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随着东厂的人抵达杭州府时，距离小年还有十天。


    苏顼文拿到这封他期待了许久的密旨时，双手都在颤抖。


    “这是一封圣旨，是咱们苏氏腾云而起的希望。”


    苏顼文朝妻子说了一句，就起身离开，他要去找苏宸玉。


    苏宸玉裹着大毛衣裳坐在屋檐下，看小婢女们打雪仗，苏顼文走到苏宸玉院子里，在月亮门前就看到苏宸玉房里的小丫鬟们闹成一团。


    “咳咳，吵吵闹闹像什么话，玉郎，你怎么管教下人的？”


    以彩月为首的大丫鬟们赶忙扯过几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立到一旁，朝苏顼文行礼。


    “给老爷请安。”


    “哼，我很不用你们的孝心。”


    苏顼文对彩月十分不满，“你是太太买进府里来的，八岁上就跟着小姐过活，在我苏家算个副小姐，山珍海味，金银珠宝都享用过，我本想着，你吃着我家的饭，花着我家的钱，也该对小姐尽心，可是你看看你，怎么看顾小姐的。”


    苏顼文指着病恹恹的苏宸玉，“进了小年，就一直在卧床，说是感染了风寒，怎的就咳血了。”


    “现在出行，须得叫人抬着！”


    彩月讷讷不敢言，觑着苏宸玉脸上神情淡淡的，便学着璐王身边长史爱做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头道。


    “还望老爷宽恕，都是奴婢们看顾不周，小姐吉人天相，定是能熬过去，老爷要打要骂都可以，不要因为奴婢们气坏了身子。”


    苏顼文只顾着呵斥这几个小婢，没看到女儿脸上冷漠不屑的神情，和那双如蛇一般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听到彩月认罪认罚的话，怒气更盛，“好个牙尖嘴利的仆婢，如今我闲下来，定是要揭了你们这些不尽心伺候主子，惯会偷奸耍滑的奴婢们身上这层皮。”


    “父亲要揭了谁的皮？”


    苏宸玉撑着拐走下台阶儿，站到苏顼文身前。


    “去叫管家来，顺便叫上几个年轻强壮的小厮。”


    看女儿既不行礼，也不请安，苏顼文怒气更甚，刚想斥责就被苏宸玉近些天新提拔上的管家打断。


    “小祖宗，人带到了。”


    “按住他。”


    “玉郎，你要做什么？”


    苏顼文猛烈挣扎起来，但是这几个小厮的手如铜墙铁壁，竟不能让他撼动丝毫。


    当然，若是苏顼文穿着夏衣，说不准还能感受到这几个面容粗糙的小厮手上因握持刀剑而磨练出的厚厚茧子。


    “啪。”


    响亮的一巴掌打在苏顼文脸上，苏宸玉用了十成力气，他养尊处优惯了的细腻肌肤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父亲疯魔了，我替你治治病。”


    “逆女！”


    苏顼文把脸气的涨红，“殴伤亲父，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苏宸玉叹息道，“我是在替祖父教训您啊。”


    父女两个即将吵起来的当口，管家突然开口道。


    “他袖子里有东西。”


    “拿出来。”


    管家瞧着苏宸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便从善如流的说句得罪，从苏顼文手里拿出那卷东西。


    苏宸玉展开这明黄布帛，抬起头打量一会儿父亲神情，尔后笑着说，“父亲疯了，拿着一卷不知道什么疯子写的东西，说是圣上旨意。”


    她把脸一拉，吩咐左右。


    “带进去，请府上的大夫来看。”


    “把这东西交给你们殿下。”


    管家恭恭敬敬捧过这东西，小跑着出门去了。


    “爹，您真不知道圣上要做什么？”


    被小厮们捆在床上的苏顼文见女儿询问，立刻劝服道。


    “玉郎，这是我苏家腾云而起的希望啊。”


    “听爹的话，你去找东厂的番子，跟着他们去京城，咱们苏氏能否成为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系在你一身了啊，你得赶快，赶着天子殡天前去京城，天子将崩，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时，你有才干，有口齿，天子见了，定然欢喜……”


    苏顼文语速飞快，生怕女儿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所谓续命方，是一剂海上仙方，先太子妃用了没事，你身强体健，自然更没事。”


    “身强体健，错啦，父亲。”


    苏宸玉笑起来，“我请来致仕的王太医看过，说我这是耗尽心血的早夭之相，别说什么续命方儿、活命方的，就连鹿活草、野山参都受补不住。”


    “怎的就成了这样？”


    苏顼文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你自裁那会，不也熬过来了么？”


    苏宸玉笑起来，“告诉你个秘密，爹。”


    苏宸玉慢慢笑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漫不经心的语调更显得阴森可怖。


    “自裁那回，我没熬过来。”


    “女儿是讨命鬼啊。”


    “夫人，夫人。”


    苏顼文不理解苏宸玉为何这样说，但是他看到了走进来的妻子何氏，于是赶忙朝着妻子说道，“快让玉郎把我放开，说的什么疯话，讨命鬼？你先前不是说咱们女孩儿经婚姻事，心里想明白许多，也不愿意藏拙，才展露此番学识的么？”


    苏宸玉颇感意外，看了苏大夫人一眼。


    哦，不，应当说是何氏。


    何氏言笑晏晏，提着一壶药走到房间里，丝毫不看平日里最为疼爱的‘女儿’，只死死盯住自己的丈夫，笑着重复到。


    “夫君，咱们女孩儿经历了婚事上的波折，想开了许多事情，不愿意藏拙，才展露这番学识，是我跟你说过的。”


    苏大夫人，何氏，如同一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巧木偶，反复重复这同样一句话，每重复一次，苏顼文脸上的神情就惊恐一分，哪怕有粗麻绳捆着，他也要奋尽全身力气，往后缩去。


    何氏走进了，才缓缓说道。


    “夫君，是你说，李氏的小儿，为人端方持重，读书上进，家中管教甚严，无什么妾室通房，家规严苛，定不会和烟花眠柳之地的女人胡闹，而他家中资财丰厚，就算苦读上进，咱们玉儿也有一份保障，比起公爹为她挑选的白氏大公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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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许多，性情上更适合玉儿。”


    何氏的力气极大，也是，没嫁进苏门时，她很是过了几年清苦日子，教训弟弟时，能几鞭子打的他削弱模糊，现在按住丈夫灌药，自然轻而易举。


    “您，曾如此说过？”


    “自然，我女孩儿什么样，学的什么书，什么样的性情，什么样的为人，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清楚。”


    何氏定定看了苏宸玉好一会儿，才说道，“玉郎啊，你和玉娘，可真不一样。”


    她应当是有很多话要对着苏宸玉说的，但是到了嘴边儿，又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何氏想了很久，愣了很久，发现对着女儿，自己确实没什么能说出口的，只对着苏宸玉说，玉郎啊，走吧，这而不是你该看的了。


    苏宸玉没有挪动脚步，只是询问她，真的有那么多破绽么？


    没等到何氏回答，就自嘲道，“也对，人的性情不是一天能改变的，就算是遭逢大变，也还是会流露出与原来相似的地方，您生疑心，是正常的。”


    她郑重整肃衣冠，朝站在丈夫床前的何氏行三拜九叩之礼，“若非您，一年前我便会被人送上断头台，此番谢过。”


    她三拜九叩完毕之后，又郑重的朝何氏磕了三个响头，“母亲，我托苏小姐的福气得活，在来到此世界第一日便发誓，要奉养您和父亲终年，以报偿苏小姐再造之恩，但父亲不仁不义，我自不会愚钝，女儿会尽心为您筹谋，使您得享天年。”


    何氏愣怔了一会儿，才背对着苏宸玉说道。


    “玉郎啊，你难道不是我的女孩儿么？这番话，我领了你的情分了。”


    “出去吧。”


    等到苏宸玉走出这里，何氏再次走近丈夫床前，喂他吃下了自己左手里紧紧攥的药丸，在丈夫绝望而恐惧的神情里，把自己带来的紫砂壶狠狠惯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到底是哪儿不对，玉郎不是我们的孩子吗？夫人，你为何这么怨怼我？就算婚事不好，玉郎自裁，不也都救回了？李氏的孩子，只是淘气了点儿，玉郎却为一件小事自裁，本就是她的错啊。”


    药效尚未发作，苏顼文有些不甘心，追问妻子，到底是为什么？


    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发自真心，在苏顼文看来，女孩儿从前懦弱、温吞，配上知根知底的人家，再好不过，待到自己这个父亲借着李氏的风腾空而起，玉娘自然能在夫家挺直腰杆。


    在苏顼文看来，用独生的女孩儿，去换一个前程锦绣，有何不好？


    “用我女孩儿，去换一个锦绣前程，有何不好？所以才要将她嫁给李氏子，换取太子乳母一点美言。”


    何氏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种做法很可笑，她拿起那把刀，对着丈夫说。


    “反正，孩子，总会有的，不是吗？”


    “我不杀你。”


    在苏顼文灿烈的尖叫声中，何氏一刀下去，断绝了他再有子嗣的可能。


    宫刑，对于一个士大夫而言，对于一个自诩清流名士的读书人而言，这是何等屈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