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某自知深仇大恨永不能解，不敢桎梏姑娘一生，以命赔罪。望姑娘割下我的头颅，交予江湖悬赏榜，可保你一世无忧。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道歉。另，诚自口出，金阁阁主琴金，崔某早有先念替你平复。先前之言，从未欺骗。死在你手下是崔某一生之幸。惜佛经常言回头是岸，但为时已晚，崔某罪孽深重，姑娘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定福寿绵延。姻缘镜花一场，望姑娘前程珍重，永世安乐。”


    帘下铃声漾，江湖悬赏榜不远处的千金阁中，有人悄然掀帘而入。


    来者是个身材纤细的姑娘，头戴斗笠，白纱覆面。身侧还围拥着几个护卫，护卫提着一口不大不小的箱子。


    几个大汉没有太当回事，只当箱子里是准备的酬金。他吐了口中的瓜子皮儿，正眼也不给一个。懒懒散散问道：“走镖，护送，刺杀，要问什么？”


    只听那女子分外干脆地开口，“揭榜——崔雪断。人头为证。”


    如果注意听，可以听到她嗓音里的紧绷。


    可声下一出，无人会注意这些细微末节。在场所有人默契愣住，瞪大了眼。望向女子身后的箱子。


    “你说谁？！”


    --


    京城的大佛寺乃皇家佛寺，最为灵通。


    雪大封山的几日，花芜尽干脆在寺里住了下来。


    回绝了白宿霄的提亲，等开春后花芜尽决定下木州开一家私塾。崔雪断的悬杀酬金高得吓人。白宿霄也会暗中相助。


    如今江湖上都猜测流传着崔雪断被情杀的谣言。


    毕竟谁都不信她一个姑娘家能近身杀了他。


    杀了崔雪断后，圣上念及她身世突遭恶变，虽父有过，可旧臣忠厚，她又亲手杀了崔雪断这一祸害。平了副相被杀的案子。特封她为郡主。可终究不同往日，花芜尽自己明白，没了花家的倚仗，她若嫁入白府，免不了被其他人冷嘲热讽她被拐进狼窝丢了清白这种事。


    清白这种事，没有就是没有，有就是有，可免不了众人七嘴八舌扔下一口大锅。乌有都能变成实在的。


    白宿霄能理解她，挽回了提亲的想法。


    花芜尽进寺前，白宿霄在山下相送。白衣公子风度翩翩，望向她的眼神中永远也抹不开一种怜悯的雾色。


    “芜尽，若有困难，一定要同我说。白府女主人的位置，永远向你敞开。”


    花芜尽笑了笑。


    “表哥心意芜尽感激不尽，雪大了，莫再送了。”


    大理寺已查明真相。她的父亲手下曾有过一桩冤案，当时未能彻底查明就结案让一家被诛了三族。


    但事发抓捕当晚，其中最小一子无意在野外逃脱了。他就是琴金。


    上面察觉后搜捕了许久，但久而久之没了琴金踪迹，也就因此在灰尘中搁下。这些年来，琴金拜入江湖鬼门门下，流经十几年的光景后他顺利继承了师父留下来的金阁。


    琴金执念不散，有了势力查清自家是被冤枉后，派了一众杀手以崔雪断为首剿灭了整座花府。偏偏他早闻花家女儿美貌才艺双全，便起了心思要留她一命。


    故特让崔雪断带回。


    如今金阁外的迷阵已破，真身也就从浓雾中显露了出来。原来世人不得见金阁的原因是那片墨林外被前朝高人布了鬼法。因此金阁才能代代师徒相传，逐渐壮大成为一个遁在桃源中的缜密的杀手机构。


    如今金阁所有杀手都被拘在了牢狱中，待查清每人身上的罪行自有处置。参与花府灭门之人，一个也逃不掉。只是令花芜尽想不到的是，药婆的真实身份竟是琴金师父的二把手。手上也沾过人命。


    金佛孤殿，大雪拒绝了所有香客。唯有花芜尽一人在寺中礼佛。


    木鱼声徐徐虔诚不断地回荡在佛殿内，明烛经幡翻动间，女子在殿中燃起了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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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盆旁有纸钱，还有以血抄写的经文，以及一张男人的画像。


    火苗鬼火般窜起，倒映在花芜尽瞳中。


    她把纸钱捻在指尖，耐心看着它被火舌吞尽。泪水跟着滑落。花芜尽哽涩的声线艰难出声，


    “信女顶礼，愿菩萨超脱花家所有枉死冤魂。早登彼岸，莫困火海。”


    纸钱烧完了，花芜尽看向身边的画像。


    上面的容颜太过刺眼，花芜尽只是看了一眼，心就一阵抽痛。


    她杀了他后，他倒在雪地之中，递给她一封提前写好的绝笔信。


    他竟提前预知了她要杀他。亦或是，他本就打算死在她手里。


    信上言，砍下他的头颅。


    花芜尽把画像也投进火盆。


    她曾说要把他的模样刻下来烧在菩萨面前诅咒他死无全尸，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可如今……


    她竟想替他以血抄经，日日跪在菩萨前祈求神佛削减他的罪恶。


    她砍下了崔雪断的头颅，真的让他死无全尸了。


    她代替不了花家原谅这样一个抢夺走他们生命的人，但她心魔缠绕，还是念念不忘他死在她手下的事实。


    火苗高烧，崔雪断的画像很快就变成灰烬连同着他人彻底消散了。花芜尽哽咽的声未平，声声动情，自心底发出。


    “一忏，芜尽不明众生善恶，仍祈求菩萨救拔崔雪断。削他罪孽。”


    “二忏，芜尽……有背道德孝道。竟……”


    动心了一个罪人。


    血经被她一张一张丢进火盆。


    花芜尽合上双掌，泪水淌面。


    大仇得报，此后孤冷一生。愿青灯古佛，以生命燃烧忏悔她和崔雪断的过错。


    左手忘尘药，右手绝笔书。


    崔雪断，当时你为何选的是右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