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作品:《囚蛇》 “陛下,南国遣使来朝,新君已定,特献上国礼以示恭顺。”
金明殿内,南国使臣躬身立于殿中,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神色恭敬。侍立在侧的福安稳步下阶,接过木匣,转身奉至御前。
周清玄倚在龙椅中,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他眼前投下一片的阴影。“朕原以为南国还要乱上些时日,倒是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福安小心地揭开木匣。殿中一时静极,大臣们暗暗抬眼看向那宝物。
匣中白绸衬底,托着一件奇巧之物。白瓷底座雕作层层莲瓣,玲珑剔透。其上覆着水晶般澄澈的琉璃罩,罩中一尊白玉观音静立水中。
并非金玉昂贵之物,却胜在新奇,别有一种清雅灵动的意趣。
周清玄眸光微凝,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若是见了这个,定会眼睛一亮,轻呼声,然后凑近了细细地瞧。
再想到今早她拽着他衣袖,恋恋不舍的说“陛下,一定要早些回来”的模样。
一丝笑意不自觉掠过他的唇角。
阶下侍立的大臣悄悄交换眼神。天子向来喜怒不显,此刻的神情却分明柔和了许多。南国这位新君,怕是选对礼了。
“此物匠心独运,”周清玄抬手示意福安合上木匣,声音里带上一缕难得的温缓,“回去转告南国新君,朕甚喜此礼,愿两国永续睦谊。”
南国使臣深深一揖,激动道:“臣代我君叩谢陛下隆恩,定将陛下圣意悉数传达!”
下朝的钟磬声散去不久,周清城便踏进了后殿。他已换上一身玄青蟒袍,玉带束腰,步履生风地绕过长廊,直往御书房去。
“七哥!”
人未至声先到。周清玄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头稳稳搁着那只紫檀木匣。闻声抬眼时,周清城跑过来,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南国那边的新消息,”他一边推着轮椅往前走,“咱们的探子刚传回密报,那位新君,可真不是寻常人物。”
周清城咂了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据说出身寒微,连士族都算不上,硬是靠科举一路闯进朝堂。如今不过一年年,南国老臣被他清换了大半,那南国君死后,自己竟坐上了君位,看来是南国君在位时他就预谋上了那王座。”
他俯身凑近些,“最奇的是,探子说他终日戴着一副琉璃镜片,薄薄两片嵌在银架上,架在鼻梁间。七哥你说,这算什么装扮?”
他滔滔不绝说着,却渐渐觉出不对。轮椅上的人始终安静,目光低垂,指尖若有似无地抚着怀中木匣的雕纹。
“七哥?”周清城停下脚步,转到正面蹲下身,挑眉看向那只被仔细护住的匣子,“这宝贝疙瘩装的啥?”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周清玄道,手臂却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收。
周清城见状,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往常七哥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免不了被他先瞧上一眼。谁知这次指尖还没触到匣边,轮椅便轻轻一转,木匣被宽大的袖摆彻底掩住。
“是瓷器和琉璃拼成的摆件,”周清玄声音平淡,“你素来手重,碰坏了可惜。”
周清城的手悬在半空,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站起身。“不看就不看,”他扭头望向一树海棠,语气里透出些别扭,“反正定是要送给那臭蛇妖的。”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低声嘀咕:“我才不稀罕。”
周清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未接话。
启祥宫的殿门就在眼前,周清玄扶着怀中的木匣,抬眼望去,惯常候在门边那个笑盈盈的身影不见踪迹。
“祥妃何在?”他声音沉了下来。
侍立的宫人战战兢兢跪倒:“娘娘辰时便带着霜兰和王寝出门了,至今未归。”
空气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零六。”
阴影处悄然浮现一道人影,黑衣劲装的暗卫单膝点地。
“祥妃现在何处?”
“南寿宫。”
福安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南寿宫那可是玉妃的居所,那位曾被称为玉修罗的将军,传说杀人不眨眼,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宫里莲池的水还多。
祥妃那般柔婉的性子,怎会主动踏入那种地方?莫不是被那玉妃强行掠去了?
他不敢再想,额上已渗出细汗。
“祥妃可安好?”
“一切无恙。”
轮椅忽地转向宫门。“阿城,”周清玄唤道,“推朕去南寿宫。”
忽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陡然泼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福安急忙唤人取伞。
一转头,却见周清城僵立在原处。
“阿城?”周清玄回过头。
年轻的亲王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目光落在雨幕深处,手指在轮椅推手上收紧又松开。
半晌,他才闷声应了句,缓缓推着轮椅步入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瀑,去往南寿宫的长廊在雨雾中蜿蜒。
周清城一路沉默。
他几乎没什么怕的,沙场刀剑不怕,朝堂上那些阴谋算计不怕,甚至七哥沉下脸时他也不真怕。可此刻,南寿宫在雨帘中渐渐清晰,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自从那场寿宴,得知南国进献的美人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宿敌玉修罗,某种尖锐的混沌便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直知道谷梁韵是女子。
可他以为,面具之下该是一张粗鄙丑陋的脸。而非寿宴那晚,抬眼望来的绝色艳容。
两种印象在脑海里撕扯,生出一种让他排斥又眩晕的错觉。他隐约觉得,只要再见她一面,那层迷雾就会散开,真相会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可某种更深的直觉却在警告他,那真相,他未必承受得起。
雨声喧哗,一路上他盯着前方水光淋漓的石板路。
既怕见到她,又渴望见到她。这矛盾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一步,一步,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南寿宫的宫门,已在雨幕中显出了轮廓。
-
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癫狂。天河倒泻般的水幕里,南寿宫朱红的宫墙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雨水已漫过台阶,快要淹到轮椅的脚踏。福安艰难地撑着伞,大半身子露在雨中,既要护着周清玄不被雨丝扫到,又要盯着地上不断上涨的水面,急得后背尽湿。
“陛下,这水……”
“无妨。”
轮椅碾过积水,停在洞开的宫门前。透过茫茫雨帘,隐约可见殿前立着几道身影。
突然,一支羽箭破开雨幕,直取轮椅上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周清城暴喝一声,手已攥住箭杆,力道之猛,竟让箭当场折断。他看也不看,将断成两截箭矢砸进积水里。
几乎同时,暴雨毫无征兆地收了势。
来得突兀,停得突然。
世界骤然清晰。
周清玄抬起眼,隔着渐渐稀疏的雨丝,看见了谢冬瑗的脸。
那张惯常对他弯起的、盛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熟悉的表情。她的眼神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肃杀之气,就像她手中那张尚未放下的弓。
“完了完了,又闯祸了……”
谢冬瑗小声嘀咕,飞快地把弓往后一藏,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蹭到身后谷梁韵旁边。她侧过头,小声急道:“你先别开口,我来跟他解释,周清玄不好糊弄。”
谷梁韵唇角微扬,没应声,只抱臂静立。
另一边,霜兰和王寝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得几乎立不起身。祥妃不仅来南寿宫见了玉妃,还在宫中动武,箭矢直指天子。而他们这两个随行宫人竟未加阻拦!陛下若追究下来,只怕是少不了重罚。
“莫怕。”
谢冬瑗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们耳中。
“既然跟着我,无论出什么事,”她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一定会护着你们。不会让你们受罚,更不会让你们死。”
霜兰猛地抬头,王寝攥紧了袖口。宫中多年,他们见过太多主子出事便将奴才推出去顶罪的情景。这般话,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
眼眶骤然一热,方才那点因被牵连而生出的怨怼,在这句话里无声消融。
谢冬瑗提起裙摆,碎步走下南寿宫的台阶。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担忧,“雨下得这样大,怎么还过来?衣裳可曾淋湿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探周清玄的袖口,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木木,”周清玄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冬瑗撇了撇嘴,神情委屈:“臣妾一个人在启祥宫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认认宫里的姐妹。瞧见南寿宫门开着,便进来寻梁韵说话了。”
“梁韵?”周清玄眉梢微动,“爱妃何时与玉妃这般相熟了?朕倒不知。”
“今日才头一回见呢,”谢冬瑗眸子亮晶晶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就投缘。梁韵人可好了,知道臣妾想学射箭,特地取了弓来教臣妾。”
她忽然顿住,左右张望,掩口轻呼:“呀!箭呢?臣妾方才明明是对着那株茶花射的,许是力道没控好,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谷梁韵垂下眼睫,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强忍着没笑出声。
“装,接着装。”周清城冷笑出声,往前跨了半步,“旁人或许会被你这副模样骗过去,我可不会。你方才那箭,分明就是冲着七哥来的!”
谢冬瑗身子一颤,顺势伏在周清玄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怎会存心害陛下?”
在周清玄看不见的角度,她侧过脸,冲周清城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高阳王也不想想,妾身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就算真有那个心,又怎可能射得中陛下呢?分明是不小心失了手。”
“你——!”周清城气得指向她,指尖发颤。
谢冬瑗转回头,泪眼盈盈望着周清玄:“陛下,您信臣妾的,对不对?”
周清玄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声音温和:“木木,朕信你。”
随即,他抬眼扫向阶上众人,语气骤然转凉:“但今日在场的其他人,皆难辞其咎。”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谷梁韵身上,“玉妃私藏兵刃,擅教宫妃射艺,罪加一等。即日起降为才人,为期一月,每日罚跪五个时辰,抄写佛经百遍。”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霜兰与王寝:“侍从失职,押送慎刑司,鞭五十。”
谷梁韵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受罚的并非自己。
霜兰与王寝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安静中,谢冬瑗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台阶前,挡在谷梁韵与那两个宫人身前,望向周清玄时,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陛下若真这般处置,”她轻声说,“臣妾会心寒的。”
“木木,”周清玄放缓了声音,“宫规如此,你要学着适应。”
“可臣妾偏不想适应。”谢冬瑗微微抬起下颌,“既然陛下说宫规不可违,不如将臣妾一并罚了?”
“木木,”周清玄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伤你。”
“那陛下可知,”谢冬瑗声音渐渐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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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上些许不满,“上次您罚皇后禁足,后宫众人便都对臣妾避之不及。好不容易遇上梁韵,能说上几句话,陛下连这一个人,也要从臣妾身边夺走吗?”
她转头看向地上发抖的两人,眼圈泛红:“还有霜兰和王寝,今日原是他们担心臣妾在宫中不熟,怕臣妾受委屈,才求着跟来的。若陛下罚了他们,往后启祥宫还有谁敢真心待臣妾?只怕人人见了臣妾,都要绕道走了。”
说到最后,嗓音已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未落。
周清玄神色一紧。
他握住轮椅扶手,竟强撑着站了起来。福安慌忙上前要扶,被他袖摆一拂,只得退后。
“木木,别哭,”他踉跄一步,将她揽进怀里,“朕不是那个意思。”
谢冬瑗攥拳轻捶他肩头:“那陛下还罚不罚了?”
“不罚了,”周清玄将她搂得更紧,低叹道,“非但不罚,还要赏。”
他抬眼看向福安:“传旨下去,玉妃德行温良,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霜兰、王寝侍奉尽心,各赏白银百两,擢升一等。”
谢冬瑗从他怀里抬起脸,眼角还沾着泪,却已弯起眸子:“陛下,臣妾还想再求一件事。”
“你说。”
“皇后娘娘那道禁足令也撤了吧。”她声音放软下来,“娘娘虽对陛下不敬,可若一直禁足下去,宫里人更要怕死臣妾了。臣妾不想当恶人,臣妾想当个好人。”
提及皇后,周清玄神色淡了三分,唇线微抿。
谢冬瑗见状,拽着他衣袖轻轻摇晃,尾音拖得绵长:“陛下,就答应臣妾嘛~”
周清玄沉默片刻,终是妥协般吐出两个字:
“都依你。”
他们离开后,谷梁韵踱步至花前,俯身细看。
谢冬瑗方才那一箭并未射中花心,只是擦着花瓣掠过,削下几片殷红,零落沾在泥水里。
方才那样大的雨,箭矢要穿透绵密雨幕已是不易,而她竟还能将准头控到这般地步。
谷梁韵唇角微扬。早在看谢冬瑗挽弓的姿势,凝神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这女子绝非生手。此刻验证,心中更多几分欣赏。
“果真是块璞玉,”她低声自语,“比南国军中那些所谓的神射手,强出何止一筹。”
“好久不见。”
一双巨大的墨色锦靴踏入视野,停在她身侧积水中,踩开圈圈涟漪。
谷梁韵直起身,对上那双熟悉又复杂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她笑了笑,“高阳王殿下。”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曾经在沙场上刀剑相向的两人,此刻隔着一尺距离,竟一时无话。
周清城的目光扫过她一身白袍,不施粉黛的脸,又看向过廊下积尘的栏杆,院中荒疏的草木。内务府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怕是连日常洒扫的人都未曾派足。这玉妃的居所,清冷得近乎萧瑟。
“你在宫中,”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道,“过得可好?”
谷梁韵耸耸肩:“还行。”
周清城眉头蹙起。这般境况,她竟只说还行。
“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寻宫中任何一处金吾卫递话。我会定会帮你的。”
“不必了。”
谷梁韵打断他,笑容依旧,眼里却疏离:“你我本无交情。如今你是高阳王,我是陛下的玉妃,我寻你相助,于情于理都不合吧?”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
“劳烦高阳王殿下,出门时,帮我把宫门带上。”
周清城僵在原地。
他望着她消失在殿内的背影,喉结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其实,从方才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便已彻底失控。
寿宴上一身纱衣,艳丽逼人的是她,此刻一身白袍,立于残雨荒庭中的也是她。
明明截然不同,却都像燃上火的箭,狠狠扎进他眼里,插进心底。
纵是他见过美人无数,这一刻也再无法自欺,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这个名义上,该唤一声皇嫂的人。
风又起,吹得那株山茶簌簌作响。几片湿红的花瓣打着旋,落在他靴边。
周清城缓缓抬手,最终只是无声地,将那道朱门轻轻掩上。
-
夜深了,周清玄倚在榻边,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他将那件琉璃莲座观音摆件取出,托在掌心,“木木,可喜欢?”
谢冬瑗原本懒懒地趴在软枕上,目光随意瞥过,却在下一刻骤然呆住。
莲花底座,水晶罩,水中静谧的观音像……
这分明和现代的水晶球一样!
“喜欢,”她抬起眼,眸子亮亮的,“陛下,臣妾太喜欢了。”
那晚她将水晶球置于枕边。夜深人静,她侧卧着,怔怔望着那剔透的球体。
睡意全无。
万千念头在脑中翻涌。
他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来自哪个时代?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联系?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会不会是她曾经认识的人?
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这个小小的,来自南国的水晶球,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盘踞心底,深藏不敢言说的孤独与惶惑,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坚实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她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觉得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