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都比不上她。


    声音很轻，如羽毛飘落，并无嘲讽，不带恶意，甚至没有情绪。


    却在林亦文脑子里振聋发聩，给她带来一阵嗡鸣，掩盖了其他所有背景音，比如窗外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只剩那句话，在颅内单曲循环。


    蝴蝶振翅，引发了一场海啸，可是始作俑者毫不知情。


    秦野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等于一句陈述，某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说出来时，也毫无起伏。


    就像……天是蓝的，水是无色的，咖啡要加奶，报表要盖章等等等等一样，如此“正确”，所以格外冷酷。


    林亦文看着秦野，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抹模糊的笑，看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然后，她一点一点，慢慢把他的手拿开。没用力，就像移开一片不小心落在肩上的落叶。动作轻柔，但坚定，为了画出一道分明界限。


    “秦总，您喝多了，已经很晚了……我扶您回房休息吧？”林亦文轻声说。


    秦野只是低声说：“再等一会儿。”


    “那您现在想做什么……继续思考人生吗？”林亦文苦笑，还是继续把我和她比较？


    秦野咬字有点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林亦文无奈道：“什么事？”


    此刻的他看上去，像个迷路的孩子，可惜这个孩子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心里下雪。


    秦野看着她，认真问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坚定地选择……你……”


    这句话重点太多，说的人其实在强调肯定，听的人却只听到了否定。也有正向的，但林亦文不敢放任何一点期望值，所以只能自我怀疑。


    秦野的眼神里，还有一种林亦文看不懂的朦胧感，以及更看不懂的挣扎。


    这时，厨房的计时器响了，把林亦文从这尴尬的氛围里惊醒。感谢现代科技，用聒噪的铃声，拯救了更聒噪的沉默。


    “醒酒汤好了，我给您端来。”


    她飞速转身，逃一样往厨房走去。


    在那里，林亦文倒出醒酒汤，而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只为洗净多余的、非必要的情绪。


    在那边平静了一会儿后，她顺手把厨房收拾整齐。


    一切如常，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不必打扫。


    林亦文端着碗回来，秦野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式，没动过，看似很乖，虽然他的人设，和这个字八竿子扯不上边。


    “趁热喝，否则明天会头疼。”她把碗递过去。


    秦野伸出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差点倾倒。林亦文稳稳托住碗底，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引导着把碗送到他嘴边。


    秦野顺从地低头喝汤，一口接一口，直到碗见底。


    “谢谢。”他说。


    林亦文心道，这家伙还挺礼貌，喝醉了的秦野，倒比清醒时更温顺，也更容易相处，就是酒后吐真言，真言刺人心。


    “我扶您回去？”


    这次，秦野没说话也没反对，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身形有些晃，但还能走。


    和林亦文一起去主卧时，秦野自己撑着大部分重量，只是偶尔趔趄一下，手臂会无意识地搭在她肩上。


    大概是自尊心的缘故，他保留了大部分独立行走的能力，但也暂时找了根不太情愿的拐杖。


    主卧门口，林亦文停下：“那您早点休息，我回……”


    “进来。”秦野打断她，推开门。


    林亦文站在门口没动，她以为，分房睡是他们的约定共识。说好的合租，怎么突然要拼床？


    秦野回头看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眼神还是不太清明，但语气很认真：“我不想睡，你先来陪我一下。”


    “我喝醉了，”他说，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人睡不着。”


    理由很傻且幼稚，不像秦野会说出来的话。


    林亦文差点翻白眼，但看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却眼神涣散的样子，又有点心软。


    算了，跟醉汉较什么劲。


    她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主卧很大，灰白色调，十分性冷淡。秦野径自走进浴室，没关门，里面传来水声。


    林亦文站在房间中央，有点无所适从。她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拿出手机，更新了小号。


    刚发完，浴室门开了。


    秦野换了身深蓝色睡衣，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命令式语气，但目光像请求，一对矛盾组合，大概只有醉鬼能完美演绎。


    林亦文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不亲密，也不疏远，刚好是“照顾者”该在的距离，充满人文关怀，但不越界。


    床垫柔软下陷，她能闻到沐浴露的淡淡柑橘味，混着他身上残留的酒气，气味组合像他现在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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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样矛盾。


    秦野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太专注，让林亦文有点不自在，感觉暧昧得超过了陪坐范畴。


    “秦总，您要是没事的话，我……”她想起身，在气氛变得更奇怪前撤退。


    秦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快：“别走……再陪我坐会儿。”


    林亦文僵在原地。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微弱风声。


    良久，秦野开口：


    “你好像……总在我眼前晃？”


    听着不像好话，林亦文叹气：“我是您妻子，不在您眼前晃，难道去邻居家晃？”


    “不是这个意思。”秦野摇头，动作有些迟缓，“我是说……你总是，很显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亦文不知该怎么接。


    秦野却自顾自说下去：“我总会看到你，想到你……


    你会在我眼前晃，在我心里晃……”


    林亦文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从负面想，他是觉得她存在感太强，烦到他了？不像那位总是很安静很温柔的正版薇薇？


    从正面想……算了，她暂时不敢往正面去想。阅读理解做多了，谁敢相信字面意思？


    林亦文喉咙发紧，她想说，“那您去找那个安静的”，但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秦野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下决定般，认真说道：“你以后……都睡到我房间里来吧……”


    “！！”


    就在林亦文觉得，今天遭受的重锤已经够多，不会有什么事，让她内心再起波澜时，又被狠狠敲了一下。


    平地一声雷，炸得她外焦里嫩。


    “可您之前说过的分房！”


    秦野似乎愣了一下，酒精让他反应迟钝。但霸总灵魂还是后知后觉地上线了：“我订的条约……我有权更改。”


    林亦文有点不知所措。现在的剧情走向比她接到过的剧本狗血。


    秦野没等到回答，又换上了之前的温柔语气，问：“好吗？”


    他眼睛带着潮气，用从未有过的期待目光看着她，林亦文竟然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虽然重逢以来，秦野在她心中的形象是真的狗，非常之狗，但如果……被那么帅的狗狗，用湿漉漉的眼神乞求般凝望，她还是会软下来，主要是心。


    虽然知道，秦野真正希望的陪睡对象不是她。


    林亦文微微点了点头，秦野便像小孩一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