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答案(下)

作品:《帝台春暖

    “无妨。”


    他的声线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楚禾抬眼偷看。


    面前的男人姿态端严,神色平静,仍是素日那般无悲无喜,下颏的红印也已淡去,仿佛方才种种都不曾发生。


    她收回目光,心道自己一通乱想,委实可笑的紧。


    可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人持戒修行,清心寡欲,在他眼里多半根本就没有男女之分。


    不。


    对他们出家人而言,恐怕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皆是一般无二,她不过就是芸芸众生里最寻常的一个。


    他这样的人,难道会因为被小猫小狗摸过一把而有任何反应吗?


    自然不会!


    就连昨日自己宿在他屋里,又大喇喇地当着阿福的面走出来,人家不也是面无表情地轻轻揭过了吗?


    江楚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再出声时,她嗓音微哑,但听上去却当真只是在谈论正事。


    “今日在百年红的地道里,你是不是在验证什么猜想?”


    “为何这么说?”


    “先前你说要重走神秘人安置童尸的路径以寻线索,可沿途却并未停步搜查,直到……打开那扇暗门。”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不见他有什么表示,只好继续说下去。


    “你在那处停留许久,还测试了另一个方向的开启机关,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头一回见到它。”


    司徒靖眉梢微挑。


    “而且……在那之后你就没再继续往前去检查发现尸身之处,而是转向去了耿顺所说的书斋。”江楚禾直视着他,语气笃定,“我猜……你应该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不必重走那条路再浪费时间,而去书斋……应该也是有旁的安排。”


    “不错。”


    司徒靖颔首表示肯定,眸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许。


    她看在眼中,可面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反而隐隐藏着忧虑。


    “昨日你探查花圃时,曾去过地道,而且还在那处暗门附近遇到过什么人,对吗?”


    “嗯。”


    “大约什么时候?”


    “未时许。”


    江楚禾沉吟片刻,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未几,她道:“你遇到的那位,很可能就是将赵虎娃带出地宫、重新安置的神秘人,而且你对此人的身份已有猜测。”


    这并非问句,但司徒靖还是微微颔首。


    得到回应,江楚禾也终于做出决断。


    “等会儿回医馆,我去找宗稷问个明白。”


    车驾缓缓驶入万寿街,她心下越发焦躁。


    “叮!”


    铃音乍响,像是敲击在她紧绷的心弦。


    江楚禾撩开帘幔向外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刚刚从归元堂离开。


    她有些意外。


    医馆今日休沐,黄娘子来做什么?


    疑问又添一重,江楚禾急急忙忙地下车。


    宋福不知又被打发去做了什么差事,院里没有旁人,她直入厅堂,抬眼正对上那双凤眸。


    宗稷上下打量着她,随后眉心一皱。


    她这才想起昨晚两人不欢而散,议的又是那般尴尬的话题,也不知对方心中是否仍有介怀。


    江楚禾脚步顿住,立在桌前。


    “你这是才去泥塘里滚过一圈?得亏黄娘子刚走,不然给人瞧见你这副模样,青囊山庄的脸面也别要了!”


    听他如此数落,江楚禾松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上面是有些泥点和灰土,但也不至于像宗稷说的那般不堪吧?


    她扁扁嘴,懒得接茬跟他斗嘴,于是径直问道:“师兄怎么会认得黄娘子?她是来找你的?”


    “嗯。”宗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作应答,然后将手边的一沓纸张递过去,“这是黄娘子昨日在南郊药圃求诊的脉案,你好生收着,之后我若不在,还得你给她复诊开药。”


    江楚禾拿到手,立即开始浏览正文。


    据脉案所载,昨日黄娘子在申时初因受惊发病,胃脘绞痛,冷汗淋漓,之后气息逐渐微弱,昏不知人,直至申时七刻求诊,以银针刺穴后才徐徐醒转。


    青囊山庄设在南郊的药圃和百年红相距不远,但因隔着花腰子的小半个山头,必须绕行才能抵达,所需大约一个时辰。


    她记得付昂曾说过,发现童尸的时间是未时六刻。


    若那神秘人当真就是宗稷,他在安置好赵虎娃后立即动身,快马加鞭赶回药圃,应该也来得及。


    江楚禾柳眉紧蹙,神色越发忧虑。


    “你倒不必为她心焦,黄娘子是痼疾在胃,因一时惊怒才导致气厥,正巧昨日午后我新制了一批良附丸,刚醒完药,还没来得及装坛就给她用上了,眼下应已无大碍。”


    宗稷说着,又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那批丸药刚送过来,你顺手签了吧。”


    江楚禾接过,那是一份药品记录。


    按照青囊山庄的规矩,凡是自制药物,皆需严格记录关键工序的执行人与对应时间,并由负责监督的药庐长老签字确认,在验收入库时,将记录副本一并移交存档。


    如果真如宗稷所说,这批良附丸是在黄娘子求诊时刚醒丸结束,那么往前推一个时辰便是分丸醒药的时间。


    她飞快扫视着手上的记录,果然看见“醒药”一栏写着未时六刻,后边紧跟着的就是宗稷和药庐长老的签名。


    那名长老是青囊山庄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做事从来一丝不苟,绝不会容忍冒名之举,而花腰子上毒瘴横生,强行翻山必遭死劫。


    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


    江楚禾心念电转,很快就发现另一个破绽。


    “这么说……你昨日申时末还在给黄娘子诊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回了医馆?把病患晾在一边……可不像你的作风。”


    “还不都是因为你!”宗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黄娘子说官爷往你这送了个满身是血的孩童,我怕你应付不来,这才赶紧回来帮忙。你倒好,却计较起我的不是了?”


    江楚禾莫名挨了一通训斥,但她的眉眼却渐渐舒展开来。


    “都是我的不对,多谢师兄出手相助,保全师门颜面。”


    她语气轻快,装模作样地浅浅一福,又换来宗稷的一记眼刀。


    “怎么,这下满意了?”他似笑非笑,“我看你也不是真的关心黄娘子。”


    江楚禾赶忙找补:“怎么会!我正要问呢!黄娘子今次来医馆,可有什么事?”


    “喏,看看这个。”宗稷递上一封请柬,“说是要请你参加笄礼,不过我看日子定在三月三,你若另有安排……”


    “没事!”江楚禾打断他,“我会按时去的!”


    宗稷一顿,又点点头,“也好,趁着这个机会……你也好生热闹热闹。”


    他看向江楚禾的神情有些复杂,但后者却并无异色。


    她翻开请柬,正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咦?师兄你要一起去吗?我看这帖子上可不止邀请我一人呢!”


    “不去。”


    听见这句斩钉截铁的拒绝,江楚禾挑眉,“真不去?人家还特意提到了师兄的救命之恩呢!”


    说到这茬,宗稷不免又想起方才那位娇小姐扭扭捏捏反反复复的答谢,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她今日已当面谢过,还谢什么?”说着,他拎出一只食盒。


    江楚禾瞬间会意,“这是黄娘子送来的谢礼?”


    话没说完,指尖已放在盒盖之上。


    “嗯。”宗稷装作没看见她的谄笑,冷着脸继续道:“那黄娘子年纪不大,讲究倒是挺多,也不知是拿了些什么来。”


    “我帮师兄瞧瞧!”她挪开盒盖,即刻惊呼出声:“好精致的水晶梅花饺!”


    青玉盘中,六朵粉梅静静而卧,澄面薄皮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的翠绿内馅,花心一点嫩黄,带着清甜桂香,旁边的小瓷碟里,蜜渍青梅颗颗饱满,包裹在琥珀色的糖浆里。


    江楚禾会心一笑。


    “黄娘子真是有心,还特意用青梅之典。”


    “什么?”宗稷不解。


    “《诗经》啊!师兄那般勤勉,竟没读过?”


    江楚禾有些意外,转头又看向身旁的人。


    “晏公子呢?你应该知道吧!”


    司徒靖颔首,在她期待的眼神下淡淡诵道:“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吟罢,他将视线投向宗稷,“梅熟喻年成,此言笄礼已届,可论婚嫁矣。”


    后者本来就被酸诗激得一身鸡皮疙瘩,再听得这般“贴心”解读,心头更加不爽,甚至都没发现对方看向自己时,眼中暗含的那几分探究之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宗稷黑着脸,语气冷硬:“医者当多读医书,学救死扶伤之术,少整些没用的东西!”


    听得这番说辞,江楚禾有些反应过来。


    她生于宰辅之家,自幼被当作未来的王妃培养,习得四书五经自是应该。


    可师兄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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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杏林世家的传人,打小学的是《难经》《素问》,走的是悬壶济世的路子,《诗经》并非人家该做的功课,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江楚禾吐吐舌头,没有回嘴。


    不过她表面虽然乖巧,两手却是在暗度陈仓,趁无人留意之际,悄默默将食盒朝自己挪近几寸,好像生怕谁会抢食。


    宗稷见状,脸上的黑云立时散去大半。


    “想要就拿去!”他眼神瞟过紧紧扒着食盒的两只爪子,“瞧你这点出息!”


    “这可是人家送来的谢礼,师兄不尝尝吗?”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原也不必她谢,更何况……”宗稷清清嗓子,“我一个大男人,莫非还要同小女娘抢零嘴?”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江楚禾嘻嘻一笑,伸手便要去拿,不想一条戒尺突然落下,在距指尖一寸处才堪堪刹住。


    “你洗手了吗?”宗稷用戒尺将她的爪子驱赶到食盒边上,“师门有训,‘医者当尚洁,手必濯、器必涤、衣必整。’禾儿若不记得,我可以再帮你温习几遍。”


    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念经?


    江楚禾一撇嘴,转身走人。


    “洗就洗!”


    她嘟囔着离开,脚步比平日更重一些,像是无言的抗议。


    宗稷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叹气,卷起手边的古籍书简也往外走。


    横竖师妹不在,他同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也没什么可聊。


    不想刚出厅堂,又迎面撞见江楚禾举着两手笑眯眯地往回跑。


    “这下行了吧!”


    宗稷无奈,“你就非得在这里吃是吧?没点规矩……”


    “哎呀,师兄!我会收拾干净的!”江楚禾边跑边喊,头也不回。


    刚一到厅堂,她就捧起一只梅花饺塞进自己嘴里。


    齿尖咬开软糯面皮,一口鲜美入喉,雷笋清脆回甘,冬菇肉厚醇香,竟不输荤馅半分。


    “晏公子,你也尝尝!”


    她举起手里的半朵梅花,朝食盒方向够了够,示意他自己去拿。


    司徒靖看着她,没有立刻行动。


    见他没有动作,江楚禾又强调一句:“是素馅儿的!”


    话音未落,她腕间一紧。


    “介意么?”


    司徒靖垂眸看着她,低沉嗓音落入耳畔。


    江楚禾不知他此言是何用意,但她不想问,只好用力摇头。


    他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湖心涟漪似有似无,引得人驻足观赏。


    趁她怔愣之时,司徒靖突然低头靠近,将手中那半朵粉梅一口叼走。


    唇瓣擦过江楚禾的指尖,一触即离。


    但那阵痒意却久久不褪,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她的胸口,化为擂鼓一般的心跳。


    砰。砰。砰。


    江楚禾偷偷抬眼。


    他目不斜视,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喉间那个属于成年男子的明显突起正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成年男子。


    这个词在她脑中轰然作响。


    胡茬带来的刺痒感仿佛又回到指腹,伴着尚未褪去的酥麻,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一切都在提醒着她——


    这个人,不止是位旧友,不止是名道士。


    他是一个男人。


    甚至还是,一个雄性特质相当明显的男人。


    江楚禾想起他的不见悲喜、清冷自持、从不逾矩,想起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他眼里没有男女之别、亲疏远近”。


    可现在呢?


    马车里那一遭是起于意外,和她的不知轻重。


    但这一次,却是他主动。


    是他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下那半只梅花饺。


    是他的唇,主动碰到她的指尖。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没净手,所以要她帮忙拿着?


    那又为何要吃她咬过的?让她另取一只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还是说……


    他们修行之人不拘小节,吃人剩的也无妨?


    可他又不是非得要吃!


    江楚禾回忆过往种种,觉得此人不仅从不贪嘴,恐怕他对任何东西都不会有所偏爱,怎么会为吃那一口梅花饺就做出这般出格的事?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纠结许久都没有答案。


    “怎么了?”低哑的嗓音传来,打断她的思考。


    江楚禾浑身一颤,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