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作品:《画舫无风月》 前面花厅里传来男人们“请请请”互相客气的动静,然后是称赞:“这金汤鱼翅烧得实在是入味,又软又糯,带着别致的鲜香。”
加了好“料”,自然鲜香。
侧寒摸了摸热辣辣的脸颊,觉得也挨得值了。
少顷,陪酒陪唱曲的船娘们,抱着琵琶、大阮退了出来,到各自屋里喝水、补妆,预备着一会儿再叫伺候。
侧寒出厨房门张了张,只见花厅的门窗紧闭,里头的竹帘都放了下来,门口还站着刘知府带着的两个心腹小吏,隐隐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但词句都听不清楚。
而花厅里桌上是层层叠叠的碗盏,珍馐已经吃得半残。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去,因为里面要谈的是不宜为外人所闻的话。
顾喟把黄绢面儿、白宣里子的奏本放在了桌上,一句话没说,其余几人已经互相使遍了眼色,神色也顿时都紧张起来。
几分钟冰冷的沉默之后,刘北辰先打破了僵局:“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顾喟抬抬下巴,示意他拿奏折去看。
刘北辰拿过奏本,一会儿就看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皮抽搐,但这些年宦场训练,面子上尚沉得住气,看完打了个哈哈:“顾大人这份奏疏颇不留情面啊,要是首辅大人瞧了,只怕发往吏部奏议之后,应天府从巡抚到县丞,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我和王县令这两颗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哦。哈哈哈哈……”
顾喟笑道:“请刘大人猜猜,学生的这份奏疏为什么不悄悄出奏呢?”
刘北辰咬牙切齿地想:无非是你只查出来这里面“欺君冒赈”和“借款填仓”两条罪是真的,其他攀扯到更多人的罪状却没有实据,只是风闻;再者,你知道这封奏书波及到整个南直隶,特别是巡抚蒋端,即便是你那岳祖也会很为难,不愿轻易掀起大案而搅动整个江南官场;当然,这样故意拉扯,搞得很唬人,目的无非是想敲竹杠,弄到更多的银子填自己的腰包——给的已经够不少了,若真是欲壑难填,想要狮子大开口的,自己也不能不另想办法权衡。
他道:“顾大人的意思老夫懂,不过这封奏疏牵扯起来,老夫和苏州府治下几个县令倒是小事,蒋抚台不免要受牵连的,他与令岳祖是通家之好,哪有办案办得把自家亲友牵扯进去的呢?武首辅在朝中也要做人的嘛。”
刘北辰小心观察着顾喟的神色,见这小子仍在微微地笑、轻轻地摇头,油盐不进的模样,咬咬牙笑道:“顾大人大概以为官仓的事,苏州府从上到下要分润不少,其实是不懂我们的难处了。苏州府的拒绝纳税的刁民多,不需纳税的士绅也多,仅是征赋税,需要权衡、放弃的也不少,且上上下下都有需打理之处,平均下来,也只是塞牙缝而已。”
但又转折道:“不过,顾大人放心,苏州府也是有数的,即便自己用度不足,也不可能怠慢了上差。尊岳祖和尊岳那里,不仅依照旧数孝敬;顾大人那里,其实也另有准备。”
他一个眼色,胡县丞连忙起身道:“上次那四百两会票只是见面礼,苏州秋赋收完,还有礼敬,总不会少于见面礼的;花家巧珍纳赎、加一份嫁妆也会从厚——顾大人如若看不上巧珍,卑职再去寻,不知顾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若要美人,姑苏城里花街勾栏也能找得到;若喜欢‘瘦马’,亦可以在牙行寻见;要干干净净的民间少女,也不是没有办法。”
顾喟表情有些不怡,正要开口,鬼精的胡县丞已然猥琐笑道:“顾大人放心!官员们置一房外室是常见的事,顾大人巡按各处,不能长久待在家中,身边不能只有粗拉拉的小厮伺候,还是要有个知疼知热的女娘才好。大人身边几位长随爷,卑职都会打点好的,管不叫说出去一个字。别说这事不会叫武夫人知道,就是知道,她也没奈何的。”
顾喟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奏折:“如此,我也不急着出奏。原来蒋抚台也和刘老公祖熟识?”
刘北辰笑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蒋抚台还在州县任职的时候,我就是在他衙署里的,抚台大人一直对我很好,我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南直隶管辖四州十四府、这么大片地方,抚台大人日理万机、十分辛苦,下头要没有自己人协助可不行。”
他半是正经回答,半是暗藏威胁:“其实就是蒋抚台,与武首辅也是朝中好友,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大人年轻,可能有些关系还没有理清,想必令岳祖让顾大人到南直隶巡按,也是存着历练家中子弟的意思。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了嘛,将来官符似火,兴旺乡里,指日可待。”
顾喟点点头:“不敢当。家岳命我到江南巡按,想必也是有老公祖所说的意思。我只是七品巡按,且查访的是苏州府的赈灾银两情况,本来是不敢冒昧打扰抚台的,既然这样说起,家岳与蒋抚台颇有渊源,我作为后生小辈,倒也应该先去拜访才是。”
听他这话知趣了,刘北辰不由大喜:“哦哦,老夫刚从金陵拜望抚台大人回来,如果顾大人想去见一见抚台,老夫可以牵线。”
引蛇出洞终于成功。
顾喟不动声色,把那本奏折重新放回怀中,喝了一口酒笑道:“如此甚好。以后学生与老公祖便是熟人了。”
大家一见这和谐的情景,顿时举杯,热闹起来。
顾喟又说:“实不相瞒,我是山东长山顾氏的子弟,家中从商多年,又有济南府的援奥,并不缺钱。只是为商者贱,从我曾祖辈起,就立下家训,要家中男儿先读书,读书不成才接家业。这些年顾氏在东省官场稍有起色,叔伯辈里有中举而任小吏的。而学生侥幸,得中进士,进入正途,家父再三叮嘱,务必和各位前辈多多学习。”
他拱了拱手:“礼敬就免了,纳妾也不用了。不过我身边确实需要人伺候起居,但美妾太过招眼,倒是寻个粗陋姿容却勤快能干的粗使丫头是正经。”
大概是家里有个地位极高的妻子,又是凭借着岳家的地位做官的,所以宁可忍着些,也不敢轻易纳妾或置外室,以免触怒了妻子、惹翻了岳家,弄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位官场上打滚的人士,自以为懂得很,只觉得这后生今天态度极好,再料不到他那覆雨翻云手段。
胡县丞一直负责打理这些杂碎事务,立刻应承:“是是,卑职找些熟悉的牙行,多挑些勤快能干的小丫头供顾大人择选。”
于是再一次举杯,席间和美气氛又上一个层次。胡县丞笑着说:“咦,这会儿月色好,不让花家的姑娘们再唱点曲子热闹热闹?”
一声吩咐,巧珍她们几个再次抱着琵琶、大阮进来花厅,重施脂粉,妩媚万端。莺莺燕燕、软软侬侬,歌舞升平、色相万千,迷得胡县丞丑态百出,连刚刚端着些架子的知府刘北辰都忘乎所以起来。
闹到半夜,厨房间里才听到传话“清粥细面,不拘来点什么,吃得落胃就好。”
侧寒转脸看到阿珠已经困得伏在杌子上睡着了,轻轻地打着鼾。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准备好的粥底里加了虾仁和鲜贝,撒了葱花,调好味自己送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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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没叫阿珠起来帮忙。
席面上的男人们鼻子红红,醉话连篇,还时不时捏捏摸摸身后侍酒的船娘们。
见粥上桌,香气扑鼻,不由都叫好,唏哩呼噜喝了粥,然后对花妈妈说:“看收拾得出几间屋子?今儿‘借铺’,让刘老公祖先挑人。”
刘北辰让顾喟先挑,顾喟摆摆手:“学生不好这个,胡老爷知道的。”
巧珍面上一滞,眼睛里有了一点水色,但仍在陪笑。
刘北辰便指了最漂亮的巧珍:“那老夫也就不客气了,久闻花月舫的头牌姑娘色艺双绝,还特会伺候床笫,今儿试试。”又看看胡县丞笑:“是不是割了胡县丞的靴腰子了?”
(按:“割靴腰子”指嫖了别人一向嫖的姑娘。)
胡县丞连连摆手:“那是巧珍的福气。”连连给巧珍使眼色,示意她好好伺候。
巧珍抱着琵琶走过去,低眉习惯性地笑语盈盈:“刘大人……”
刘北辰喝了不少,毫无羞耻感,凑在巧珍的脸上亲了一下,笑道:“好香!”
巧珍要躲不敢躲,假意撇开点脸:“哎呀,刘大人坏死了……”,于是又被用力搂住腰:“小妖精,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么坏的!”
刘北辰转脸对胡县丞说:“不过我不喜欢‘借干铺’,今儿巧珍跟着我家去。”
巧珍有些担心:“刘夫人……不会嫌奴奴么?”
“她不敢的。”刘北辰又亲了她一口,“我们家那位还敢管我的闲事?我只疼你……”
其他几个自然也一一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抱在怀里上下其手。
花月舫上好客房就三间,于是也有几个准备带着姑娘回去睡。
顾喟淡定地喝完一碗粥,说:“巧珍姑娘跟刘老公祖家去,我也懒得半夜到公馆睡,反正今儿干铺是真干铺了,我一个人睡得自在,起来还有现成早饭吃。省得公馆里冰清鬼冷,只有几个笨笨的小厮。”
又说:“今日的粥很好。”
花妈妈急忙吩咐侧寒:“那明儿早上还依样儿熬这虾贝粥。”
未等侧寒应声,顾喟道:“现在都已经交丑正了,明日再劳烦厨娘大早起身熬粥,实在太不体谅人。镬中还有不少剩粥,明儿我一个人吃尽够了,不如用‘五更鸡’小火慢炖着,明儿随时起来都能喝到热乎的。”
这确实是体谅人之举,花妈妈替侧寒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然后吩咐她取厨房里的“五更鸡”来。
侧寒取了个紫铜“五更鸡”。
“五更鸡”是夜间所用的炉具,大大的紫铜罩子,里面设有分隔,炉中点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可以慢慢加热食物或茶水,但不会煮糊。
她揭开外盖,添了菜籽油,燃起一点焰,准备把粥锅放进炉中。
却见顾喟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黄绢面儿的硬折本,放在炉火上点燃。
身边在调笑着的男人们,渐次发现这一举动,调笑声暂息,默默看着顾喟举止,轻轻颔首。
顾喟看了刘北辰一眼,笑道:“老公祖请放心,学生的弹劾折子写得颇有谬误,可不能上达天听,就此罢了。”
刘北辰看着折本一点点化为灰烬,浮灰飘起来,又飞出窗户,飞到暗沉的山塘河之上——一轮明月映在河里,天上月和水中月均被这点点的黑灰碎屑挡住了明光,如蛾蚋绕灯。
刘北辰爽声笑道:“顾大人心意,老夫感佩万分!蒋抚台若知道顾大人顾全大局、识大体,一定也如是感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