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推了推眼镜：“恕我直言，包括秦野，包括你，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戴着面具，说着台词，演着别人期待的角色。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演着演着，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因为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林亦文却听出了一丝疲倦。


    “那您呢？您也在表演吗？”她问道。


    秦川沉默片刻，最终说：“也许吧。但至少在我的咨询室里，我可以暂时不做秦家人，只做秦川医生。那是我最像自己的时候。”


    话里有种真诚的脆弱感，也划定了一个可以卸妆的后台。林亦文忽然觉得，这位堂哥，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轻松。


    秦川忽然转头看她，眼神认真而温和：“林小姐，如果以后有需要，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找我。秦家是个复杂的家族，你不必一个人面对。”


    这话说得很贴心，林亦文正要道谢，一个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劳川哥费心。”


    秦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太太的事，我会处理。”他伸手把林亦文从沙发上拉起来，“我们该见见其他客户了。”


    他的手劲很大，林亦文踉跄了一下。


    秦川站起来，笑容不变：“当然，你是她未婚夫。我只是作为家人，表示关心。”


    两个男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最后还是秦川先移开视线，对林亦文笑笑：“亦文，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再见，秦先生。”


    秦野一言不发，拉着林亦文往外走。直接让她从被关心，跌回被管辖。


    他的步伐很快，林亦文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秦总，您能松一松手吗？我手腕要断了。”林亦文挤出声音。


    秦野闻言，反而将她的手腕扣得更紧了些。他侧过头，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社交表情，声音低沉：“协议里有：公共场合需维持亲密姿态。你应该背得很熟了吧？”


    “那也没说要握出淤青。”林亦文笑容更甜了，手指却悄悄在他掌心掐了一把。


    秦野面不改色，只淡淡扫她一眼：“加十万。”


    “……您握，随便握。”


    那晚的酒会像一场漫长的酷刑。林亦文按照秦野的指令微笑、点头、举杯。她听到无数恭喜，看到无数探究目光，感觉到无数镜头，在捕捉她每一个细微表情。


    她不是参与者，而是展品。


    而秦野，始终是那个完美的未婚夫，体贴温柔，时不时低头与她耳语，引得旁人一阵艳羡。


    只有林亦文知道，那些耳语的内容是什么：


    “背挺直一点。”


    “酒杯不要握太紧。”


    “说话声音再轻一点，薇薇从来不会这么大声。”


    每一句，都在涂抹掉她原有的痕迹。


    终于到了散场时间，他们走进车里，关上车门，也关掉了表演模式。


    秦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林亦文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开口：“我演得那么差吗？”


    秦野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什么？”


    “我说，”林亦文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今晚的表现，有那么不像她吗？”


    车内昏暗的光线中，秦野的表情晦暗不明。过了几秒，他说：“还在学习阶段，可以理解。”


    “但不够好。”林亦文接过话头，自嘲地笑了，“不够像金薇薇。”她替他说出了潜台词。


    秦野没有否认，他重新看向手机，语气平淡：“明天开始，李助理会再给你送一些资料。”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以后，离秦川远点。”


    林亦文挑眉：“为什么？他人挺好的。”


    “好？”秦野睁开眼，看向她，“林老师，在这个圈子里，‘好’是最不值钱的标签。”


    “那什么值钱？‘坏’？”


    “真实。”秦野说，“至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秦川……”他顿了顿，没说完。


    林亦文想笑，秦家这辈唯二的两位男士，都互相评论对方不真实，她该相信谁？


    于是她接着问道：“他怎么了？”


    秦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没什么。总之，听我的。”


    又是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林亦文撇撇嘴，在心里嘀咕：“离我堂哥远点。理由：因为我说的……哼，偏不听。”


    而城市的另一头，某间画室里，秦川站在画架前，画笔悬在半空。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肖像——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女人，笑容温婉，眼神却藏着一丝狡黠。


    秦川看了很久，最终放下画笔，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温和的面具摘下后，是一片看不清情绪的空白。


    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第二天，秦野的秘书果然送来了一些资料，哦不，那不是“一些”，那是一座小山。如果之前的行为规范是一篇概要，这次的，就是完整的长篇全文。


    最上面是几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金薇薇的照片——从少女时期到现在的，各种场合，各种角度。照片里的金薇薇永远笑得温柔得体，举止优雅。


    林亦文拿起中间那本手册，里面规定了她的


    饮食、衣着风格、阅读书目、音乐品味、社交习惯……等等等等。


    很好，这些要求剥夺了她的吃饭自由，偷听重金属摇滚可能回会被扣钱，连穿什么内裤大概都有规定，而且还要对她进行灵魂格式化。


    林亦文放下手册，走到镜子前，尝试按照说明微笑。她试着调整角度，但要么笑得像抽搐，要么笑得像假人。


    “这他妈的谁能做到……”她低声咒骂，但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金薇薇能做到。照片里的她，每一个笑容，都很完美，很标准。


    林亦文跌坐在地毯上，在那座“金薇薇资料山”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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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一个看不见的人，全方位地包围了。


    为了在这个要命的环境里，保持精神正常，她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小号。


    用户名她想了很久，叫“今天不想当替身”太直白，“秦太太今天也很假”又容易被发现。最后，她打下一行字：


    “今天秦某破产了吗……”


    简介更简洁：“一个替身演员的职场笔记（以及诚挚的祝福）”。


    发送第一条微博时，她有种诡异的仪式感。


    “入职新岗位：人类模仿艺术家。学习资料重达十公斤。学习内容：如何成为另一个人。工资：尚未到手，但已经预支了灵魂。”


    点击发送。


    很快有了三条评论，都是僵尸粉广告。林亦文不在意，这个号本来就不是为了互动，而是为了发泄——等于一个不会说话的树洞，主要功能是吐槽。


    接下来的几天，林亦文的生活，又被所谓的“学习”填满，她需要模仿金薇薇的坐姿、站姿、走路姿势。而学习过程中，状况频出。


    她模仿金薇薇的优雅步伐，结果因为步子太小、走得太慢，在商场里被一个大妈从后面撞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优雅果然敌不过生活的加速度。


    她尝试按照金薇薇的轻柔语调说话，结果在电话里跟经纪人沟通时，红姐惊恐问道：“亦文，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这么奇怪？”模仿得太好，容易让人怀疑被绑架。


    最离谱的是，她为了模仿金薇薇的艺术修养，硬着头皮去听一场古典音乐会。结果因为前一夜熬夜看剧本，在座位上睡着了。


    这些小插曲，她都偷偷记录在小号上：


    “成功以薇薇式小碎步走进咖啡馆，然后因为走太慢，被门夹到裙子。”


    “尝试用‘轻柔如羽毛’的声音点单，服务员听了三遍才听懂我要什么。结论：羽毛可能太轻了，下次试试鸡毛掸子。”


    “在音乐会睡着了，梦到薇薇拿着量角器，追着我测量微笑弧度。”


    每次发完，她都会看着那些文字苦笑。幽默是她最后的盔甲，用来抵御内心苦涩。


    她还尝试按照金薇薇的食谱吃饭，清淡、精致、少油少盐。吃了一周后，她半夜饿得爬起来煮泡面，被起来喝水的秦野撞个正着。


    两人在厨房面面相觑。


    “你在做什么？”秦野皱眉。


    “我饿了。”林亦文老实交代。


    秦野看了看她手里的泡面，又看了看她身上印着“别烦我”三个大字的卡通睡衣，沉默了几秒。


    “资料上写了，薇薇从不吃宵夜，不会吃这种垃圾食品，也不会像你这样穿。”


    他停顿须臾，又说道：“你连她都演不像，还能干什么？”


    饿意终于进化成恶意，林亦文直视秦野，认真说道：“我知道，薇薇不会这样。但我是林亦文，不是金薇薇。我会饿，会想吃垃圾食品，会穿卡通睡衣。”


    这是她连日来积累情绪的爆发，以及，小小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