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人到了，看到地上痛哭捶地的丈夫，正在劝慰丈夫的女儿，跪地求饶的弟弟，和乱作一团的大仆人，她走到弟弟跟前，眼睛抬都没抬，劈手就是十几个响亮的巴掌，她虽养尊处优了多年，手上的劲儿不见小，没眨眼的功夫，何文脸上立马肿的高高的，一边嘴角裂开，刚刚还一脸心虚的何文立刻跪倒在地上，对着长姐磕头道，“姐，我是真心喜欢萧娘，想把她迎娶到家中，哪怕是做一妾室，与我日日相伴，为此我愿意好好读书，来年下场，还请姐姐帮我筹谋。”


    苏顼文听到这话，暂且止住悲戚嚎啕，转过头来询问他当真如此？


    苏大夫人没理会弟弟的话，从地上捡起鞭子，掂量着鞭子的分量颇重，才令大仆人们按住何文，扬起胳膊，问了一句是吗？随即照着他的脸重重打下去。


    又是十鞭子下去，何文这张本来尚能看的脸现下是彻底毁了，血痕遍布，高高肿起，苏大夫人下手极快极狠，苏宸玉瞧着那伤口的深度，暗自揣度这恐怕是要留下疤痕，看亲生舅舅的惨烈模样，思忖自己是不是该劝劝母亲，刚刚张开口叫人，“娘……。”


    苏大夫人就撂下鞭子，并未搭理女儿的欲言又止，反倒是让田问备上一寸厚、八尺长的板子两块儿，将舅爷扔到她院子里，再叫来几个青壮小厮按住打他，苏顼文听的毛骨悚然，问道妻子要做什么？就听到苏大夫人冷冷道，“有辱家声的东西打死算了，夫君还要让他继续败坏我爹几十年积攒下的名声么？左右这孽畜妾室众多，留下了一两个儿女，也不算我何氏无后，俗言说的好，长姐如母，我养育这个东西十来年，打死他这桩事情，既全了我这女儿对双亲的孝道，也正了我何家门楣风气，百年之后，算得上我何燕女对得起何氏列祖列宗，更何况，我抚育他十二三年，按照太祖爷定下的律法，现在我就是他的母亲，母亲打死忤逆不孝的儿子，任谁到应天府衙门去告，也说不出我的错儿。”


    苏大夫人如此酷烈行事，倒是叫苏宸玉格外意外，她以为父亲母亲早逝的情况下，她的母亲一定会非常溺爱这个仅剩的同胞弟弟，但是在这样的年代，为了家族名声，苏大夫人能做出这种选择，反倒不寻常。


    苏宸玉不能看着亲生舅舅被打死，就算是装模作样，也得装出一副忧心舅舅生死的模样来，苏宸玉膝行几步跪伏到母亲身前，哀哀啜泣着劝说母亲。若是舅舅在这儿被打死了，苏宸玉脑袋里来回思考这件事，根本就不对，这又是一场针对苏氏的局，这一局很明显是冲着她或者苏顼文来。


    三叔家是一个，舅舅又是一个，接连两局，做的粗糙显眼，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孩儿们身上要做恶，当然是引诱私奔、偷取家中钱财账本，使人抓住错漏，或败坏了苏氏一门女子们的名声，或借此机会伪造些账本财款上的不法之事引用这一个痴呆女子做证据，诬陷自己这家主才对；男孩儿们身上作恶，最险恶的当然是使了五石散等，违禁律法，无法读书致试仕，再使这男孩儿热爱狎妓游玩，耗费家中资财，此时使人暗加引诱，做出背刺家人、族中的事情来，理所应当；舅舅这里，正常的做派，应当是将他引诱到赌场、马球场和诸多玩乐去处，或赌或买卖，引诱他输了银钱，去做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将把柄拿捏在手心，若是想要对付父亲，就顺势将证据拿出，或一击致命，或引火烧到他身。


    这才是正常的诬陷流程，斗争手段，更是阴险诡毒，使人避无可避，现在这等情况，更像是，警告？


    “还请母亲宽恕舅舅这回，女儿心想，兴许是那萧娘子为人妩媚风流，才引得舅舅倾心不已，发誓要求娶，若是得此贤妻能使舅舅从此发愤图强，读书上进，怎能算是坏事，败坏了我外祖家门楣？另外舅舅售卖外祖父遗物，女儿这就差人去买回来，左右不过一万两银子，咱们家很是拿得出，此刻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请宽纵舅舅这一回罢。”


    苏大夫人紧紧盯住女儿脸上表情细微变化，发现她此番劝说，皆是发自肺腑，言辞恳切，便难得的朝着女儿解释，“你舅舅迎娶青楼女子做妾室，便使得身上背上一个狎妓风流的名声，此为错一；你舅舅售卖亲生父亲遗物获取钱财，便使得身上背上一个不孝之子的考评，此为错二；你舅舅千金买扇只为供那女子一笑，便是识人不清，执意求得如此行为不端，一双富贵眼的女子，丝毫不顾及我这个长姐心情，便是忤逆不孝，此为错三。”


    苏大夫人伸出三根手指，朝着女儿问道，“如此三错，就是被打死，又有何无辜？”


    不料想到母亲言辞犀利，句句有理有据，驳斥地苏宸玉讷讷无言，唯有跪地哀求，死死拽住母亲衣袍，做足了孝子姿态，但是苏宸玉很快想到了该怎么回答母亲。


    “身为子女，要见母亲亲手殴杀舅父却不加劝阻，这并非君子的行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古之圣人推崇的道理，就算您今天打死我，我也要使母亲明白圣人的良苦用心，更何况，身为子女，却不劝谏母亲的行为，就不能称之为孝子。”


    “女儿今日是为了您啊。”


    苏宸玉和苏大夫人想的完全不一样，打死舅舅，它是能正家风，但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啊。


    苏宸玉恳切劝说，一力拽住母亲的裙子，还呵斥大仆人们不许把舅爷拉到母亲的院子里去。


    “女儿还要劝说母亲，舅舅是如何被人引诱到那个地方，如何被人劝说着卖掉了祖父的东西，如何又被一个秦楼楚馆的女子迷的五迷三道，难道母亲就不想知道？”


    只这一句话，就让苏大夫人如同被定住一样，停下手中动作，苏宸玉再接再厉，“您以为，不揪出幕后之人，咱们家、外祖父家就能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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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不会，只会亲者痛，仇者快，让人看了笑话。”


    苏大夫人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说除了和当初丈夫一模一样的话，“有女如此，夫复何求？我得了这个女孩儿，竟比得了许多男孩儿还要得意、顺心。”


    “那你祖父为此损害的声名该怎么算呢？”


    苏大夫人流着泪扔下鞭子，蹲下身子紧紧抱住女儿，“玉郎啊，那你外祖父端方正直的声名，我何氏家风清正的门风该怎么算呢？我为了这点子名声，苦苦守了你舅舅八年，我一个女子为人缝衣做饭，浆洗衣物，艰难讨生活，过了八年受尽人家白眼的日子，也不愿寄居人下，嫁给豪门富商做填房妾室，坚守的不正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这点名声，你外祖父刚正不阿一辈子，我却让他的儿子如此败坏他的身后名，我又算什么孝女？”


    苏宸玉唯有默默，但是苏顼文此时却收拾好心情，朝着妻子说道。


    “夫人，还请将此事交给我来处理，我将文郎送到军中去，遣散他那些姬妾，再把孩儿们交给书院的老学究们看着，其中出色的跟着我和玉郎读书，女子你接来教养，人家我也相看些读书人家，不求富贵，但求能给女孩儿们一份安稳生活。”


    苏顼文顿了顿，觑着妻子神情说道。


    “你为何非要打死文郎，看在老师的份儿上，训吃一顿算了。”


    苏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到丈夫、女儿全都在劝说自己，只觉得非常疲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既然这样，就按着夫君的办法来。”


    “母亲？”


    苏大夫人走了，从她的背影里，苏宸玉竟然看出一丝落寞，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苏宸玉才听到父亲长长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叹息了一声。


    回到掌家人住的正院里，苏宸玉从私房当中拿出一万五千两银子，交给彩月，低声嘱咐她务必要把外祖父的遗物赎回，就听到窗户外边儿有人笑了一下，说道，“苏小姐，这可算是本王今日叨扰的见面礼了。”


    彩月刚想放声尖叫，从窗户里跳进来的璐王谢知我便用一颗小石子打在她腿上，还未来的及出口的尖叫，马上变成一声闷闷的痛呼。


    ”小，小姐！“


    彩月自然认得这是璐王，可怎么也想不到璐王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家小姐，一个闺阁女子最私密的闺房里！


    ”下去吧，记得别乱说。“


    苏宸玉无奈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然后就看到谢知我跟献宝似的拿出了一个黑油布包裹。


    苏宸玉打开包裹，然后就看到了字画、书册和文房四宝，她拿起其中一件四君子描金砚台，看到了两行小字，小字的旁边写着小石斋主人一行小字。


    她颇为感激，直接询问谢知我今日来，是有何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