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囚蛇

    “木木呢?”


    “奴、奴婢也不知道它去哪了……”


    宫女太监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自福总管严厉嘱咐过要看好那条碧玉似的小蛇后,谁也不敢懈怠。尤其是想到之前那两个宫女的惨状,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门窗。


    可偏偏在陛下回宫时,那条碧绿色的小蛇就凭空消失了。


    福安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上一次弄丢小蛇,他险些被如同那两个宫女一样活生生被打死。


    天爷啊,若是再来一次,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们当真没见到它出去?”福安捏着拂尘,声音发紧。


    一名宫女带着哭腔道:“福总管,连窗缝都有人轮流守着,确实……确实没见着影子啊。”


    周清玄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缓缓开口:“在房里找。”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在祥和宫各处翻查起来。


    周清玄亦转动轮椅,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一阵窸窣翻找后,仍无所获。


    “还没有找到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空气又冷了几分。


    “奴婢……奴婢再仔细找找……”宫女的声音已近乎呜咽。


    就在这时,龙床锦被间轻微地隆起了一块。


    周清玄眸光一动,自己推着轮椅靠近床边。


    他伸手,轻轻掀开被角,一条碧莹莹的小蛇正蜷在柔软的褥子上,睡得正熟。


    突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小蛇惊醒,昂起脑袋,一见是他,立刻扭身往被窝深处钻。


    “都退下。”


    宫人们如逢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合上了门。


    周清玄没有再掀被子,只是将掀开的被角轻轻覆了回去。


    他静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温和:“木木,是在生我的气吗?”


    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继续轻声说:“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你出来,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帝王此刻垂着眼,语气近乎恳求。他一生从未向谁低过头,旁人跪地求饶,他只觉得可笑。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竟也成了低声下气求原谅的那一个。


    良久,被窝里仍没有动静。周清玄又放软了声音,道:“别气了,我不杀他便是。”


    为了能求的她原谅,他连自称都换成了我。


    被角这才动了动,一颗碧莹莹的小脑袋慢慢探出来,眼睛望着他,声音细细的:“那程文寺还能做回翰林吗?”


    果然一提那人,她才肯露面。


    周清玄心中蓦地一涩。他养了她这么久,日夜相伴,同寝同食,几乎从不分离。可她却只与那人相处六日,心里就装下了别人。


    “不,”他看见她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才接着涩然道,“他不做翰林了。他救过你,又颇有才学,朕升他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小蛇停了后退,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掂量他的话。


    大理寺少卿权责远重于翰林编撰,程文寺若在此位,便能放手审理案件,践行心中公义,这该是他所毕生所求的吧。


    小寺,你应当会高兴。愿你从此得展抱负,平安顺遂。


    她终于从被子里完全游了出来,却仍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小声说:“我还是有点生气。周清玄,你今天吓到我了,也弄疼我了。”


    “你从前不这样的。”


    见她态度软化,周清玄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身子挪到床沿,伸手朝她示意。


    小蛇仍犹豫着,没有立刻过来。


    “木木,对不起。”周清玄的声音更低了,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我只是嫉妒你和他走得太近。你当着我面夸他好看,又不肯答我的话,一时失控才伤害了你。”


    “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小蛇望着他。此刻他收敛了所有帝王威仪,眉眼低垂,烛光在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她看见他眼里的倒影:“周清玄,我不喜欢你用王遗控制我,那样很难受,我很不喜欢。”


    “好,”他承诺道,“往后不用了。我只是怕你不对我说真话。”


    周清玄用指腹轻轻地抚过她的鳞片,动作温柔眷恋。


    小蛇却灵巧地扭身躲过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微愠:“周清玄,你把我当什么了?是和帝王冢上那些守山灵一样的傀儡吗?是不是哪天我惹你不高兴了,你也要像对它们那样,用王遗的神力叫我生不如死?”


    周清玄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无奈道:“不会的,我怎舍得让你受苦。”


    “可你用王遗控制我的时候,我就很痛苦。”小蛇昂起头,认真道,“程文寺从来不会逼我做这些。所以他不仅待我好,而且很尊重我,所以我才舍不得离开他。”


    又是程文寺。


    周清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翳,五指无意识地收拢,手臂微微发颤。


    不是吧,又说错话了?


    小蛇竖起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先前那点气势像被戳破的水泡般消散。她可没忘上次被这人狠狠摔在案上的滋味,鳞片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周清玄……”她声音小了下去,带着试探,“你、你又想摔我吗?”


    周清玄倏然回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浓黑似乎淡了些许。


    “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伤你,王遗也不会再用。但你也要答应我,往后同我说真话,可好?这宫里人人戴着虚伪的面具,皆言不由衷,我只想听你说几句真的。”


    啧,说真话你又不爱听,最后不还是得挑好听的说?男人真是难懂的生物。


    小腹诽着,面上却乖乖仰起头:“那你想听什么真话?”


    周清玄忽然倾身靠近。他的脸在烛光中陡然放大,瘦削的轮廓被光影刻画得愈发深刻。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狭长的阴影,眼窝微微凹陷,显得那双墨色的眸子格外幽深。因为久病,他的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嶙峋。


    他就这样近近地盯着她,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鼻尖:“你觉得我好看吗?或者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否,生得丑陋?”


    !!!危险警告!!!


    小蛇浑身的鳞片都差点炸开。


    她太清楚这个问题答不好会有什么下场了。这问题简直是个陷阱,不回答或者答得不好,怕是又要重演今日的场面。


    她脑中将言辞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才谨慎开口:“陛下龙章凤姿,气度华贵,自是好看的。”


    周清玄却更近一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几乎要触到她的眼睛:“说真话。”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我不想听这些套话。”


    谢冬瑗小蛇简直要崩溃了。


    她素来对美丑极为挑剔,私下没少刻薄地吐槽过周清玄这副瘦得像晾衣杆,脸颊凹陷得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打进去两拳,脸色苍白得像是要随时晕过去模样。


    可这些真话若说出来,以这人傲慢又敏感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她见过太多上位者,嘴上说要听真话,其实只想听他们愿意相信的“真话”。


    可若不说……看他此刻的眼神,怕是不肯轻易放过她。那王遗钻入身体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罢了。


    他要真话,那就给一点。


    但得裹上一层厚厚的糖衣,还得先讨个护身符。


    “周清玄,”她小心地往后缩了半寸,“你得先保证,我说了真话,你不摔我,也不用王遗罚我。”


    “我保证。”他答得很快,目光仍锁着她。


    小蛇深吸一口气,细声细气道:“其实吧,你五官是周正的,眉骨鼻梁都生得好,就是太瘦了些。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两颊也没什么肉,看着就……不太康健。”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周清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果然!


    听不得真话还要问!


    什么臭毛病!


    她急忙补上一句:“但、但你要是能长点肉,哪怕多三十斤,肯定比现在好看十倍!绝对是个俊朗的美男子!”


    周清玄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冷淡的弧度,而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像自嘲,又像无奈。


    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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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小蛇的脑袋:“木木,你又开始耍滑头了。”


    随后他垂下眼帘,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那往后,我试着多用些膳罢。”


    他向来厌食,视进食为维持生命的不得已之举。加之常年汤药不断,脾胃虚弱,便一日比一日清减。


    从前他从未在意过形貌,帝王何须以色事人?纵有太医婉言劝谏,他也只当耳旁风。


    可如今被这条小蛇直言瘦得脱相,心口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说不清的滞闷。


    他的手指沿着脸颊滑下,触到的只有分明的颧骨与凹陷的面颊。手腕处的骨节嶙峋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被锦被掩盖的双腿上。


    周清玄的眼神在昏暗中暗了暗,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残废之躯……还奢望能如常人般健朗么?”


    今夜与往日不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看不见的裂缝,似乎正随着坦诚的言语悄然弥合。周清玄在谢冬瑗面前,第一次褪去了帝王那层坚硬的壳,露出属于人的脆弱。


    他会嫉妒,也会因这双腿而暗自神伤。


    殿内烛火摇曳,将这一人一蛇的身影柔和地投在帐幔上,方才的紧张与不安,渐渐消散在温暖的夜色里。


    小蛇轻轻游动,爬上他的膝头,仰起头:“周清玄,我们在宫里相伴的这些日子,几乎形影不离。我瞧见你的腿并非完全不能动。你明明可以借助外力站起来的,为何却很少那样做?”


    她顿了顿,说:“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这并非她第一次问及此事。从前每一次,周清玄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便淡淡地将话题引开。


    谢冬瑗知道,这腿伤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亦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许是今夜周清玄的柔和给了她错觉,让她竟忘了这个话题何等不合时宜。


    话一出口,谢冬瑗便后悔了。


    她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周清玄的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殿内只听得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那无形的沉默压得她心头发慌,她急忙补救:“你若不想说便罢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他依旧不语。


    恰在此时,未曾系牢的帐帘忽然滑落,厚重的锦缎将床榻彻底笼罩,宛如一个柔软的囚笼。


    床内光线骤暗,周清玄的脸隐在阴影里,只余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冬瑗如坐针毡,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就在她几乎要落荒而逃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


    “木木,”他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引,“你真想知道么?”


    他向她凑近了些,帐帘缝隙漏进的一缕微光,恰好照亮他一双漆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不耐,反倒像是透着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可谢冬瑗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危险的征兆。


    “我从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连阿城也不曾。从前知道这事的人都已经死了。若你真想听,我会毫无保留地说与你。”


    他此刻一反常态,竟像在诱惑她去探听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最信任的弟弟都不曾告知,却要告诉她这条小蛇?知晓秘密者皆已赴黄泉,这些信息如冰锥般刺入谢冬瑗的灵识。


    这个秘密本身,便是致命的危险。若她听了,要么步那些死者的后尘,要么……


    要么如何?她想不出,却本能地感到绝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小蛇慌忙摇头:“周清玄,既是你的秘密,我还是不听了。”


    阴影中,周清玄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近乎艳丽的弧度:“木木,你这是在拒绝我?”


    “不是!绝不是!”她几乎要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既是不愿提及的事,便让它过去罢。天色已晚,我们不如安歇了吧。”


    周清玄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却更深:“是你先问的。你明明想知道。”


    谢冬瑗:“……”


    所以,这秘密她非听不可了,是吗?


    “好吧……你说,我听。”


    殿外宫漏声遥遥传来,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