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居心(下)
作品:《帝台春暖》 四目相对,江楚禾的头脑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呼吸,也顾不得思考,只能呆呆地望向他。
他的双眼微微瞪大,墨瞳仍如往日那般沉静如潭,但其中隐约漾起的水波,却流露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就在那涟漪之中,还有一枚清晰的人影。
是她。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她的掌心还覆在他的唇上。
江楚禾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逾矩,忙像被烫到似地收回手,可不过瞬息之间,就被人隔袖握住。
他并未用力,她却没有挣脱。
此间一时静谧,唯有两人的心跳一下下地相互追赶,渐渐乱成同样的节奏。
未几,他唇瓣微启,像是有话要说。
江楚禾不由屏息,五感有三都变得迟钝,唯独被他握着的那处热得发烫,耳边心跳犹如擂鼓轰鸣。
“笃,笃,笃。”叩门声打断沉默。
“晏安公子,江娘子。”桑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切就绪,可以离开花圃了。”
清亮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
江楚禾如梦初醒,慌忙挣开手,强作镇定地回应:“好!这就来!”
说罢,她理理衣袖,仓皇地逃离此处。
马车已经备好,就停在花圃门口。
江楚禾走在前面,正要抬腿踏上脚凳,旁边的草丛中却传出一阵响动,紧接着有个黑影猝然蹿出,径直朝她冲来。
电光石火之间,司徒靖已挡在她的身前。
他看似只是随意抬手,一股内力便喷薄而出,将那黑影震得倒退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个蓬头垢面的年轻妇人。
“你是何人?”桑恬横刀上前,厉声发问。
不想那女子却没回话。
她一手撑地,一手扶着膝盖,艰难而又缓慢地爬起,还没站直身子,就又朝着江楚禾的方向扑去。
结果自然是被桑恬轻松擒住。
她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却仍在死命挣扎,嘶哑的嗓音不住尖叫着:“你这庸医!还我虎娃!”
这下司徒靖终于认出此人。
她是赵虎娃的母亲,海娘。
刚到弋陵时,他曾在望春楼后巷远远见过此人拦住刘亢,那时她虽然焦急,却仍有所期盼,不似现在这样两鬓斑白,眼中无光。
不过短短月余时间,苦难就能将人捶打磋磨成另一副模样。
饶是司徒靖古井无波,也不免有些唏嘘。
他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却被身旁的人抬手拦住。
江楚禾并未看他,而是径自上前,温言道:“请问夫人,可是海娘?”
孔海花轻哼一声,并不答话,满脸恨意亦没有减少半分。
“桑侍卫且放手吧,她伤不了我。”
听江楚禾这么说,桑恬一愣,随后看向付昂,后者见齐王殿下没有阻止之意,自然只能点头。
谁知孔海花并不老实,刚一摆脱束缚,就朝面前之人扑将而去,抬手便要将什么东西刺向对方脖颈。
江楚禾眼疾手快,一把就擒住海娘的腕子,削尖脑袋的木簪“啪”一声摔落在地。
她手腕一转,扭着对方的胳膊向后一剪,三两下便将瘦小的妇人紧紧抱在怀中。
孔海花被大力搂住,四肢都使不上劲,只能试着拱起后背去顶身后的人,可没几下就用尽力气,只好不甘地用怒吼发泄情绪:“弄不死你……算俺没本事!姓江的,你且等着,待我做了鬼,头一个不放过你!”
说罢,她铆足全身力气往前冲去,眼看就要撞上石砌的花池。
幸好江楚禾早有准备,她脚下错步,带着海娘身形一偏,转而摔向一旁的空地。
霎时间,一阵尘土飞扬。
待众人再看清时,江楚禾已将海娘压在身下,用手脚牢牢锢住对方的四肢。
孔海花扭动身体,发现自己已然动弹不得,只好又“哇”的一声哭嚎出来:“虎娃啊……俺身上掉下来的肉!怎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是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因痛哭喊叫太久,她的嗓音格外粗哑,此刻听去就像是自地狱传来的哀嚎。
只是那一声声“对不住”,悲恸中又满是情真意切的自责,非但不让人觉得恐怖,反而令听者心头一酸。
江楚禾看着身下那个正以头抢地的女人,忽而心念一动。
人在遭逢大难时,不免会有将恶果归咎于旁人的倾向,以借此减轻自己的内疚。
但如此自欺,却很难换得心安。
于是便会有种种自弃、自毁,乃至要与所谓“祸首”同归于尽的举动。
海娘方才的那一撞,并非是假作姿态,而是真的想死。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死。
江楚禾立即意识到,海娘的心里,恐怕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海娘,你一直说对不住虎娃,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海花的神情已经有些呆滞,被突然这么一问,先是怔愣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喊道:“你!是你!对不住虎娃的人是你……是你!我……我要报仇!”
她这么喊叫着,又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
江楚禾终于有些失去耐心。
“报仇?”她一把摁住海娘,厉声反问:“你报什么仇?又找谁报仇?嗯?当日情状如何,有不止一人能为我作证,无论江某以何种方式救治,都无法改变结局。而且,不止我做不到,便是换成任何一个郎中,都是同样的束手无策,你将此事全部怪罪到我的头上,莫不是看我好欺负?”
“吓!你是郎中,就该治病救人,没救活我儿……难道不是你的错?”
“那这‘病’又从何而来?你想过吗?”江楚禾起身,一把将海娘翻起来,直视她的双眼,字字铿锵地继续:“在行医一道,最忌讳的就是治标而不治本,今日之事也是同一个道理。你只知虎娃无法得救的直接原因是郎中医不好他,怎么就不想想,将虎娃害成这样的究竟又是何人!”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与这番话一同刺入孔海花的耳中,瞬间击溃她的心防。
她哆嗦一下,终于泄力。
江楚禾看她这般,心头有些不忍,又放软口气,“海娘,你若当真不愿虎娃枉死,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没能将那始作俑者绳之以法,你便是在这儿杀了我,也算不上大仇得报。”
许是已经耗光气力,孔海花呆呆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半晌不见反应。
直到雨点从天而降,混着她的泪水汩汩淌下,她才终于回神,哑着嗓子道:“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
正如江楚禾所想,赵虎娃之所以会遭此毒手,是其生身父母亲手促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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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虎娃出生后不久,海娘与其夫赵五便计划再生一胎,却始终未能如愿,年初时赵五不知从哪里听得“以子换子”的鬼话,算计着要将虎娃献给福莲圣母,以此换得另一个健康的孩子投胎到自家。
但虎娃毕竟是海娘怀胎十月、豁出性命才艰难生下,做母亲的自然不会愿意,于是赵五就诓骗海娘,声称孩子在玩水时走丢,直到昨晚官差告知虎娃已死,她才得知真相。
可赵五在一个月前便以前往越州做工为由离开弋陵,孔海花的满心悲苦不知该向何处发泄,本欲暗中在此地凭吊亡子,不想却偶遇江楚禾,一时情绪上头,这才有方才的那一遭。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俺……”
花圃门前的石亭中,海娘边说边哭,已然泣不成声。
亭外骤雨如幕,江楚禾遥望天地朦胧,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五年前,身在天枢时的那一个个雨夜。
“不是你的错。”她轻拍孔海花的肩,“海娘,这不是你的错。”
字字句句,像是在哄对方,又像是在劝自己。
孔海花渐渐止住哭声,但她却越发红了眼眶。
直至晚霁天晴,几人踏上归途,在落座的瞬间,江楚禾终于垂下泪来。
缥色衣袍被泪滴晕染上深色的痕迹,她后知后觉地在怀中翻找着,可随身的帕子却不知被落在了何处。
江楚禾只好拿手背胡乱抹脸,但掩饰无用,同乘之人已然发现她的异常。
“楚禾。”一方锦帕递到眼前,他低声道:“方才海娘所说的那些,你莫要放在心上。此事,绝非你的过错。”
“我明白,仇恨总要有个出口,她也只是想为孩子讨回公道。”江楚禾扯起一抹苦笑,“大家都是身负血仇的人,我能理解。”
“那你呢?你可曾想过……”
司徒靖停顿片刻,终究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但她已经听懂。
“复仇?呵……”江楚禾自嘲一笑,反问:“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的仇家,姓甚名谁?”
五年前,她的祖父被暗中赐死,江氏九族尽皆放逐,并在流徙途中遭遇水患,命丧江中。
这一切皆因建兴帝的猜忌之心而起。
至于她外祖许济家中那把夺去近百人性命的大火……
根据司徒靖的事后调查,此案亦是疑点颇多,但那时许家已失去庇佑,自然没人为其费心,大理寺也不过稍加应付便以一句“意外走水”匆匆结案。
如果江氏还在,他们又怎敢如此糊弄?
若江楚禾因此在心里给司徒家再添一桩罪状,那也是情有可原。
这么看来,她的仇人就只有……
司徒靖薄唇紧抿,以沉默回应。
见他如此,江楚禾轻笑出声,喃喃道:“就连你也……”
她这句话发音极轻,像是一个叹息,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让人听不清后文,却好似有形,刺得司徒靖心口发痛。
他攥紧双拳,骨节发出的声声脆响,在狭小车厢内格外清晰。
“你别急啊。”她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像是有意哄他,“放心吧,我不会冒进的。”
不会冒进。
便是已有计划,但要静待时机。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司徒靖面色一沉。
“你有什么打算?”

