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赵哲在戏楼里为皇叔祖献艺的事情最终就这样传遍京城，从此宁王府的大门几乎彻底断绝了宾客。


    最尴尬的是，从此京城的王公贵族没人敢再接受这位浑身环绕龙阳传闻的曲坛新秀宴请，生怕一不小心就要被拉着一起探讨菊坛艺事。


    宁王在他自己最在乎的圈子里，第一次尝到了被孤立和边缘化的滋味。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苏念和古老板，他把自己锁在王府里，终日砸着东西咒骂着，却又不敢再踏入广德楼半步。


    另一边的古老板日子却过得喜忧参半。


    忧的是他得罪了宁王这位最大的金主，不知该如何收场。喜的是自从安乐公主动成了广德楼的荣誉顾问之后，虽然每日霸占戏台，但也让他这小小的戏楼地位瞬间水涨船高。


    无数想巴结老公爵的王公大臣都成了这里的常客，广德楼的生意不仅没有衰败，反而比以前更火爆了十倍。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苏念那次的事情或许只是个意外。


    她那天能控制宁王可能只是某种巧合，或者是宁王为了在安乐公面前装疯卖傻而演的戏。只要自己不去主动招惹她，应该就不会有事。他甚至开始有些飘飘然了，觉得已经成功地从宁王这条旧船，跳到了安乐公这条更稳固的新船。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为了彰显自己如今超然的地位，也为了敲打一下那个最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念，古老板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白纸扇，像个梨园太上皇般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醉风楼茶馆。他知道，苏念最近喜欢在这里听书体验生活。


    醉风楼二楼雅座，苏念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说书先生讲着那段早已被改编了无数遍的才子佳人。


    古老板在一群戏班弟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了上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独自品茶的苏念，眼中闪过轻蔑，故意坐在了离苏念不远但位置更显眼的另一张桌子上。


    “小二！”他将白纸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用拿腔拿调的语气喊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雨前龙井给爷上一壶！再把你们店里所有拿手的点心一样来一份！”


    他那副暴发户般的做派瞬间吸引了整个茶馆的注意。苏念也缓缓地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了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古老板见她看来，心中愈发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那套熟悉的戏评说教：“哎，说起来。”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身边的弟子说道，“如今这梨园行是越来越不行了。有些年轻的角儿稍微唱红了两出戏，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成天不琢磨着怎么练功怎么精进技艺，反而学着那些文人骚客跑到这茶馆酒楼里体验生活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苏念的方向：“殊不知，这戏根子在台上！离开了那四方戏台，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周围的茶客也都听出了味儿，纷纷将目光在他和苏念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苏念面对这夹枪带棒的教诲，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起一丝波澜的微笑。


    她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只刚刚沏好的青花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在那白玉般的杯沿上拨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山泉滴落磐石，瞬间盖过了整个茶馆的嘈杂，仿佛是开唱前的最后一声定场锣。然后她开口即兴缓缓地唱了起来，唱的正是那出由她亲手改良如今早已火遍整个京城的《锁麟囊》里那段，富家小姐薛湘灵在春秋亭避雨时的核心唱段：“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整个茶馆在这一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了她那如泣如诉的唱腔之中，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风雨飘摇的春秋亭，看到了那位前路未卜的富家小姐。


    然而有一个人却在听到这歌声的瞬间如遭雷击！古老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他那张故作高深的脸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股根本无法被抗拒的神秘力量，如跗骨之蛆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不要……”他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哀嚎！然而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他噌地一下，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平日里走两步都喘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的灵巧！翘起了兰花指！迈开娴熟到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的旦角小碎步，甚至还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方用来擦汗的雪白手帕，在空中极其风骚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帕花！


    在整个茶馆所有茶客惊骇目光中，这位在京城梨园界一言九鼎的古老板，开始了他的首秀表演！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焦急而忠诚，提着袍角迈着那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妖娆小碎步哒哒哒地穿过人群，径直地跑到了苏念的面前！


    他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行了一个标准的丫鬟礼。随即夹着那粗嘎假声喊道：“小姐！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呀！外面风大！快跟奴婢回去吧！”


    整个醉风楼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苏念看着眼前已经彻底梅香附体的古老板，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她放下茶杯缓缓地站了起来，径直地朝着楼下走去。古老板提着袍角迈着小碎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姐您慢点”，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直到二人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从此，古老板古梅香的名号响彻了整个京城。


    他收获的不是任何梨园行家的追捧，而是全京城街头混混和顽童们最狂热的喜爱。他们将调戏古梅香当成了每日最新的娱乐活动，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模仿他那滑稽的走路姿势，并将他的光荣事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四处传唱：“古老板，扭一扭，兰花指儿翘不够！一声小姐一声爷，不知今晚睡哪头？”


    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地痞流氓会在他入戏时故意伸腿将他绊倒，或者抢走他手里的手帕，看着他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哄堂大笑。


    宁王坐在雅间的窗边，看着楼下已经彻底沦为小丑的前盟友和如同神魔般掌控着一切的少女，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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