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囚蛇

    申成益第一次见到程文寺时,并非一眼就讨厌他。


    那时他刚来皇城不久,在南巷口看见一个布衣青年手持竹条,将七八个地痞流氓打得抱头鼠窜。


    那人竹条挥动时干净利落,最后一记收势,青衫衣摆微微扬起,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申成益当时就动了心思,这样的身手,若是能收归己用,在这皇城站稳脚跟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整了整刚得来的武官服,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侠士好身手!在下申成益,新任北城都尉。不知可否赏脸喝杯茶,交个朋友?”


    那青年转过身来,申成益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纪,眉眼清朗,虽是布衣却自带一股书卷气,不像武夫倒像读书人。


    青年将竹条随手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谢过阁下好意。只是程某走的道,和阁下走的道不太一样。”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什么意思?


    申成益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待他回过味来,那青年已消失在巷子拐角。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窜起一股火气。


    不过一个平民,也敢这样驳他的面子?


    但他初来乍到,终究压下了火气。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过客,他想。


    直到半年后在大殿上,申成益作为武官代表列席,清晰的看见那新晋探花郎的模样。


    程文寺。


    原来当时他说的“道不一样”,是这个意思。


    申成益的手都快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文官清流,天子门生,走的是金光大道。而他这个靠谄媚爬上来的乡下武夫,在那些人眼里,恐怕走的真是歪门邪道。


    从那天起,申成益就盯上了程文寺。但凡在官场场合遇见,总要寻些由头刁难。


    可程文寺总是那副样子,不争不辩,不怒不恼,行礼问好一丝不苟,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那股闷火在胸腔里日复一日地烧,越烧越旺。


    而今日,程文寺还当着他府兵面前将打他了个屁滚尿流,他无论如何一定要狠狠地弄死他。


    整死程文寺的计划在他心里盘了又盘。先打一顿,打残了拖到城外山里,挖个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南巷那些贱民嘛,谁家没老没小?刀子架在脖子上,看谁敢多嘴。


    他在北城当恶霸惯了,这套法子百试百灵。可他忘了,这里是皇城根下,不是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城。


    第二次动手,申成益做足了准备。三十个府兵持棍带刀,还有十来个都尉府的官兵堵住了巷子两头。


    暮色渐浓,巷子里安静得反常。


    程文寺推开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阵仗。


    “程大人,”申成益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咱们又见面了。”


    程文寺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申都尉这是何意?”


    “讨教。”申成益咧嘴一笑,“上次程大人指教得不错,申某想再讨教几招。”


    “给我上!”


    府兵一拥而上。


    然而冲在最前的两人捂着手腕惨叫。


    程文寺身形极快,青衫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每一次木棍落下都有人倒地。


    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棍棒从侧面扫来,他侧身避开,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


    人越来越多。


    手中木棍断了,他就夺过一根棍子继续打。右手指节在夺棍时擦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而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可他始终护着胸口。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条细小的绿影从程文寺衣襟里滑出,落地时悄无声息,借着阴影快速游走,直奔太师椅上的人。


    “草!”申成益突然捂住脖子跳起来,“什么东西咬我?!”


    他低头想看,视线却开始模糊。剧痛从脖颈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皮肤下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大人!”


    “都尉!”


    府兵们愣了一瞬,随即乱作一团,全都扑向倒在地上的申成益。


    程文寺撑着墙壁喘息,每呼吸一次胸口都火烧般疼。


    他下意识去摸衣襟。


    是空的。


    心脏骤然一沉。


    “小寺。”


    细微的声音从颈后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贴着皮肤。小蛇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衣领后面,声音里透着兴奋:“我咬了他,他已中我蛇毒。快走,他们马上会反应过来。”


    程文寺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他咬牙站直身子,趁着混乱扶墙往外挪。


    没过一会,巷口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金色的甲胄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刺眼的夺目。一队金吾卫鱼贯而入,瞬间封锁了整条巷子。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眉眼凌厉如刀锋。


    府兵们看清来人,瞬间跪了一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大气不敢出。


    高阳王周清城。


    他瞥了一眼地上全身青黑的申成益,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再看这满巷狼藉持械的府兵,事情已经猜出七八分。


    这个蠢货,他明明警告过,在皇城收敛点。


    但申成益身上的青黑痕迹……


    周清城眯起眼睛。这颜色,这扩散方式,和当时咬伤他的那条蛇的毒,太像了。


    “说。”周清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发生了什么?”


    离他最近的府兵哆嗦着回答:“回、回王爷……申都尉请程、程大人切磋武艺,然后不知怎的……”


    周清城忽然伸手,拎着那府兵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随手一甩。


    府兵的身体砸在壁上,墙面裂开,那人软软滑落,血肉破碎,再无声息。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本王再问一次。”周清城扫视全场,“实话。”


    另一个府兵几乎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申都尉是来报复程翰林,想他绑去山里活埋,不知被什么咬了就倒在地上醒不过来。”


    “程翰林,哪个程翰林?”


    “程文寺,程翰林大人。”


    “不认识。”周清城挑眉。


    他对文官向来不上心,更别说这个小小翰林。


    周清城虽为高阳王,护国大将军,却是一个从不上朝的随性之人。


    按照他的话来说,他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和周清玄说了,何必惺惺作态的站在朝堂上,有那些时间,他还不如多训练一些兵。


    金吾卫队列中忽然传来一人声。


    “他在哪?”那声音问。


    府兵指向巷子另一端:“程大人了受伤,往那边去了。”


    “阿城,找到他。”


    -


    “小寺,停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程文寺脚步一顿,侧头看去,那条青蛇正从衣领间探出小小的脑袋。


    程文寺环顾四周,他们已出了南巷,面前便是人声鼎沸的街市。申成益就算追来,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他略松一口气,转身走到茶馆外侧的墙根下,寻了处稍静的石阶坐下。小青蛇顺着他肩膀游下,缓缓盘进他摊开的掌心,忽然低下头,用蛇信轻轻舔舐他手上伤口。


    程文寺怔住。那些翻开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体上的疼痛感渐渐消去。


    “是你在帮我疗伤?”程文寺轻声说,“谢谢你。”


    谢冬瑗其实早就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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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的蛇毒能夺人性命,唾液却能治愈创伤。


    就当作是这些天你照顾我的回报吧,程文寺。她在心里悄悄说。


    “你想对我说什么?”程文寺望着她,目光温和。


    小蛇却忽然不动了。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层水光,接着,一滴泪滚落下来,正烫在他的掌心。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刚才跑得太急,让你难受了?”他有些无措,“对不起,是我没顾好你。”


    小蛇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程文寺……”她声音哽咽,“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她能感觉到王遗的气息正越来越近。


    周清玄就要找到她了。


    程文寺只当她是害怕申成益再来纠缠,便放柔了声音安慰:“别怕,明日上朝我自会向陛下禀明一切,他不会再伤害你。”


    长街上的喧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金吾卫肃冷的盘问声。


    他来了。


    “程文寺,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小蛇甩开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叫谢冬瑗,这些天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喜欢待在你身边。”


    “可是,他现在来找我了,我得回到他那里去。”


    “要离开我吗?”程文寺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他是谁?”


    “程文寺。”


    一道平静而低缓的嗓音从前方响起。


    程文寺抬眼,看见金吾卫已如黑潮般静立街中,一人端坐轮椅,缓缓自人墙后出现。


    那人手指修长,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得近乎嶙峋。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碧色戒指,膝上覆着银狐裘毯。墨色绣金龙的袍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微风灌进袖口,仿佛要将那单薄的身子吹透。


    他的脸苍白如纸,越发衬得眉眼深黑,一双深沉的眼中带着令人发寒的凉意。


    “陛下?”程文寺愣了一瞬,随即伏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周清玄的目光扫过程文寺的周身。


    “她呢?”


    程文寺跪在地上,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的波动。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沉了半分,“出来。”


    四下寂然。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离开我才几日,便认了新主,是吗,木木?”


    程文寺背上一轻,小青蛇缓缓从他颈后游出,迟疑地,缓慢地,朝着轮椅上的男人挪去。


    程文寺沉默地望着地面。


    原来她要回去的人,是陛下。


    周清玄俯身,苍白的指尖触到青蛇冰凉的身躯,将她轻轻托起。


    小蛇软软地蜷在他掌心,脑袋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只一眼,周清玄便看出这条离家数日的小蛇,心思早已飘到了别人身上。怒意如暗火骤燃,他抬眼看向仍跪在那里的程文寺,嗓音里淬着讥谑:


    “朕从前倒未发觉,翰林有这般胆量。连朕的东西,也敢觊觎。”


    程文寺没有辩解。


    他的确,觊觎上了。


    掌中小蛇仰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头顶恼怒的声音压回:


    “怎么,还想替他求情?”


    她缩了缩脖子,默默闭紧了嘴。老虎炸毛的时候,还是别伸手去捋的好。


    “将程文寺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周清玄不再看他,只垂下眼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小青蛇的脊背。


    一旁静立的周清城望着被金吾卫押走的程文寺,同情起了这个男人,咂舌道:


    “真可怜,遇上那条蛇,注定是要被害的。”


    程文寺始终低着头,无人看得清他此时的神情是悲是喜。


    只有掌心那滴早已凉透的蛇泪,还隐隐残留着灼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