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老口中的“老故事”还没来得及听，会馆的紧急通讯频道就在次日清晨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最高级别的危机警报，而是“二级状况——执行者遇险”的专用频率。声音响起时，朔夜正趴在老君阁的窗台上，看小黑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准备出发执行他晋升初级执行员后的第一个独立外勤任务。


    任务很简单：去城郊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宅院，回收一件据说是“无害但可能引起普通人注意”的旧物——一面据说会在月圆之夜自动鸣响的青铜编钟。资料显示，那编钟是几十年前一位隐退的乐修留下的，本身没有攻击性，只是残留了一些风雅执念。


    小黑穿上合身的深蓝色执行员制服，背上标准装备包，腰间挂着会馆配发的制式短剑和通讯符。无限站在他面前，最后叮嘱：“任务重点在于‘隐匿’和‘速决’。确认目标状态，无害则回收，有异变则立刻撤退并报告，等支援。”


    “是，师父！”小黑站得笔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无限点了点头，看向窗台上的朔夜：“你也看看。”


    这是让朔夜以“顾问”身份最后把关的意思。朔夜跳下窗台，绕着走了一圈，用爪子拍了拍小黑装备包侧面的一个小口袋：“这里，多带两枚‘静音符’。老宅院可能不止一件有执念的旧物，万一编钟响的时候惊动了别的，用来应急。”


    小黑连忙点头，从备用物资里取出静音符塞进去。


    “还有，”朔夜仰头看着少年，“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回来。东西收不收得到，是其次。”


    小黑怔了怔，随即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前辈。”


    无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


    小黑向两人行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朔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知怎的，心里隐约有些不安。那感觉很细微，像蛛丝拂过皮肤，说不清道不明。


    “担心？”无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有点。”朔夜没否认，“那编钟的资料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刻意。”


    无限沉默片刻：“任务是他自己选的。总要独立面对。”


    道理朔夜都懂。他甩甩头，把那份不安压下去，跳回窗台，打算趁上午阳光好补个觉。


    然而，他刚蜷缩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刺耳的警报声就划破了蓝溪镇的宁静。


    朔夜瞬间惊醒，竖耳倾听。警报声来自会馆主楼方向，是二级遇险警报，还附带了执行员编号——正是小黑出发前登记的那个。


    几乎是同时，他颈间的蓝色玉佩微微发烫。老君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朔夜，来议事厅。小黑出状况了。”


    朔夜二话不说，跳下窗台就往主楼跑。他现在跑不快，但无限已经等在回廊口，一把将他捞起放在肩上，空间波动一闪，两人已出现在会馆三层的紧急议事厅内。


    厅里，鹿野部长正站在中央的全息投影沙盘前，脸色凝重。鸠老和几位负责外勤调度的资深执行员也在。沙盘上投射出城郊那片区域的实时灵能扫描图，其中代表小黑生命信号的绿色光点正在一片代表“异常能量场”的淡红色区域中闪烁，位置几乎没动。


    “通讯呢？”无限一进来就问，声音沉冷。


    “断断续续，最后传回的有效信息是‘进入宅院主厅，发现编钟，但周围环境不对劲’，然后就是杂音和灵力干扰。”鹿野快速汇报，“我们尝试了三种通讯频段，都无法稳定连接。最后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镜子’、‘重复’、‘走不出去’。”


    “幻阵。”无限和朔夜几乎同时说出口。


    无限是凭经验判断，朔夜则是瞬间感知到了——通过沙盘上那片淡红色能量场的“波动韵律”，他“听”到了一丝极其熟悉、但又有所不同的“回响感”，就像声音在无数面镜子间反复反射后形成的混沌共鸣。


    “不是攻击性法阵，是困阵，而且是带有记忆读取和场景复现特性的高阶幻阵。”朔夜从无限肩上跳下来，凑近沙盘，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片红色区域，“小黑现在应该被困在某个不断循环的‘场景’里，靠他自己，短时间内很难找到阵眼。”


    “能定位具体位置吗？”鸠老问。


    “主厅，编钟所在处就是阵眼之一，但可能不是唯一。”朔夜闭上眼睛，全力调动灵觉。他虽然无法远程感知具体画面，但能隐约捕捉到那片能量场中传来的情绪碎片——困惑、焦急、努力保持的镇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是小黑。


    “通讯符还能单向接收吗？”朔夜睁开眼问鹿野。


    “勉强可以，但信号极差，传过去的声音会严重失真断续。”


    “足够了。”朔夜看向无限，“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线路，直接连到他的通讯符接收端。我能引导他出来。”


    无限没有丝毫犹豫，对鹿野点头：“按他说的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技术员迅速调整设备。几分钟后，一条经过多重净化和信号强化的专用音频线路接通了。朔夜被抱到通讯台前，一个特制的微型骨传导耳机贴在他耳侧，收音麦克风对准他的嘴。


    “小黑。”朔夜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能听到吗？我是朔夜。”


    耳机里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和仿佛隔着厚重墙壁的模糊回响，接着，小黑断断续续、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前……辈？信号……好差……我在……一个走廊……一直走……回不去……”


    “听着，小黑。”朔夜打断他，语气冷静得像在训练场指导，“你现在陷入的是一个‘蜃气残留幻阵’。它不伤人，但会困住你，用你记忆里的场景制造循环。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停下，闭上眼睛。”


    “闭眼？”小黑的声音充满困惑，“可是……”


    “相信我。闭上眼睛，切断视觉对你的误导。”朔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用你的空间感知去‘看’周围。不要管你眼睛告诉你有什么，只去感知空间的‘节点’、‘折叠’和‘不协调的波动’。”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小黑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衣物摩擦声——他照做了。


    “很好。”朔夜继续引导，“现在告诉我，你感知到的空间，是什么形状的？”


    “……不是直的。”小黑的声音变得专注了些，杂音似乎也减弱了一点，“我以为是条长走廊，但感知里……它是个环，首尾相连。有些地方的空间厚度不一样，像……叠了好几层。”


    “找到那个‘厚度’最异常的点。”朔夜说，“那可能是阵眼，也可能是出口。慢慢移动，用你的脚去感受地面的灵气流动，往灵气‘停滞’或者‘漩涡’中心的方向走。”


    “灵气流动……”小黑喃喃着，接着脚步声响起，很慢，很谨慎。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朔夜趴在工作台上，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耳朵竖起，捕捉着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小黑的呼吸、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偶尔的衣料窸窣，还有背景里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的模糊回声。


    “前辈，”小黑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些，“前面……空间扭曲得很厉害，像一团乱麻。而且，我‘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很多面镜子，镜子里……好像有我，又好像不是我。”


    “镜子是幻象的载体，也是弱点。”朔夜立刻说，“不要看镜子里的影像。用你的空间能力，试着去‘触碰’那团乱麻的中心点，不需要破坏，就像……用手指去点破一个肥皂泡那样，轻轻地，用最凝练的一点空间波动。”


    耳机里传来小黑咬牙发力时的闷哼声，接着是一阵奇异的、如同玻璃轻微震颤的嗡鸣。


    “成了！”小黑的声音带着惊喜，“乱麻松开了！前面……好像出现了一个光点！”


    “朝着光点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别回头，别分心。那是幻阵最后的干扰。”


    脚步声加快，喘息声加重。背景里的模糊回声变得尖锐起来，仿佛有许多声音在呼喊、在哭泣、在嘲笑。小黑似乎闷哼了几声，但脚步没有停。


    “我……我出来了！”小黑的声音陡然清晰，杂音几乎消失，“是宅院的后院！我看到天空了！”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沙盘上，代表小黑生命信号的绿色光点猛地一跳，移出了那片淡红色区域。


    “待在原地，别动。”朔夜对着麦克风说，“回收任务中止。会馆的支援马上就到。你先检查自身状态，有没有受伤，灵力消耗如何。”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小黑的声音虽然疲惫，但透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前辈，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


    “下次出任务前，记得把情报筛三遍。”朔夜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现在，原地休息，等无限过来接你。”


    通讯切断。


    朔夜瘫软在工作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高度集中的精神引导，比他昨天训练还累。


    无限已经转身，对鹿野点了下头，空间波动一闪，人已消失在原地——亲自去接人了。


    鸠老走过来，拍了拍朔夜的小脑袋：“干得漂亮，朔夜。远程破幻阵，还是指导一个新手，这眼力、这判断、这临场反应，会馆里没几个人能做到。”


    鹿野也由衷赞叹：“今天又多亏了朔夜顾问。看来以后复杂幻阵类任务，可以请您做远程技术支援了。”


    朔夜摆了摆爪子，没力气说话。他现在只想睡觉。


    约莫半柱香后，空间波动再起，无限带着小黑回来了。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制服沾了些灰尘，但精神尚好，一看到朔夜，眼睛立刻亮起来，快步走过来。


    “前辈！”小黑在他面前蹲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后怕，“那个幻阵……太诡异了。我明明知道是假的，可就是走不出来。要不是你告诉我用空间感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一堑长一智。”朔夜打断他的感性发言，“幻阵的本质是欺骗感知。你的视觉、听觉、甚至触觉都可能被骗，但空间本身的‘结构’很难被完全伪造，尤其是这种年久失修、靠残存蜃气运转的老阵。以后遇到类似情况，记住今天的感觉。”


    “是！”小黑用力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用隔离符纸包裹着的小物件，“对了，我在打破那个空间乱麻节点的时候，这个从里面掉了出来。不是编钟，像是个……碎片？”


    无限接过，拆开符纸。里面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碎片，质感非金非玉，内部有极其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脉络在缓缓流动。


    朔夜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头一跳。


    那碎片散发出的气息……他记得。


    无限显然也认出来了，眉头微皱：“这是……”


    “风息事件时，龙游领域崩溃后产生的空间结晶碎片。”鸠老凑过来，仔细端详后沉声道，“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鹿野立刻调取资料：“那座老宅院的前主人，那位乐修，记录显示他于四十年前隐退，时间在风息事件之前。理论上不该有这东西。”


    “除非，碎片是后来被人带进去，或者……宅院里还有其他秘密。”无限看向小黑，“除了碎片，还有别的异常吗？”


    小黑努力回忆：“打破节点后，幻阵就消散得很快。我只来得及捡起这个碎片，后院很普通，就是荒废了很久的样子。对了，”他补充道，“我在幻阵里的时候，那些镜子中的影像……虽然我没仔细看，但感觉衣服样式有点旧，不像现在的。”


    鸠老和鹿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需细查。”鸠老说，“碎片我先带回分析部检测。那座宅院，也要加派人手做一次彻底扫描。”


    小黑的任务报告和后续调查自然有专人处理。无限带着他和朔夜先回了蓝溪镇。


    回去的路上，小黑抱着朔夜（因为朔夜懒得走），小声问：“前辈，你怎么知道那是蜃气幻阵？还知道怎么破？”


    “活得久，见得多。”朔夜敷衍了一句，但其实心里清楚，他能瞬间判断，除了经验，更多是源于新生后那种对能量本质和情绪残留的敏锐直觉。那幻阵的“回响感”，和他“听”灵器情绪时的那种共鸣，有异曲同工之妙。


    “师父说，良师不以形拘。”小黑忽然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黑猫，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今天真的懂了。前辈，谢谢你。”


    朔夜被这直白的感谢弄得有点不自在，用尾巴扫了扫小黑的手背：“少肉麻。回去把今天的经历写份详细报告，重点写你怎么被幻阵困住的，以及破阵时空间感知的具体变化。明天我要看。”


    “……是。”小黑肩膀垮了一下，但随即又振作起来。


    夕阳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无限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小黑抱着朔夜跟在后面，少年经过这一遭，眼神似乎又沉稳了些许。


    而朔夜，窝在小黑温暖的怀里，听着少年平稳的心跳，感受着晚风拂过绒毛的触感。


    力量的形式千变万化。


    但守护的心意，总能找到抵达的方式。


    无论是以剑，以言，还是以这看似微小的身躯里，那份历经岁月淬炼的智慧与担当。


    回到老君阁时，清凝已经听说了消息，等在门口。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赶忙张罗热汤和吃食。


    饭桌上，玄离听说小黑被困幻阵又被朔夜远程救出，大呼小叫：“哇！朔夜你现在这么厉害了？隔空指点就能破阵？那下次我要是迷路了你也喊我一声！”


    “你迷路只会是因为追着吃的跑太远。”朔夜无情吐槽。


    众人都笑了。劫后余生的沉重，在温暖的灯光和家常的拌嘴中，渐渐消散。


    夜深人静时，朔夜独自趴在窗台上。他望着夜空中的星辰，爪下是熟悉的、被体温焐热的窗棂木。


    今天的事提醒了他：这个世界从未真正平静。暗流总在不起眼的角落涌动。


    但没关系。


    他变小了，变弱了，可他看世界的眼睛更清了，连心的方式更多了。


    而他要守护的人和事，从未改变。


    月色如水，温柔洒落。


    小黑房间的灯还亮着，少年正在认真撰写报告。


    无限的房间一片黑暗，但朔夜知道，他一定醒着，在冥想或在思考。


    清凝的房间里飘出淡淡的安神香气。


    玄离的呼噜声从隔壁隐约传来。


    老君阁深处，灵气如常流转。


    这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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