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木生家中。


    “爸，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杨美莹小心翼翼梳理了一下头发，“有台风预警，学校要放假了。”


    “我让你去接人你忘了？”杨木生卸掉胳膊上的塑胶手套，他在水产厂干活儿，刚走进屋里，就带了股海腥味儿。


    杨美莹捏着鼻子后退了两步，这才道：“下这么大的雨，还有台风预警，还接什么人啊，来不来都不一定。”


    杨木生琢磨了一下，“好歹得去瞅一眼，万一没接上回头不好跟你表姑交代。”


    杨美莹瘫坐在椅子上，“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刚好雨停了，过会儿恐怕又要下雨。”


    邹春华扔过去一张抹布，“不去就过来帮我刷鞋，老杨，你赶紧去瞅一眼。”


    “嗯。”


    “爸，表姑电话里到底咋说的，那女的真是来跟陆大哥相亲的？”杨美莹忍不住皱起眉。


    杨木生：“那会儿信号不好，她电话打的又急，滋滋啦啦的听着应该是说跟结婚有关系，咋了？”


    杨美莹哼了一声，“外头的女人要是条件好点，谁会上这岛上来相亲啊，要么是家里穷的，要么就是长得丑的，陆大哥肯定看不上，来了也白来。”


    “姐，是不是年初说亲，陆团长没看上你，所以你才这么说啊。”


    “你少乱说话！什么没看上我，那是陆大哥现在心思都在工作上，等他忙过这一阵子，姐也不是没有机会。”


    杨木生却不是很赞同：“那陆霖川人品外貌是不错，可大家伙都知道那是个没什么人气儿的，过日子怎么也得找个我这样性格好的。”


    “呸！”邹春华翻了个白眼，“找你这样的，一年到头钱都不够花，人家那是军官，一个月少说六十块钱，我也觉得美莹有机会，有那俩拖油瓶在，有些人家还是不愿意的，咱家我就愿意，只要陆霖川肯给我出点保姆费，回头我还能帮着带孩子，”


    杨美莹心里却清楚，陆霖川其实在同龄人里挺吃香的，至少在她这里是，性格虽然她不太熟，可人家条件好啊。


    有拖油瓶咋了，又不是亲生的，将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俩只有吃瓜落的份儿。


    她还不信陆霖川将来不疼自己孩子还疼别人的去！


    杨木生去码头溜达了一圈回来，杨美莹也刚把心里话跟邹春华说完。


    杨木生：“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已经跟着陆霖川过去了，我得上他那儿瞧一眼，再给你表姑回个电话。”


    “真来了？”杨美莹瞪大眼睛，“那我跟你一起看看去。”


    “你去干啥？”


    “我看看那女的到底是啥样。”


    “有啥好看的，我估摸着也是个乡下丫头，为着陆霖川结婚的事儿，你表姑跟表姑父愁死了，肯定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不知道从哪儿搜罗了个人送来。”


    “那我也去看看，就当看笑话呗。”


    杨美莹出门，她十岁的弟弟杨刚在家没事儿也跟了过去。


    可等了陆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见有人出来。


    正当杨木生准备走的时候，隔壁邻居王家的栅栏这才推开。


    刘阿婆揉了揉耳朵，“就说好像听见有人喊门，老婆子我都听见了，霖川你还说没有。”


    杨木生：“看见霖川了吗？还有位刚上岛的女同志。”


    “你是说小夏吧。”


    刘阿婆笑了笑，陆霖川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杨美莹连忙上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头果然坐着个没见过的女人，侧身坐着，眉眼带笑跟身边的小陆悦说着什么，她盘着头发，皮肤白皙眼睫卷翘，跟杨美莹想象中的乡野小村姑完全不同。


    “陆大哥！”杨美莹看完心里酸溜溜的，故意大声喊道：“咱俩好几天没见了吧，上次还说上我家吃饭呢，你既然有客人，今儿有空一起过去呗。”


    “没空。”


    杨美莹：“……”


    陆霖川压根没注意到杨美莹的神情，他自顾自的跟杨木生说起话来。


    不过屋里的夏云婉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陆大哥喊得可真是脆生，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可惜陆霖川是个石头脑袋，根本不带理会的。


    夏云婉为这女同志叹了口气，把手里折叠的纸船塞给陆悦，“你先自己玩好吗，我去打个招呼。”


    方才她才知道，陆霖川不在家的时候，隔壁家刘阿婆一般会把他收养的小闺女陆悦带过来看着。


    陆霖川收养了两个孩子，十四岁的陆浩然，跟今年才满六岁的陆悦。


    这俩原先都是陆霖川战友的孩子，一次事故战友牺牲，母亲不愿留岛改嫁去了外地，这俩孩子如果不被收养，只能送到孤儿院。


    孤儿院条件肯定比不得在家里，陆霖川不忍心，两年前主动应下来这件事。


    这俩孩子从前就跟着爸妈在岛上生活，刘阿婆跟她们亲生父母原先也都认识，这两年陆霖川不在，平时没少帮着看顾。


    不过陆浩然年龄大了要上学，陆悦年纪小却听话，俩孩子都还算省心。


    尤其是这个小陆悦。


    “好，那我乖乖在这里等阿姨回来。”


    陆悦接过小纸船，端端正正摆放在了桌子上，声音小小的，抬头冲着夏云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夏云婉一怔，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算乖巧，也至于听话到有些板正的状态。


    尤其陆悦那张瘦小的脸蛋上，打从刚才见面起，她的笑容明明很牵强了，但还是用力的再眯着眼睛冲夏云婉示好。


    夏云婉眨眨眼，伸手轻轻托起陆悦的放到自己手心。


    小姑娘手指有些冰凉，指甲里沾了不少的泥灰。


    等会儿带她洗个手。


    这样想着，夏云婉又把小纸船放了上去，“你拿着先自己玩呀，不是想学怎么做吗，拆开看看，或者捏着去水里飘飘试试都行的。”


    也许是太瘦了，衬的陆悦眼睛很大，只是这大眼睛里却很少有笑意，就像她这个人说话一样，总是带了些小心跟害怕。


    “不……不行，我手黑，会把小船弄脏的，阿姨跟我一起，我坐在这里等阿姨。”


    “也行。”


    夏云婉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这个就是小夏吧。”杨木生看着走出来的夏云婉，一时间有些诧异。


    刘阿婆在旁边看着，抿嘴笑起来，“老杨，你们家还有这样齐整的远方亲戚，之前怎么都不说一声，刚才我瞧见还以为是来文工团报道的。”


    亲戚？


    杨木生不明所以，难道电话里听错了？


    夏云婉：“表舅好，郭阿姨让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来，都是日常吃的用的，但刚才在码头没见到你，反而先见到了陆霖川同志，想着避雨就先过来了。”


    杨木生接过网兜，里头放了一罐红糖一罐猪油。


    郭玉芬没少接济他们，这次送东西，估摸着也是想着让她们照顾照顾夏云婉。


    杨木生立刻喜笑颜开，比刚才热情许多，“我本来让你姐过去接你呢，她给忘了，后来我又去了一趟才知道你已经过来了，别介意啊闺女，走，咱上家里去吃晚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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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了。”陆霖川淡淡开口，替夏云婉拒绝了杨木生，“她暂时在这边休息，就不麻烦您了。”


    杨美莹心里不是滋味儿，“陆大哥，不是说夏同志来探亲的嘛，她跟你住一块儿也不方便吧。”


    刘阿婆连忙道：“先住我家呗，反正过几天就回去了，我家平日又没人，就我一个老太婆跟一个孩子。”


    杨美莹皱皱眉，有话却没说出口。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了。”


    杨美莹也抬头跟陆霖川道别，但陆霖川那边已经转了身，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等快到家了，杨美莹才不服气的问道：“爸，这到底咋回事儿，那个夏云婉到底来干嘛的，探亲还是相亲你到底听没听清楚啊？要是探亲，陆大哥怎么还让他住那边？不应该是来咱家吗？”


    “你管那么多干啥？”杨木生说着拎着网兜，欣喜的把猪油罐子朝着自己鼻子上凑了凑，“香啊，这点够咱们家吃一俩月了，还得是你姑父有本事，当大厨的就是能弄来好东西。”


    “我这不是担心嘛，那个夏云婉……”


    “比姐你漂亮。”杨刚颠颠跟在旁边，嘻嘻笑道：“姐你担心陆团长看上她，是不是？”


    “放屁，再好看也没我好看。”


    “那反正比你白。”


    “你个臭小子，找打呢？”


    “行了行了。”杨木生打断道：“不是都说了人家过几天就走，到时候反正跟陆霖川也没关系了，你想那么多干啥？”


    “……也是。”


    可是……明天不是有台风吗？


    台风预警就在明天，夏云婉也很意外，她还想着最起码再过两天呢，可一想，这岛上跟岸上肯定不一样，往来一趟都得六个小时，自然台风预警时间也不同。


    所以陆霖川说完明天送她走之后，自己都意识到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台风船运停止运行，等什么时候通航了，我尽快送你离开，不会耽误你很久。”


    刘阿婆家，陆霖川给夏云婉解释，“刘阿婆说的没错，岛上人口密集闲话也多，你先在刘阿婆家住下。”


    “可吃饭住宿麻烦别人家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这个你不用管。”


    陆霖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刘阿婆，台风一来最近都又没时间回家住了，可能晚上才偶尔回来一趟，陆悦他俩那边还是得麻烦您。”


    “放心吧。”刘阿婆笑呵呵的点头：“跟我就别这么客气了，还有小夏也是，把这儿当自己家里多住几天，只是你家大人怎么考虑着把你送过来什么驴来着？”


    “……旅游。”夏云婉忍住笑意开口。


    刚才也是没招了，知道不能立刻送她走以后，陆霖川怕影响她的名声，她也觉得俩人的事儿悬，干脆就编了这么个借口。


    “对对对，驴游，这地儿有啥好游的，回头我倒是可以教教你凫水，我老婆子六十五了，昨儿还下山崖边掐紫菜呢。”


    “您身体可真好。”


    “那是，早些年我还跟着村队伍打过游击……”


    刘阿婆跟夏云婉聊的来。


    准确说。


    陆霖川看出夏云婉这人自来熟，跟谁都能聊得来。


    “霖川，今儿你咋也不休息。”刘阿婆忽然又问，“刚回来就还有任务啊？”


    “有，我等陆浩然回来就走。”


    说话间又进了屋，夏云婉转头一瞧，桌子旁边，陆悦双手端正的摆放在膝盖上，小船也依旧在桌子上搁着。


    她出去时候什么样，现在陆悦坐姿依旧什么样，乖的像个皱巴巴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