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满盘皆输
作品:《黑莲花她胜夫君半子》 柳知棠往外跑了两步,惊讶地停在了原地。
“阿羡——”
一声熟悉的轻唤,打断柳羡仙脑海中所有可能性的猜测。
燕北还长出一口气,安心骂道:
“她肯定不会老实待着!”
裁月居苑门处,一身他平日里的无心绿男装,戴着他最常用的白玉冠,屋檐遮挡了光线,看不清她的神色。
像初见那晚,她站在哑叔身前,从阴云之间,再一次透下明媚生机的光线。
“混蛋!”
“大傻子!”
指责的气愤,与明确彼此生死无恙后的安心,混合出最复杂的情绪——
清晨,时鸳待柳羡仙二人出门后,拉着尺蓝寸红一道换上男装,她不可能安然在裁月居中等他回来。
哑叔见状,只得安排柳羡仙剩下的影卫跟着,自己也随她从后门步行而出。
他笑着摇头,打着手语问她:
“为什么不和少主一道去?他会很开心的。”
时鸳负手而行,揣测八仙宫会是什么情景,笑道:
“摆明了是柳家家事,他应付得来。我若去了他连转圜余地都没有。哑叔,今日我请客,去客京华吃顿好的!”
她才不愿在别业里坐以待毙,活像个等着丈夫狩猎回来的妻子。
既然消息最快的,是柳羡仙控制下的客京华,那要先发制人,就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
一到客京华,曾众醒见哑叔在侧,知他四人的前来,柳羡仙该是允准,加上时鸳在少主心中的分量,径直请上三楼最豪华的雅间。
问到要吃些什么,时鸳让其余三人点了各自爱吃的,随意道:
“少主素日会点什么,就上什么。曾掌柜,八仙宫中阿羡有何消息,烦请知会我一声。”
她开了南窗,远眺城外八仙宫方向,那里人声鼎沸,顺带着今日客京华也冷清了些。
四人坐着用完午膳,快至未时,曾众醒送来了八仙宫最新消息。
时鸳接过纸笺,低头看去,只有“剑仙提亲,欲除时氏”八个字。
手中骤然用力,纸笺在掌中撕裂破碎之声分外清晰。
她早就猜到何氏会有提亲之举,所以才不愿前去受柳家众人指摘。
可没想到,提亲的居然是剑仙,是蝶舞门主,是她自己!
尺蓝奉上的离亭雪,她举盏而饮,淡然道:
“给采蘩带些点心回去。”
寸红却不服气道:
“娘子还记得她呢,今日一大早贾都管说缺人手伺候,就叫她去八仙宫。”
采蘩是郭氏送来的通房之选,既然没有被打发回去,还许她出入裁月居,其意便是收下这番好意,要人伺候,也该是尺蓝或寸红去其一。
她这“未婚妻”都未前去,一个通房都被叫去了?
昨日下午开始,栖云别业中仆役被抽调了大部分前去八仙宫,今早,柳羡仙手下的一部分护卫,又跟着他前去,那现在别业里还剩下什么?
何氏大费周章,调虎离山,现在却扑了个空。
杀不了她,那会不会退而求其次?
虽然只是猜测,但她不能冒险!
时鸳即刻上马,闯入八仙宫,必须第一时间找到柳羡仙,只有确认自己安全,他才不会断然进入何氏的赌局!
他这一阵东风,绝不能倒!
可当她阔步踏入院中,冷眼环视,并未见到柳羡仙与燕北还,坐在戏台前,淡笑着意外,又冷静审视着自己的何氏。
何氏端坐看戏的泰然自然,让她的猜测变成肯定。
柳羡仙这么沉不住气,她紧赶慢赶到八仙宫,还是没赶上他!
她立时转身,纵马驰回栖云别业。
好在,终是来得及,拦下他为了自己贸然出手。
咻——
一道暗箭射向时鸳,随后破空之声不断,各色不一的暗器,如雨般落下。
柳羡仙拉过时鸳,俯身将她护在身下。
燕北还上前砸飞一道射向柳知棠的铁蒺藜,将她挡到身后,低声道:
“进屋去!”
随后与所有护卫一道挥起兵刃挡下射来的暗器。
时鸳起身,将柳羡仙推进主卧,才见到身上已沾了血迹,抬眼看去,才见到坐在轮椅上的柳羡仙面色苍白,右臂上一支暗箭下,衣袖间一片血染的鲜红。
双目灼灼,四目相对。
额上冒起一阵汗珠,柳羡仙眸中没有疼痛,只有她差点遇险后的惊魂未定,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拿药箱,上前来蹲在轮椅边,拿剪子剪开了自己的衣袖。
柳知棠跟了进来,关上了门,见到他衣袖下的伤口处,是意料中的一片乌黑,既然要暗杀,必定带毒。
她上前帮忙,担心道:
“柳羡仙,你真是不要命!你两去生同衾死同穴,我可不想跟着陪葬!”
时鸳扯下头上发带,在伤口上方用力扎紧,减缓毒素流向全身,眼中一丝动容闪过,强忍回多余情绪,用力拉紧发带。
“放心,阿羡与我都能死,唯你不行。可不该救我。”
“嗯——该不该,我说了算。”
凝视她熟练地处理自己伤口,伤口紧束之下,他右臂逐渐麻木,惨笑却欣慰道:
“要剜出箭头与表面腐肉。鸳儿,你来。”
为她受的伤,她亲手留下的疤,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位置。
柳知棠本担心时鸳不敢动手,想上前处理,被柳羡仙一句话堵了回来,问道:
“时娘子,我按住他,你行不行?”
屋外一阵嘈杂脚步声响起,随后是兵器相击的金鸣之声。
“按紧了。”
时鸳看了一眼门外,拿起剪刀,径直下手,毫不犹豫地剜出了肉中的箭矢,更是快速剪去已经黑紫的皮肉。
不忍他右臂上的战栗,这一切本就不必,他该坐在戏台下,谈笑风生,合纵捭阖。
她低头垂眸掩去心疼与忧意,口中只有看淡生死的冰冷言语:
“我若受伤濒死,便是你解局契机。这是你最小的代价。”
柳知棠闭眼不敢看这生剜伤肉之痛,只用尽浑身力气,按住柳羡仙下意识扭动的右臂。
时鸳丢开手中剪子,尽可能挤出伤口处残留毒血,冷静问道:
“上哪个?”
听到她此问,柳知棠松开柳羡仙,见时鸳熟练到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且话语间的算计,并不弱于柳羡仙,成为蝶舞门与何氏的众矢之的,她没有丝毫忧虑,甚至将自己作为代价。
她心底又泛起那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柳羡仙双唇发白,左手抬起,微颤着指向药箱中的药瓶,随即药粉敷上,又传来一阵无尽刺痛,唤醒麻木右臂上的,一切神经知觉。
时鸳边上药,边冷道:
“你会知道的。但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柳知棠望着她略自出神,道:
“柳羡仙必定不允我泄露,你不必担心。”
痛觉稍减,他转头望向她,不满她对自身的作贱,更不满她不去家醮的深意。
可以轻然压抑下动心或动情的瞬间,所有的情愫都于冬雪下掩埋,可他现在方知,最难压抑的,是恨意。
左手一把按在她后颈处,红着眼,是在生死之前,要她最后一句话。
“以你重伤,仅仅换柳家族老宗亲闭嘴?别忘了,你是我柳羡仙的夫人,是垂荫堂未来主母!你当真以为,我给你的只是虚名?还是你眼中,我连同垂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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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草芥?告诉我!”
心口如塞,时鸳不知该与他说什么。
“草芥?呵呵——阿羡,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屋外燕北还冲上去,为哑叔挡下他背后处的偷袭,手臂上却被划出一道伤口,立时血痕洇了衣袖。
打斗声渐停,燕北还、哑叔与剩下三四个带伤的影卫,被逼退回卧室内。
柳知棠见到燕北还负伤,担忧道:
“都走了?”
燕北还摇头,扯下衣角,包裹小臂上的的刀口。
“得亏老子伤好了,否则真不一定顶得住!这一波人收拾得差不多,但是来路不同,‘散兵游勇’,是来投石问路的,还有正主。”
他话音方落,数道人影破窗而入。
燕北还与几个影卫同时出手,二人前两道人影毙命于前。
柳知棠被一黑衣人逼到角落,出手反击之时,手臂已是被人所制,她咬牙忍痛下,见到黑衣人浑身一僵,一口鲜血吐在她身前。
燕北还拔出离星刃,在袖上擦拭刀刃,那黑衣人已是倒在了地上。
而柳羡仙一侧,哑叔已是扑了上去,挡下一人,剩下那人直朝时鸳而来。
柳羡仙左手一抬,藏于袖中最后的防身暗器已是在手,举手便按机括,金针应声射出。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时鸳还为来得及躲,那人已浑身震颤,应声倒地,她抬头望向恨意未消的柳羡仙。
复又低头,取出药箱中绷带,缠上他的手臂,行云流水地为他包扎好伤口。
燕北还与哑叔用桌椅等家具堵上窗户的破口处。
他看向时鸳低头,嘴上不饶人道:
“现在怎么办?你两给个话!难不成,去地下看你两成亲?”
柳羡仙收回手,垂眼望向身侧低头不语的时鸳,皱眉冷淡道:
“既有正主,自然等他。”
柳知棠惊恐不已,望他舍不得从时鸳身上挪开眼睛,问道:
“等他?就这么几个人,你确定你能护得住她?”
没有等来柳羡仙的回答,而是时鸳道出了今日的行踪。
那三句质问,久久回想于脑海中,让她不敢抬头,唯有胸前起伏愈发明显,垂眸柔声道:
“我从客京华闯进八仙宫,想与你报个平安,还是慢了你一步。”
心神一晃,喉间滚动,他终于知道她今日所为为何。
她若不在意,不会兴冲冲地去客京华等着;她若不在意,不会硬闯八仙宫;她若不在意,在栖云别业外等着便可。
“何氏风轻云淡地坐着看戏,阿羡早想明白了。”
也不算早,是在来栖云别业的马车上,他才想明白何氏的真实目的。
除何氏外,唯有他二人清楚提亲之事必是假,杀她是幌子,要的是一场厮杀,用蝶舞门中人,剪除他的羽翼。
加上因她而起的拒婚,一虚一实二者相加,手中最后一点本钱,会逐渐消磨殆尽,他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他的确能以她重伤为代价,保下手中实力,且让何氏与柳家人闭嘴,但不愿只以她——为赌注。
柳羡仙低头莞尔,惨白的面色让他的英俊中更添阴柔气息,淡然道:
“既然要豪赌,赌注只有你怎么够?现在,是‘剑仙’要杀鸳儿你。”
时鸳并未有一丝惧色,抬眼看他,如晨间镜中对望的眼神。
知晓他心中谋算,他左手手背抚过自己脸颊,柳眉似风拂而舒展,唇角掀起如出一辙的弧度。
自负与野心在彼此眼中跳动,柳羡仙语意与神色中泛起疯狂,道:
“以你为代价的险胜,不够;你我一道入局为注,要他们——满盘皆输!”
九枝青脉盘举在在二人脸庞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