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13

作品:《在你窗里看月明

    # 13


    王达开的店里人不少,大概都是些常客,正熟门熟路地四处转悠聊天。


    灯光偏暖,照在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上,泛着深色的光泽。


    王达开弯腰拿起一块拳头大小、黝黑发亮的石头,举到她眼前。


    “这种料子,行话叫‘黑乌沙’,这块是莫莫亮场口出来的,通常水头不错——水头就是透明度,越透的越值钱,能理解吧?”


    “赌这种石头,主要赌它的颜色,看见这一溜儿黑色没有?这叫‘癣’,有它就代表底下大概率有绿,至于什么绿,那就得看运气了,”他打开手电,摁在上边照进去,“这块不怎么看得出绿,保险起见,咱们就不选。”


    梁京茉听得认真,偶尔提问。最初踏进店来,她并没有抱着必胜的念头,这会儿反倒越来越感兴趣。


    “行了,理论的东西差不多说完了,晚点等新料子送到,你就大胆上,”王达开打了个响指,朝门外一指,“灭了你小舅舅的威风!”


    “……”


    梁京茉下意识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门框边,晏寒池斜靠在那,正在和谁打电话,他微低着头,一手插在裤袋,另只手举着手机。昏黄灯光落下来,顺着黑色夹克,在他宽韧的肩膀上留下一片硬朗的光亮。


    到这会儿,梁京茉都有点不确定。


    他到底是逗她的,还是真要和她比?


    她心里犯着嘀咕,收回视线。


    货架旁墙上有排照片,底下都标注着几年几月几日于缅甸XX场口。


    这些时间跨度很大的照片里,王达开和那些人勾肩搭背,面向镜头比起大拇指,笑得爽朗开怀。


    当中还有张石头的特写,切面浓稠的绿色几乎要淌下来。


    拍这张照时旁边显然还有别人在——他的一只手入镜了。


    梁京茉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指了下问:“这是我小舅舅吗?”


    “这你都认得出来?”王达开刮目相看,看着照片,也触发了一些回忆,感慨说,“对,这块石头可大有来历,当年在缅甸公盘上花了九千买的,一切开直接大涨,旁边人脸色都不对了。


    “我当时打死也没想到能中这种狗屎运啊,脑子一片白,什么发财啊挥霍啊半个字都没想,就怕没命带回来。幸亏从前有点交情的那帮雇佣军还在,花了不少钱——你猜后来卖了多少?”


    梁京茉没概念,往自己认为的大了猜:“一百万?”


    王达开哈哈一笑,不吊胃口地说:“加个零。”


    这么多?


    梁京茉瞪大了眼睛。


    王达开又朝照片上点了点:“它的一部分,换成了你小舅舅的第一辆赛车。”


    王达开他爹早些年在缅甸做翡翠生意,他从小耳濡目染,也跟着入了行。


    他二十四岁那年,老头子病逝,他在缅甸始终没什么归属感,就回京北在朱雀园开了家店。


    那会儿他隔壁就是邱晖他爹,也就是梁京茉姨父邱民海的赌石店。


    邱民海年轻时也痴迷赌石,但纯属人菜瘾大,不光自己瘾大,还经常把邱晖和晏寒池叫到店里,让他们跟着学,被老太太和赵慧娟喷一脑门唾沫星子也依然故我。


    王达开和他俩就是这么认识的。他自诩大哥,对这俩小了十几岁的弟弟都很是照顾,经常主动教他们东西,拿作假的翡翠原石考他们,偶尔也带着俩小崽子出去钓鱼、爬山,很有那么点忘年交的意思。


    邱晖理论知识背得头头是道,但眼力见不行,连真假翡翠都分不出来。倒是晏寒池,冷静耐心有魄力,还不好糊弄,是块干这行的料。王达开是个惜才的,动了好好培养他的念头,但没能成功,因为晏寒池显然对钻在屋子里研究石头没兴趣。


    1999年,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WRC)首次将京北纳入分站,赛道上尘土飞扬,巨大马力的改装赛车喷着尾气呼啸而过,那种最原始、最澎湃的暴力美学给观众在观众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而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比邱晖嗷嗷叫着,恨不得蹿出去的猴样,晏寒池的反应还算常规,他站姿甚至有些懒散,视线却始终紧紧追着每一辆赛车呼啸而去的背影。


    王达开当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算盘要落空。


    果不其然,六年后,晏寒池把一张卡片“啪”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正面:中国汽车摩拖车运动联合会,汽车比赛执照。


    反面:姓名、照片、出生日期、血型、比赛种类、执照等级。


    拉力赛照,如假包换。


    王达开搓了搓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眉宇微挑、眼神轻狂的少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日,早知道不赌了。”


    当然,他王达开行走江湖,愿赌服输,几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爽快地当了这个赞助商。


    坏就坏在,他过分信任当时自己一朋友,把车交给了对方改装。


    结果晏寒池试车那天直接翻下了长坡,连续滚了五六圈才停。


    幸亏Hans系统和防滚架没偷工减料,不然搞不好他现在已经在读小学了。


    十六岁的少年从车里爬出来,踉跄站定,单手摘下头盔,把额前散落的短发向后抓了抓,咬牙切齿一拍车前盖,冲他咆哮:“姓王的,你能靠点谱吗!”


    “我怎么知道你个混球有胆开这么快!”他在坡上也咆哮。


    王达开先前以为,晏寒池对赌石不感冒,是骨子里排斥这种赌博性质的行为。


    现在看来,搞不好是赌石太小儿科,满足不了他对速度和刺激的追求。


    正巧缅甸公盘要开了,王达开寻思着去一趟吧。


    不管怎么说害晏寒池翻车他主责,这回至少弄辆更好的车。


    王达开也没想到这一去,自己连蒙带猜地挑中的石头真让他走了狗屎运,连带着他本人都直接成了缅甸公盘的传说。直到今年,那边都还有人聊起这件事。


    “后来你小舅舅就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一战成名,很快被厂商车队看中,一直效力到现在,五年,给车队拿了五个年度冠军,”王达开手指比了下,往嘴里塞了支烟,“这么些年,也有别的车队开出更高的条件招揽他,还有人找他去地下飙车……他都没搭理。”


    “我问他,不图钱你开什么赛车?你知道他怎么说的?”王达开没掏着打火机,又把烟摘了下来,笑了声。


    “他说,他喜欢所有东西都被甩在身后的感觉,上了赛道,一脚油门下去,天堂还是地狱,全看你自己。”


    这些故事对梁京茉而言既陌生又新鲜,尤其是,当中还可以窥见那个她无从了解的晏寒池。


    原来他真的会看翡翠,可是并不感兴趣。


    原来他是这样开始征战拉力赛的。


    原来,他的热爱那么坚定又纯粹。


    梁京茉入迷不已,正要再问些什么,一道高大的影子从斜侧方罩到头顶。


    晏寒池打完电话,从外头进来,外套被他脱了拎在手里:“聊什么呢?”


    “喏,聊你的第一辆赛车,”王达开指了下照片,“小茉莉挺厉害的,一眼就认出这只手是你了。”


    晏寒池顺着那方向,往墙上扫了一眼,低笑了下:“看见文身了吧?”


    果然他就没那么好蒙。


    梁京茉点点头。


    晏寒池右手背上有个文身,字样不算大,一眼看去很容易忽略,在照片上也显示为一小条模糊的黑色。


    梁京茉第一次注意到是游戏厅那天,赛车快要失控时,晏寒池半空中横过来一只手,替她稳住了方向盘。


    他没赶她下去,而是驾轻就熟地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往下开。


    这个距离,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晏寒池的呼吸。男人一手掌着方向盘,另只手搭在她身侧,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那一刻,说是灵魂出窍都不为过,电子屏幕上景色不断变化,云烟一样从眼前飘过去。


    梁京茉视线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最后慌慌张张地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一串黑色文身,是拉丁语的“audentes fortuna iuvat”。


    幸运青睐勇敢者。


    正在这时,一辆小型家用面包车在店门口停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新一批石头到了,店里的客人也随之振奋了精神。清点之后,王达开用美工刀把石头上缠着的黄胶带一一割开,露出里头颜色不一的表皮。


    五六个客人立即围了上去,摁着手电轮番在几块石头表皮走圈,七嘴八舌。


    “这个好,黑乌沙,瞧见没,光一打绿里面得人发慌,跟狼眼睛似的。”


    “话别说早了,切进去全是裂纹让你哭都来不及。”


    “王老板这的货就是好,比我在云南见的都好,再好估计得上缅甸去了。”


    会来赌石的,多少都是懂行的,几个人自说自话热闹成了一台。


    王达开也没闲着,混在客人堆里聊起来了。


    梁京茉这个新手也有样学样,拿了个电筒。


    真正下手挑才发现,王达开告诉她的理论知识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梁京茉完全看花了眼,就像猴子掰玉米,放下这块又拿起那块,半天举棋不定。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夹着调侃的声音。


    “你好胜心这么强?”


    梁京茉转头,撇撇嘴:“小舅舅你不是赛车手吗?你的好胜心呢?”


    “在赛道上想赢,不代表什么事都得争个高低,”晏寒池被她这反问逗笑,眉梢轻轻一挑,坦然道,“我是赛车手,不是斗鸡。”


    “……”


    那难道她是吗?


    梁京茉莫名对号入座,无话可说,目光在几块石头间来回扫,实在拿不定主意,索性把心一横,也豁达道:“要不你帮我随便选一块好了。”


    晏寒池也没问她为什么,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其中一块上点了下。


    那架势梁京茉都不用问为什么,一看就是真随便点的。


    好吧,就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来,看他手里空着:“小舅舅你的呢?”


    晏寒池迈开长腿走向切割台:“我刚不是选了?”


    梁京茉懵了下,低头看怀里的石头,小步追上去:“这不是我的吗?”


    “你的,”他顿了下,低头正巧看到她,“就不能也是我的?”


    “……”


    那一瞬,梁京茉有种好端端走在路被打劫的感觉,对方甚至懒得蒙面,理直气壮地让人无言以对。


    见她还是不太认可的模样,晏寒池低笑了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还真想跟我赌?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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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大啊。”


    他是硬朗深邃的骨相,不笑时眉眼压着,看人又习惯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显得倨傲锋利,这会儿唇角勾着点痞气的弧度,就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人。


    梁京茉像是被烫了下,仓促低下头,原本想要反驳的话一时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两人的对话被王达开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这时觉得不对,勾了邱晖肩膀过来,压低嗓音问:“他刚才那么长时间,一块石头都没挑?”


    “挑了啊,就那21号,”邱晖指了下,也低声,“他说了,不和一小孩儿较劲。”


    这些石头是王达开亲手采购的,当然对来历一清二楚,那21号是块老坑的黑乌沙料,一小型公盘里拍来的“标王”,上个皮壳相似的开出来卖了八十万,他自己都不敢轻易下刀。


    一时间,王达开再度为晏寒池对翡翠没兴趣而扼腕了几秒。


    有个客人早早等在切割台旁了,王达开比划了下,先谨慎地开了个小窗,竟有点若隐若现的紫色。


    这是涨价的信号,客人精神刚为之一振,结果第二刀下去,那点紫色立刻没了影儿,裂纹反倒像蜘蛛网似的爬满了。


    那客人大失所望,叹了口气,跟第三十次落榜的书生似的。


    梁京茉瞧着他萧索的背影,不免有点共情。


    不过她很快顾不上替别人失落了,王达开正把她选出……她和晏寒池一起选出的那块石头搬上机器,卡好位置。


    梁京茉屏气凝神,心跳都蹦到了一百八。


    偏偏王达开并不急着下刀,笑眯眯看她,闲聊道:“刚不是还在争这块石头跟谁姓吗?怎么转眼就认了,小茉莉,咱们可不能因为男人长得帅,就太好说话啊。”


    拿帅气的年轻男人调侃小姑娘是长辈的通病,王达开混迹市井三十多年,这类玩笑更是张口就来。


    梁京茉的心事被他歪打正着,脸差点烧起来,勉强正色道:“因为最后是小舅舅二选一的,本来也有他一半。”


    “是嘛,那你刚才……”


    会害羞的小姑娘逗起来才有意思,王达开还要再说,冷不丁被“啪”一声截断,晏寒池把一只防护手套丢在他面前,道:“话这么多,你怎么不用嘴开石头?”


    “嘿!你个没大没小的。”王达开嘴上说着,好歹是被这么一提醒,开始忙活起了正事。


    梁京茉也松了口气,然而,这股气还没有松到底,就跟着即将揭晓的悬念又提了起来。


    她咬着唇,下意识双手交握。


    机器轰鸣,刀片旋转,用来降温的流水四下飞溅,成为混着细小石屑的水雾。


    这些水雾阻隔了视线,梁京茉下意识踮起脚尖探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帽子被晏寒池轻轻一拽,扯回了原地。


    她一扭头,对上男人打趣的视线。


    “祈祷半天了还不够,打算把自己送进去祭刀?”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抿了抿唇,后退半步。


    正在这时,切割声停,王达开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哟!”


    几个客人原本在附近走马观花,闻言立刻像农户家的鸡开饭般不约而同挤过来,连她站在那里也全然无视。


    梁京茉没办法和五大三粗的叔伯们硬挤,又不想让出去,气恼之际,一只手忽的隔空伸过来摁在切割台边缘,不偏不倚隔在她和一个阿伯中间。


    那人扭头微向上看了眼,对上晏寒池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识趣地缩回了身体。


    鼻尖游离着晏寒池身上好闻的冷峻香气,梁京茉瞬时僵住了脊背,甚至产生了微微眩晕的感觉,以至于慢了几秒,周遭那些琐碎的议论才真切地传入耳朵。


    “哎唷!雪花棉!”


    “绝了,漂亮!”


    是漂亮,从来不知道翡翠还有这样的,玻璃一般,透得几乎不存在。


    更奇的是,这些透明的底色上,还飘逸着大大小小、雪花一样的白絮,灵动而晶莹。


    雪花棉。


    梁京茉眼睛亮亮的,低低咀嚼着这三个字,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翡翠上。


    真好似冷冬去而复返,又为她下了一场飘摇的小雪。


    /


    “你还别说,我们小茉莉真有点天分在的,第一次就开出这么漂亮的雪花棉,”回家路上,三人慢悠悠地走着,邱晖转过脑袋闲聊,“你对玉石鉴定什么的有兴趣吗?刚一直盯着看。”


    “嗯?没有,”梁京茉踩上一块地面的石砖,找补道,“因为是我切的第一块翡翠,才想多看几眼。”


    晏寒池抄着兜,不紧不慢朝前走着,这时出声:“以后少往这跑,老王赌性大,回头别给你带坏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有点老气横秋的长辈架子。


    可他好意思这么说吗?


    16岁第一次试车就敢在山路急弯原地起漂,之后更是无所顾忌地横扫各大赛事。酷爱刺激和挑战,拿搏命当消遣,凭一己之力给中国汽车拉力赛事贡献了多个堪称与死神擦肩的惊险镜头。还和巷子里收债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和王达开的区别大概只在于,王达开赌钱,他赌命。


    她要是想被带坏,何愁身边没有标杆。


    梁京茉在心里腹诽了一通,面上乖乖地说:“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