,“你一定想不到发生了这种事,身为丞相的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向东宫兴师问罪,而是与自己的女儿毅然割席!”
“为什么!那将军呢?难道他就坐视不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